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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第二十二章:佐藤

      “佐藤”这个名字在警视厅的数据库里有超过两万条记录。

      清水花了一整个上午筛选。他加上了限定条件——涩谷区、代代木、女性、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结果缩到十七个。他又加了一个条件——与出版社或文字工作相关。只剩三个。

      第一个佐藤,佐藤美咲,三十一岁,在一家小型文艺出版社做校对。第二个佐藤,佐藤真希,二十九岁,自由撰稿人。第三个佐藤,佐藤优子,二十七岁,无业,但曾在涩谷区的一家书店做过店员。

      清水把三个人的档案并列在屏幕上。他先排除了佐藤美咲——她在中村理沙失踪的那段时间人在大阪,有不在场证明。然后是佐藤优子——她没有犯罪记录,但档案里有一条备注:“二〇二三年因精神健康原因离职。目前居住于世田谷区。”世田谷区。代泽三丁目。清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但佐藤优子的地址是世田谷区三宿,离代泽三丁目有四十分钟车程。

      他点开了佐藤真希的档案。二十九岁,自由撰稿人,曾在多家杂志发表过非虚构类文章。清水往下翻,看到她的发表记录——过去三年里,她写过四篇关于世田谷灭门案的追踪报道。发表在一本叫《月刊实录》的冷门杂志上。

      清水坐直了身体。他点开那四篇文章的摘要。第一篇发表于两年前,标题是《世田谷灭门案:被遗忘的十三件家具》。第二篇一年前,标题是《楢崎是谁:一份名单的追踪》。第三篇半年前,标题是《沉默的代价:世田谷署十三人调查》。第四篇三个月前,标题是《最后一页:佐伯日记的下落》。

      清水把四篇文章的标题抄在笔记本上。第四篇的发表时间,是中村理沙失踪前两周。佐藤真希在查同样的东西。她和中村理沙可能认识。她们在查同一个案子。

      他拨了佐藤真希的登记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挂了电话,给立花发了条消息:“佐藤真希。自由撰稿人。查过世田谷案。发表过四篇追踪报道。第四篇在理沙失踪前两周。”

      立花回得很快:“地址。”

      清水查了佐藤真希的登记住址。涩谷区代代木二丁目十九番地。和中村理沙的公寓隔了两个街区。他抄下地址,站起来,拿起外套。白大褂从显微镜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室长——那个兼任的老警部补——今天不在。立花也不在,他早上出去就没回来。

      清水一个人出了门。

      代代木二丁目十九番地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公寓,比中村理沙住的那栋更旧,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入口没有门禁,铁门上的油漆裂成了龟甲状。清水走进去,沿着狭窄的楼梯上到三楼。佐藤真希的房门在走廊尽头,门牌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写着“佐藤真希/自由撰稿人”。

      他抬手敲门。等了将近一分钟,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女人。二十九岁左右,身材瘦小,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很大的眼睛。眼窝深陷,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她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缩。

      她看到清水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变了——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和清水第一次见到母亲时的反应几乎一样。她认识他。或者说,她认识这张脸。

      “清水。”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沙哑,“你是清水孝之的儿子。”

      清水站在门口,攥着证件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认识他父亲。

      “进来吧。”佐藤真希侧过身,让出通道。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比中村理沙那间还小。客厅里堆满了书和资料,书架不够用,纸箱摞到天花板。矮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叠打印材料,旁边放着一只马克杯,杯底有一圈干掉的咖啡渍。窗台上有一盆多肉植物,叶片饱满,绿得发亮。窗帘拉着一半,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矮桌上那叠材料的最上面一页。清水扫了一眼,看到一行标题——“世田谷署十三人名单。佐伯正人。清水孝之。”

      佐藤真希把窗帘拉开,让光进来。她没有倒茶,只是坐在矮桌旁边的坐垫上,示意清水坐在对面。清水坐下来,把证件放在桌上。

      “你在查世田谷案。”清水说。不是疑问句。

      佐藤真希点头。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清水。上面是一份文档,密密麻麻的字,标注了日期和来源。最上面一行写着:“中村理沙失踪前调查记录。最后更新:四月十二日。”

      “你和中村理沙认识。”清水说。

      “认识。”佐藤真希的声音很平,“我们在一年前认识的。在一个关于未解决案件的网络论坛上。她在查那批家具,我在查名单上的人。我们交换了信息。后来开始合作。”

      “她失踪那天,你在哪?”

      佐藤真希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边缘轻轻敲着,指甲很短,没有涂甲油。

      “四月十二日晚上,她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佐藤真希说,“她说她收到了佐伯日记的复印件。是最后一页。她说有人要给她看‘那件东西’。她约了那个人第二天见面。”

      “那个人是谁?”

      “她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对方一直用邮件和她联系。邮件地址是临时注册的,查不到实名。但对方在邮件里说,他知道佐伯妻子的照片在哪里。他说他可以给她看。条件是——她要一个人去。”

      清水攥紧了膝盖上的手。“她没有报警。”

      “她不敢。”佐藤真希的声音低了一些,“她查了四个月。她发现名单上还有活着的人。山岸室长,石田,还有几个没有找到的。她不知道谁是安全的。她只告诉了我。但我也没有报警。因为我们不确定对方是谁。如果报警,可能会打草惊蛇。”

      “然后她失踪了。”

      佐藤真希低下头。她的手指在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份邮件记录。清水凑近看。邮件列表显示,中村理沙和那个匿名邮箱之间有过十几封邮件往来。最早的一封是三月中旬,最后一封是四月十一日。清水快速浏览了邮件内容。匿名发件人告诉中村理沙,佐伯妻子的照片藏在“第十三件家具”里。他说他知道那件家具在哪里。他愿意带她去看。条件是——她要带一样东西交换。

      “交换什么?”清水问。

      佐藤真希把邮件翻到最后一封。四月十一日,中村理沙发的最后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你要什么?”

      回复只有两个字:“日记。”

      清水把屏幕转回去,看着佐藤真希。“匿名发件人要佐伯的日记。中村理沙手里有佐伯日记的复印件。她收到了最后一页。匿名发件人想要那页复印件。”

      “对。”佐藤真希说,“他想要最后一页。因为最后一页上有佐伯写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里提到了照片的藏匿地点。只有拿到最后一页,才能找到照片。”

      清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他今天早上从邮局取回来的复印件还在里面。他把它取出来,放在桌上。佐藤真希的目光落在纸页上,瞳孔收缩了一下。

      “就是这页。”她说,“中村理沙失踪之前,把这页复印件寄到了邮局信箱。她告诉过我,如果她出事了,让我等有人来取。但三个月了,没有人来。”

      清水把复印件翻到背面。那行铅笔字还在——“最后一页。请交给能查完这个案子的人。”他之前没有仔细看正面。现在他把纸翻回来,读那页日记的内容。3-8,佐伯写的,日期是一九九六年一月。内容很短,只有两行:

      “照片在第十三件家具里。那件家具我留给了自己。它在代泽三丁目的银杏树下。树根下面。”

      清水攥着那页复印件。代泽三丁目的银杏树。他和他父亲去过的那棵。树根下面的水泥墩。暗格。照片。他在那里找到了五张照片。佐伯的日记里写的藏匿地点,和实际藏匿地点完全一致。他父亲把照片从第十三件家具里取出来,藏在了银杏树下。佐伯写这页日记的时候,照片还在家具里。但后来他父亲拿走了照片。这页日记写的是原来的位置。

      “中村理沙看到这页日记之后,去了代泽三丁目。”清水说。

      “对。”佐藤真希说,“她去看了那棵银杏树。她发现了树下的水泥墩。她打开了暗格。但暗格是空的。照片已经被取走了。”

      清水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佐藤真希从桌上那堆材料下面抽出一张照片。彩色打印的,拍的是代泽三丁目的那棵银杏树。树根旁边的水泥墩被撬开了一角,暗格敞着口,里面空空如也。照片的角落有日期水印——四月十一日。

      “她拍了这张照片,发给了我。”佐藤真希说,“她说照片被人拿走了。但拿走照片的人一定还在附近。因为那个匿名发件人约她第二天见面,说‘带你看照片’。如果照片已经被拿走了,他为什么还要见她?”

      清水把照片放在桌上。他想起他父亲在警号牌背面刻的“K-5-13”——K代表世田谷区,5代表第五件家具,13代表第十三号。第十三件家具。沙发。他父亲把第十三件沙发拆了,取出照片,藏在了银杏树下。但佐伯日记的3-8页写的藏匿地点是“第十三件家具”。中村理沙读了这页日记,以为照片还在家具里。她去了代泽三丁目,找到了银杏树,发现了空的暗格。然后她告诉匿名发件人。匿名发件人说“明天带你看照片”。他手里有照片。他从暗格里拿走了照片。

      但清水知道照片没有被拿走。照片是他和他父亲从暗格里找到的。匿名发件人手里没有照片。他在骗中村理沙。他约她见面,是为了拿到最后一页日记。他需要那页日记来确定照片的藏匿地点。但中村理沙去了代泽三丁目,发现暗格是空的。她告诉匿名发件人暗格是空的。匿名发件人知道有人在之前拿走了照片。他需要最后一页日记来确认照片到底在哪里。所以他约她见面,用“给你看照片”作为诱饵,让她带着日记复印件来交换。然后他拿走了日记,可能也带走了她。

      “这个人,”清水说,“他知道代泽三丁目的银杏树。他知道第十三件家具。他可能是名单上的人,或者名单上的人的家属。”

      佐藤真希点了一下头。她从桌上那堆材料里又抽出一张纸,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十三个人名,其中六个被划掉了。她指着没有被划掉的名字。

      “石田死了。山岸室长被立案了。大久保管理官死了。佐伯死了。剩下的几个,我查了他们的家属。有一个人很可疑。”

      清水看着名单。被划掉的名字旁边标注着死亡日期。剩下的名字里,有一个被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一个问号。

      “佐藤。”清水念出那个名字。

      “佐藤诚。”佐藤真希说,“名单上的第十三个人。一九九五年世田谷署的巡查。他和清水孝之同一批被调离世田谷署。但他没有去印刷厂。他被调到了涩谷署。后来辞职了。现在行踪不明。”

      清水看着那个名字。佐藤诚。和佐藤真希同姓。他抬起头。

      “他是你父亲。”

      佐藤真希没有否认。她的眼睛很黑,很大,和清水母亲的眼睛很像。她坐在矮桌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

      “我父亲在我十岁那年离开了家。”佐藤真希说,“他说他要去查一件事。查完就回来。他没有回来。我母亲说他死了。但我不信。我查了二十年。我查到了名单,查到了佐伯,查到了那批家具。但我没有查到他的下落。”

      “他可能还活着。”

      “可能。”佐藤真希说,“他拿走了照片。他从暗格里取走了照片。他知道最后一页日记的下落。他一直在暗处。中村理沙去了银杏树,发现暗格是空的。那个匿名发件人——可能就是佐藤诚。我父亲。”

      清水把名单放下来。佐藤真希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沉在底下,不容易看见。

      “中村理沙还在吗?”清水问。

      佐藤真希沉默了几秒。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她瘦小的身上。她站在光里,白色T恤被照成半透明。

      “我不知道。”她说,“但三个月来,我一直在找。我查了所有我能查的地方。医院、警察署、殡仪馆。没有她的记录。她没有死。她可能被关着。”

      清水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站在佐藤真希旁边。窗外是代代木的街道,午后的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白。路旁的银杏树是后来补种的,还很年轻。他想起代泽三丁目那棵百年银杏,粗壮的树干,茂密的枝叶。他父亲把照片藏在那棵树的根部。佐伯把照片藏在那件沙发里。中村理沙去那棵树下找过。现在他站在这里,离那棵树很远。

      “你父亲,”清水开口,“他为什么要拿走照片?”

      佐藤真希看着窗外。她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干净,像一张没有写过的纸。

      “因为照片上是他。”她说,“佐伯妻子的出轨对象,其中一个是我父亲。五张照片里,有一张是他。他在照片里。他把照片拿走了。他不想让人看到那张脸。”

      清水攥紧窗台边缘。佐伯妻子出轨的对象,五张照片里的男人,其中之一是佐藤诚。佐藤真希的父亲。名单上的第十三个人。他拿走了照片。他消失了二十年。但他在暗处。他用匿名邮件联系中村理沙。他约她见面。他想要最后一页日记。

      “他不想让照片公开。”清水说,“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是佐伯妻子出轨的对象之一。所以他拿走了照片。但中村理沙查到了他。他约她见面,拿走最后一页日记,然后——”

      “然后她消失了。”佐藤真希说。

      清水站在窗前,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背上。他想起立花第一天说的那句话——“不完美的犯罪,需要真正的侦探。因为你要做的不是解谜,而是替那些漏洞百出的笨蛋,把故事讲完。”

      佐藤诚不是笨蛋。他藏了二十年。他拿走了照片,藏了最后一页日记。他约了中村理沙。中村理沙消失了。但佐藤真希还在这里。她查了二十年。她等到了清水。

      “你父亲可能还在代代木。”清水说,“他拿走了照片,但最后一页日记一直在邮局信箱里。他没有取到。他在等。等有人来取。”

      佐藤真希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很亮。

      “你想抓他?”

      清水看着她。这个瘦小的女人,剪着寸头,光脚踩在木地板上,查了二十年。她的父亲拿走了照片,藏了日记。她一直在查。一直在等。

      “我想找到中村理沙。”清水说,“你父亲手里有中村理沙。他知道她在哪里。”

      佐藤真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桌上拿起笔记本电脑,翻到一份邮件记录。她指着最后一封邮件——四月十一日,中村理沙发出的最后一封——“你要什么?”她翻到回复——“日记。”

      “四月十二日,”佐藤真希说,“中村理沙收到了最后一页日记的复印件。她把这页寄到了邮局信箱。然后她去了某个地方。见了某个人。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清水把邮件记录看完。他掏出手机,给立花发了一条消息:“佐藤诚。名单第十三个人。佐藤真希的父亲。他拿走了照片。他可能带走了中村理沙。”

      立花回得很快,只有一行字:“我在代泽三丁目。银杏树下有东西。过来。”

      清水攥着手机。他看了一眼佐藤真希。她已经站起来了,从门口的鞋架上拿了一双帆布鞋,弯腰穿上。她的动作很快,很利落。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清水没有拒绝。两人走出公寓,锁好门。楼梯很窄,佐藤真希走在前面,脚步很轻。清水跟在后面,掏出手机给立花发了条消息:“十分钟到。”

      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代代木的街道上,行人匆匆。清水和佐藤真希一前一后往车站方向走。佐藤真希走得很急,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快的啪嗒声。清水跟在她后面,手伸进口袋,摸着那页复印件。佐伯日记的最后一页。纸页的边缘硌着掌心。

      不疼。但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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