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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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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二瓶水
涩谷区,代代木二丁目。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一,清水泽演站在一栋五层公寓楼前,手里攥着卷宗。梅雨季已经过去,东京进入了真正的夏天,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他穿着短袖衬衫,后背还是湿了一片。公寓楼的外墙贴着浅褐色的瓷砖,入口处有一棵很小的桂花树,叶子油绿,但树干只有手腕粗,一看就是移栽没多久。
失踪者叫中村理沙,二十八岁,在涩谷的一家出版社做编辑。住在四楼最里面那间。失踪时间是三个月前,四月十二日。那天晚上她下班回家,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包纸巾,然后往公寓方向走。便利店的监控拍到了她进店和出店的画面,之后就没有了。
立花站在他旁边,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没有穿连帽衫——天太热了——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polo衫,领口没扣。拖鞋还是蓝色的塑料款,脚趾露在外面,在阳光下晒得微微发红。
“上去看看。”立花说。
两人走进公寓楼。楼道很窄,一楼的信箱旁边堆着几箱没拆的快递。电梯是那种很老的款式,铁门要手动拉开,里面只能站三个人。清水按下四楼按钮,电梯发出嗡嗡的声响,慢吞吞地往上爬。
四楼最里面那间的门锁着,门上贴着辖区的封条。清水揭开封条一角,推门进去。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整洁。客厅里有一张矮桌、一个书架、一台小电视。矮桌上摊着一本杂志和一支笔,杂志翻开在某一页,像是主人刚读到这里就离开了。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列,大部分是文学类,有几本推理小说,还有一册诗集。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三个月没人浇水,还活着,但蔫蔫的。
清水走到厨房。水槽里没有碗,台面上干干净净。冰箱里只有几瓶水和一盒豆腐。他把冰箱门关上,蹲下来看水槽下方的柜子。柜门打开,里面放着一只垃圾桶。垃圾桶是空的,但桶底有一张揉皱的便利店小票。他戴着手套把小票取出来,展开。
四月十二日,晚上九点十七分。购买物品:矿泉水一瓶,纸巾一包。金额:三百二十日元。小票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是中村理沙的笔迹——和卷宗里她的笔记本对照过——“他说明天给我看那件东西。”
清水把小票翻过来。正面是便利店的标准格式,背面这行字应该是她回家之后写的。卷宗里没有提到这张小票,之前的调查没有发现它。也许是因为垃圾桶被清空过,但那张小票揉皱了卡在桶底,被漏掉了。
“他说明天给我看那件东西。”清水重复了一遍。这个“他”是谁?“那件东西”是什么?
他站起来,走回客厅。立花正站在书架前,手指在一排书脊上滑过。他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又放回去。然后他蹲下来看书架最下面一层。那一层放着一些大开本的画册和几本旧笔记本。立花抽出其中一本笔记本,翻开。
“清水。”他叫了一声。
清水走过去。立花手里那本笔记本是深蓝色的硬壳封面,和佐伯的日记本几乎一样,但更小,是普通的大学笔记本尺寸。翻开的那页上写着日期和一行字:“四月十日。佐伯正人日记复印件已收到。明天去代代木。”
清水的心跳快了一拍。四月十日。中村理沙收到了佐伯日记的复印件。四月十二日她失踪。中间隔了两天。
“她也在查佐伯。”清水说。
“对。”立花把笔记本翻到前面几页,“从去年十二月开始。她在查那批家具。她在出版社做编辑,接触过一本关于世田谷灭门案的非虚构书稿。书稿被出版社否决了,但她自己留了一份复印件。她从那时候开始查。”
清水翻着笔记本。中村理沙的字迹工整而紧凑,每一页都写满了调查记录。她列了名单上十三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查他们的现状。她查到了石田,查到了山岸,查到了大久保。她还查到了那批家具的流向——松本庄的沙发、足立区的书桌、板桥区的旧衣柜、中野区的书桌、杉并区的旧钢琴、板桥区的佛坛。
“她查到了这么多。”清水说。
“她查到的东西和我们查到的基本重合。”立花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但她的进度比我们快。她去年十二月就开始了。我们三月底才接手第一个案子。”
清水站在书架前,看着那排书。中村理沙查了四个月,几乎把整个案子摸透了。然后她收到了佐伯日记的复印件。谁寄给她的?“那件东西”是什么?
他掏出手机,翻到中村理沙的通话记录。卷宗里有,他之前看过,但没有仔细对比时间。失踪前一周,她拨出了一个陌生的号码,通话时长四分钟。那个号码没有登记在任何运营商的名下,是一个预付费手机号,已经停机了。
清水拨了那个号码。果然,关机。他记下号码,准备回去查。
“立花桑,”清水说,“她收到佐伯日记复印件,是谁寄的?”
立花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浅灰色的polo衫上。他沉默了几秒。
“寄件人可能不重要。”立花说,“重要的是她收到复印件之后做了什么。她笔记本上写‘明天去代代木’。代代木二丁目是她的住址。但她可能不是回家。她可能在代代木约了人。”
清水把便利店小票翻出来又看了一遍。“他说明天给我看那件东西。”中村理沙在便利店买了水,回家之后写了这行字。她约了人,在代代木。那个人要给她看“那件东西”。第二天,她失踪了。
“那件东西,”清水慢慢说,“会不会是佐伯妻子的出轨照片?她查到了照片的存在?”
立花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在棒球帽的帽檐下面闪着光。
“有可能。”他说,“她查了四个月。她可能查到了照片藏在哪里。她约了人,想拿照片。但那个人没有给她。那个人给了她别的东西。”
“什么意思?”
“她死了。”立花说,“或者她被关起来了。有人不希望她拿到照片。因为她一旦拿到,就会像我们一样,把全部证据交出去。但那个时候,佐伯案还没有立案。她交出去,只会被压下来。压下来的人——可能是名单上还活着的人。”
清水攥着笔记本。中村理沙查到了真相,但她没有来得及交出去。她约了人,那个人可能是名单上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人。她失踪了,三个月。公寓里的绿萝还在活着,但蔫了。她的杂志翻开着,停在某一页。她的冰箱里有几瓶水。她买了第二瓶水,但那瓶水不在公寓里。
“她买了第二瓶水。”清水说,“她约的人来了她的公寓。她给他喝了那瓶水。然后他们一起去了某个地方。或者她跟着他走了。”
立花从窗边走过来,站在清水旁边。他低头看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封面上的水渍和佐伯那本很像。查案的人,手边总有一杯茶或者咖啡。打翻了,溅在笔记本上。擦不干净,留下痕迹。
“查那个手机号。”立花说,“预付费的,已经停机了。但预付费手机号第一次激活的时候,需要登记一个地址。去运营商查。”
清水点头。他把笔记本和小票收进证物袋,放进口袋里。两人走出公寓,锁好门,重新贴上封条。电梯慢吞吞地往下爬,铁门拉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出公寓楼,阳光刺得清水眯起眼。他站在桂花树旁边,掏出手机,给辖区的运营商客服打了电话。报上号码之后,客服查了一会儿,回复说:“这个号码是去年十月激活的。登记地址是涩谷区代代木二丁目。具体地址是——”
清水听着那个地址,攥紧了手机。代代木二丁目十七番地。和中村理沙住的是同一个街区。十七番地,离她的公寓大概步行五分钟。
“十七番地是什么地方?”清水问。
客服查了一下。“登记的是一个邮政信箱。不是住宅地址。是代代木邮局的一个私人信箱。”
清水挂了电话。他转头看着立花。“预付费手机号登记的是邮局信箱。代代木邮局。十七番地。”
立花把棒球帽帽檐往上推了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着街道的尽头。代代木邮局在那边,步行大概十分钟。
“去邮局。”他说。
代代木邮局是一栋两层的小建筑,灰白色的外墙,门口摆着一排红色的邮筒。清水和立花走进去,亮出证件。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她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两人,表情有些紧张。
“我们想查一个私人信箱的租用人信息。”清水说,“信箱号是——”
他报上号码。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个信箱是去年十月租的。租用人名字登记的是‘佐藤’。”她说,“但租用合同上留的联系地址是——”她停了一下,凑近屏幕看,“涩谷区代代木二丁目。和信箱本身地址一样。”
“租用人有没有留电话?”
“留了一个手机号。但那个号码和你刚才报的是同一个。”
清水和立花对视了一眼。租用人用假名“佐藤”,租了一个邮局信箱,用信箱地址登记了预付费手机号。这个人不想被找到。
“信箱里现在有东西吗?”立花问。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有。上周刚到了一封信。还没取走。”
“我们能看看吗?”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但看到清水手里的证件,点了点头。她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塑料筐,里面放着几封信。她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个白色信封。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收件人写着“佐藤様”,邮编和信箱号正确。信封很薄,里面大概只有一两页纸。
清水戴上手套,接过信封。他小心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页复印件,A4纸,黑白。纸上是手写的字,蓝色钢笔水,右下角有印刷厂的暗纹——“3-8”。
佐伯日记的第八页。
清水把复印件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笔迹和所有卷宗背面的批注都不一样——更圆,更小,像是一个女人写的。
“最后一页。请交给能查完这个案子的人。”
清水攥着那页复印件。中村理沙查到了佐伯日记的最后一页。她复印了一份,寄到了这个信箱。但她没有等到取信就失踪了。寄信的人是谁?是她自己吗?还是别人?
“立花桑,”清水说,“中村理沙可能还活着。”
立花看着那页复印件,帽檐下面的眼睛很亮。
“她在躲。”他说,“她知道有人要杀她。她把复印件寄到这里,等有人来取。但三个月了,没有人来取过。她可能被困在某个地方,出不来。”
清水把复印件和信封收好,放进口袋。他走出邮局,站在代代木的街道上。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柏油路面晒得发白。路旁的银杏树是后来补种的,还很年轻。他站在树下,看着街道尽头那栋五层公寓楼。中村理沙住在那里。她查了四个月,查到了最后一页日记。她把复印件寄到了邮局信箱。然后她消失了。
“查中村理沙的所有联系人。”立花站在他旁边,声音很平,“同事、朋友、家人。查她失踪前一周和谁见过面。特别是那个‘他’。”
清水点头。他掏出手机,翻到中村理沙的通讯录。卷宗里有,他之前没有细看。通讯录里有一个名字被圈了起来,用红笔,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那个名字是:“佐藤”。
和邮局信箱的租用人名字一样。佐藤。中村理沙认识一个叫佐藤的人。她圈了这个名字,画了问号。她不确定这个佐藤是不是真的叫佐藤。但她把复印件寄到了“佐藤”的信箱。
清水把手机收起来。他抬头看着那栋公寓楼,四楼最里面那间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绿萝还在里面,蔫蔫地活着。中村理沙也许还在某个地方。也许被困着,也许在躲。但她在等。等有人来取那封信。
他攥着口袋里的复印件。纸页的边缘硌着掌心。
“走吧。”立花说,“回办公室。查佐藤。”
清水跟着他往车站方向走。两人走在代代木的街道上,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面前。清水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和立花的影子并排,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个影子踩在柏油路面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想起中村理沙笔记本上写的那行字——“四月十日。佐伯正人日记复印件已收到。明天去代代木。”
明天。她写了明天,但没有明天了。她的明天被人拿走了。但她在被拿走之前,把复印件寄到了邮局信箱。她留了一条路。等有人来走。
清水走在路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页复印件。佐伯日记的最后一页。他还没有看内容。他等着回办公室再看。但纸页的边缘硌着掌心,他已经记住了那种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