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

  •   第二十章:废案科

      立案之后的日子比清水预想的要平静。

      没有想象中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检察厅的调查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渡边检察官每周给立花发一封邮件,通报进展。山岸室长在立案当天正式离职了,他没有来办公室收拾东西,只是让人把私人物品打包寄回了家。清水在走廊里碰到过他一次,在检察厅的电梯口,山岸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没有戴眼镜,身边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律师。他看到清水,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走进电梯,门关上了。

      废案科的办公室少了两个人。山岸室长的桌子空了,白大褂前法医还在,但清水注意到他最近看显微镜的时间少了,更多时候是坐在桌前翻一些旧档案,有时翻着翻着就停下来,盯着某一页发呆。室长走了之后,他的位置由搜查一课的一个老警部补暂时兼任,但那个人一周只来两次,签完字就走。

      立花还是每天都来。拖鞋还是那双蓝色的,连帽衫还是那件灰色的,速溶咖啡的牌子没换过。他的椅子还是最里面那张,桌上的马克杯还是那只。但清水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变化——立花开始收拾桌面了。那些堆积多年的卷宗被分类整理,贴上标签,按顺序码进档案柜里。烟灰缸里的烟头比以前少了,有时候一整天只有一个。他开始准时到办公室了,八点半推门进来,不再是九点或十点。

      清水自己也在变。他不再需要每天去地下二层取卷宗了,那辆吱呀作响的推车被他推到了档案库门口,靠墙放着。他现在负责的案件越来越复杂——佐伯案的余波带来了大量需要重新审查的旧案卷,很多都和名单上的十三个人有关。他每天坐在自己的桌前,翻着那些发黄的纸页,把每一条线索整理成表格,归档,标注。他的字比刚来的时候工整了很多,铅笔批注也越来越像立花的风格——短,精准,有时候带着一种淡淡的嘲讽。

      一个周三的下午,室长不在。清水正在写练马区那个密室案的最终报告,突然听到立花叫他。

      “清水。”

      他抬起头。立花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信封——山岸室长留下的密封信封,封条还在,但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有些起毛了。

      “今天立案了。”立花说,“渡边发邮件了。山岸室长的案子正式进入审理程序。我可以拆了。”

      清水站起来,走到立花旁边。白大褂也放下了手里的解剖刀,转过头来看着他们。

      立花撕开封条。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封条揭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纸屑落在窗台上。他抽出里面的东西——一页纸,折了三折,是普通的A4打印纸,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山岸室长的字。

      清水凑近看。字不多,只有短短几行:

      “立花。我知道你迟早会拆这封信。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在去检察厅的路上了。我要去交辞职申请。我已经决定了——把一切交出去。但我不能自己去交那些证据。因为我是名单上的人。我交出去,就成了畏罪自首。证据也会被质疑。所以我把它们留给你。你去找。你去交。你的手上是干净的。”

      “三十年前,佐伯杀了人。我看见了。我什么都没有做。我用沉默换来了二十年的平安。但我每天都在想那些死者。那家人。两个孩子。最小的才三岁。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们。我活该。”

      “废案科是我建的。是我在名单上写了‘十三’之后,向上面申请成立的。我把所有和那批家具相关的未结案件都归进了废案科。我在等。等有一天有人能发现那些铅笔批注,发现那些线索,把整个故事拼起来。那个人是你。”

      “我不配当你的父亲。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以你为荣。”

      “山岸。”

      清水看完那几行字,抬起头。立花站在窗边,手里攥着那页纸,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霞关的楼群,灰白色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光。远处东京塔的轮廓在云层下面隐隐约约。

      立花把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他没有说话。清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白大褂重新拿起解剖刀,低头削铅笔。削铅笔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过了很久,立花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清水之前没有见过的光——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明天,”立花说,“去把清水孝之的警号牌领回来。”

      清水愣了一下。“警号牌是证据——”

      “渡边说,证据已经全部登记归档了。警号牌可以还给家属。”立花走回自己的桌前,坐下来,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你母亲等了二十八年。她应该拿回那枚牌子。”

      清水站在窗边,午后的阳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那枚警号牌,你爸戴了十年。他死的那天,我从他制服上拆下来的。刻字的时候他手很稳。”

      “好。”清水说,“明天去。”

      第二天早上,清水没有去检察厅。

      他先去了西早稻田。母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素色衬衫,头发用发夹拢得整整齐齐。她手里攥着那只小木盒,盖子上的樱花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走吧。”她说。

      清水叫了一辆出租车。车子驶出西早稻田,往霞关方向走。母亲坐在后座,手里一直攥着那只木盒,指腹在盒盖上来回摩挲。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没有说话。清水坐在旁边,看着母亲侧脸上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

      到了检察厅,渡边检察官亲自把警号牌拿了出来。装在证物袋里,银色金属的边缘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他把袋子递给清水香织,微微鞠了一躬。

      “清水孝之巡查的遗物。归还家属。”

      清水香织接过证物袋。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攥在手里,低头看着袋子里那枚小小的金属牌。她的手指在塑料薄膜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隔着袋子触摸上面的刻字。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很稳。

      走出检察厅的时候,阳光正好。母亲站在台阶上,把证物袋打开,取出那枚警号牌。银色的金属在她掌心躺着,边缘有些发黑,但“世田谷署清水孝之”几个字清晰可辨。她把牌子翻到背面,看着那行极细的刻字——“K-5-13”。她的拇指在上面摸了一遍,然后她把警号牌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

      “回家吧。”她说。

      清水点了点头。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先送母亲回西早稻田。车子停在公寓楼前的时候,母亲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后座,手里攥着木盒,看着窗外那栋老旧公寓楼的外墙。

      “泽演,”她开口,“你爸当年说,等他查完那个案子,就带我搬到一个有院子的房子。种一棵树。他说种银杏。”

      清水看着母亲。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但笑了。

      “改天,”她说,“我们去看他。给他带一束花。”

      清水点头。“好。”

      母亲下了车,走进铁栅栏门。清水坐在出租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对司机说:“霞关。警察厅。”

      回到七楼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推开废案科的门,立花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新的卷宗。白大褂在显微镜前。室长——那个兼任的老警部补——坐在山岸室长原来的位置上,正在对着钓鱼竿发呆。

      立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领回来了?”

      “领了。”

      “好。”立花把面前那本卷宗推过来,“看看这个。”

      清水坐下来,翻开卷宗。封面盖着红色的“未结”印章,案件名称写着:“涩谷区代代木二丁目女性失踪案”。失踪者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独居,在一家出版社工作。失踪时间是三个月前。最后出现的地点是离家不远的一家便利店。监控拍到她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包纸巾,然后往家的方向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清水翻到现场照片那一页。照片里是一间整洁的公寓,和佐藤由美那间很像。厨房的水槽里没有碗,冰箱里只有几瓶水。书架上有一排书,按高矮排列。窗台上有一盆绿萝。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立花的笔迹:“她买了两瓶水。一瓶自己喝了。另一瓶呢?”

      清水抬起头。立花正靠在椅背上,两手枕在脑后,看着他。窗外的阳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立花的侧脸上。他的嘴角微微扬着——那个清水已经学会辨认的弧度。

      “明天早点来。”立花说,“这案子有意思。”

      清水把卷宗合上,放在自己桌面上。他拉开抽屉,取出那盒速溶咖啡粉,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粉倒进马克杯里,热水冲下去,香气在办公室里散开。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微苦,但喝下去之后舌尖有一点点回甘。

      窗外,东京的午后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霞关的楼群上。远处东京塔的橙色灯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像是某种信号。清水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本新的未结卷宗,旁边是一杯刚泡好的咖啡。

      废案科明天还会开门。室长还会钓鱼,白大褂还会削铅笔,立花还会穿着拖鞋来上班。他还会接到新的案子,打开新的卷宗,看到新的铅笔批注。那些不完美的犯罪,那些被判定为“不值得浪费警力”的烂尾案件,会继续从地下二层的档案库里被推上来,堆在推车上,被一页一页翻开。

      清水把咖啡杯放下来,拿起笔,在卷宗封面“未结”印章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已接手。”

      窗外,东京的夜色慢慢落下来。霞关的街灯亮起一排,连成一条橙色的线。清水坐在灯下,翻着那本卷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铅笔批注在纸页边缘偶尔出现,立花的字迹潦草而精准。他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下线索,字迹工工整整。

      办公室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白大褂的显微镜发出低低的电流声。立花端着马克杯,往里面倒速溶咖啡粉。一切和第一天一样。但又不太一样。

      清水写完第一页笔记,合上笔记本。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东京的夜色。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在楼群缝隙中一闪一闪。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来报到时看到的那张便签——“别碰第四层左边第三个文件夹,那里面夹着一张我忘记取出来的披萨优惠券,过期了,但我想留着做纪念。”

      他到现在都没有去碰那个文件夹。那张优惠券也许还在里面,也许早就不在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便签还在立花的桌上,背面画着那条歪歪扭扭的鱼。鱼嘴里吐出的泡泡里,字迹越来越多——“已结”“十三页齐”“佐藤由美案”“山口和也案”。

      清水把笔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立花的桌前。立花抬起头看他。

      “怎么了?”

      清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画了一条鱼。鱼的嘴里吐出一串泡泡。他在泡泡里写了一个字:“起。”

      立花看了一眼,嘴角那个弧度更明显了一点。他从桌上拿起那张画着鱼的旧便签纸,递给清水。清水接过来,把两张并排放好。旧的鱼,新的鱼。一条在“已结”,一条在“起”。

      “废案科,”立花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永远差一个已结。”

      清水把两张便签纸收好,放进口袋。他走回自己的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涩谷区的失踪案卷宗,继续往下看。窗外,东京的夜色安静而漫长。办公室的灯管亮着,白晃晃的,照着两排办公桌,一台显微镜,一根钓鱼竿,和两个还在工作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