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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第十九章:公开

      清水和立花回到警察厅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三点。

      七楼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一根在闪,发出不规律的嗡鸣。推开废案科的门,白大褂难得没有坐在显微镜前,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室长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钓鱼竿靠在墙角,鱼线上的乒乓球安静地垂着。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那几片沉底的茶叶。

      “回来了。”室长开口,声音比平时少了一些含糊。他没有问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问找到了什么。他只是看了一眼清水手里的油纸包,然后把目光移回茶杯。

      “室长。”立花走到办公桌前,“我们要把佐伯案的全部证据提交检察厅。佐伯的十三页日记、大久保的日记、名单、照片、清水孝之的笔记本和警号牌。以及大久保诊所五个护工的证词。”

      室长抬起头。他的眼睛不大,目光也谈不上锐利,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清水之前没见过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什么之后的那种松弛。

      “都齐了?”他问。

      “齐了。”立花说。

      室长站起来。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清水凑近看,是一份空白的“案件移交书”。最上面一行印着“特案专职搜查课”,下面有“案件名称”“证据清单”“移交对象”等栏目。室长在“案件名称”栏里写下一行字——“世田谷区代泽三丁目灭门案及相关连环案件”。然后他把笔递给清水。

      “证据清单,你来写。”他说,“你经手了大部分。”

      清水接过笔。他坐在自己的桌前,把油纸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排在桌面上。五张照片、一页日记、警号牌、笔记本。他一边写一边数,十三页佐伯日记、一本大久保日记、五张照片、一本清水孝之笔记本、一枚警号牌、五份护工证词。他把这些列在清单上,字迹工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写完之后,他把清单递给室长。室长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印章,在“移交人”一栏盖上。红色的印泥落在纸面上,是一个小小的圆形,里面刻着“特案专职搜查课室长”。

      “谁送去?”室长问。

      “我去。”立花拿起那份移交书,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他看了一眼清水。“你跟我一起。”

      清水点头。他把桌上的证据一件一件收回油纸包和证物袋里,装进一个大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它塞进衬衫内侧,贴着胸口。纸页的边角硌着掌心,他已经习惯了那种触感。

      两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那根闪烁的灯管终于彻底灭了,剩下几根发出均匀的白光。电梯门开的时候,清水回头看了一眼废案科的门牌。白大褂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解剖刀,朝他们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但清水看到了。

      检察厅在霞关的另一端,步行大概十五分钟。立花没有叫车,两个人走在午后的街道上。六月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柏油路面发亮。路旁的树荫里,几只麻雀在啄食什么东西。清水走在立花旁边半步的位置,手里攥着胸口的信封,脚步很稳。

      “立花桑,”清水开口,“室长为什么主动要移交?他也在名单上。”

      立花走了几步,没有立刻回答。他们穿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立花才开口。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立花看着对面的信号灯,“他把废案科留给我,把线索留给我,把未结案件留给我。但他自己不能把这些交出去。因为他的名字在名单上。如果他主动移交,会被当成畏罪自首。他需要别人来交。”

      “你。”

      “对。”立花说,“他一直在等我。等我把所有东西拼起来。”

      绿灯亮了。两人穿过马路。检察厅的灰白色大楼在前方出现,方方正正的轮廓在午后的天空下显得肃穆而沉默。门口的石阶上站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正在低声交谈。

      清水跟着立花走上石阶。玻璃门自动打开,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瓷砖,反射着天花板上白色的灯光。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

      立花走过去,亮出证件。“特案专职搜查课。提交案件移交材料。”

      女人接过证件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立花身后的清水,然后拿起电话说了几句。过了大约五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只公文夹。

      “立花君。”他伸出手,“好久不见。”

      立花握了握手。“渡边检察官。这次麻烦你了。”

      渡边看了一眼清水,点了点头。然后他侧身让出通道。“到我办公室谈。”

      渡边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但窗户很大。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示意清水和立花坐在对面。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只马克杯,杯子里泡着茶,茶叶沉在杯底。

      立花从怀里取出那份移交书,放在桌上。然后清水把胸口的牛皮纸信封取出来,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排在桌面上。十三页佐伯日记、一本大久保日记、五张照片、一本清水孝之笔记本、一枚警号牌、五份护工证词。

      渡边看着桌上那堆东西,看了很久。他先拿起那枚警号牌,翻到背面,看了上面的刻字。然后又拿起那五张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最后他拿起佐伯的日记,翻到第一页。

      “十三页。”渡边开口,声音很轻,“全部在这里了。”

      “全部。”立花说。

      渡边把日记放下来,推到一边。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立花和清水。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这个案子,”他说,“三十年了。警视厅内部调查过三次。三次都因为‘证据不足’搁置了。第三次调查是五年前,当时的结论是‘佐伯正人系自然死亡,无证据表明其与灭门案有关’。”

      “那份结论,”立花说,“是山岸室长签字的。”

      渡边没有否认。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清水时间消化那句话。

      “山岸室长三天前来找过我。”渡边把眼镜重新戴好,“他提交了一份辞职申请。理由是‘个人健康原因’。但没有附任何医疗证明。他还交了一份密封的信封,让我在收到佐伯案完整证据之后才能打开。”

      清水攥紧了膝盖上的手。山岸室长三天前就提交了辞职申请。在他和立花把证据交到检察厅之前三天。他已经准备好了。

      渡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处贴着一张封条,上面有山岸室长的签名和日期。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和那堆证据放在一起。

      “你们交来的东西,”渡边说,“加上山岸室长的信封。这个案子可以重新立案了。刑事案件的追诉时效——灭门案属于杀人罪,追诉时效是十五年。但佐伯已经死了,大久保也死了。剩下的是包庇罪和毁灭证据罪。这些罪名——山岸室长的追诉时效还在。”

      清水抬起头。“山岸室长会被起诉?”

      渡边看着清水。他的目光很平,但清水看出了一种很淡的疲惫——一个检察官在面对这种案子时特有的那种疲惫。

      “这要看证据链怎么认定。”渡边说,“他在佐伯活着的时候选择了沉默。但他也在佐伯死后保存了证据,通过间接的方式让案件被重新发现。法庭会考虑这些情节。”

      他停了一下,把信封推给立花。“这封信是给你的。山岸室长说,等他被立案之后,才能拆。”

      立花拿起信封。封条上父亲的签名很工整,一笔一画。他把信封放进口袋,没有拆。

      渡边站起来,伸出手。“立花君,清水君。这个案子我会亲自跟。接下来会有很多调查和取证工作。可能需要你们配合。”

      立花握了握手。“随时。”

      两人走出检察厅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偏西。霞关的街道上,下班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穿西装的、穿套裙的、拎着公文包的,脚步匆匆地往车站方向走。清水和立花站在检察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片黄昏前的匆忙。

      立花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看了一眼封条,然后塞回口袋。

      “不拆?”清水问。

      “等他被正式立案。”立花说,“他说了才能拆。”

      清水点了点头。两人走下石阶,走在霞关的街道上。路旁的银杏树是后来补种的,还很年轻,枝叶稀疏,在黄昏的光线里投下浅浅的影子。清水走在树下,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警号牌。他把它留在了检察厅,没有带回来。但他记得金属边缘的触感,凉而锋利。

      “立花桑。”清水开口。

      “嗯。”

      “这个案子结了之后,废案科做什么?”

      立花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黄昏的光线里升起来,被风拉成一条细线。

      “废案科的案子永远做不完。”他说,“不完美的犯罪,永远比完美的犯罪多。”

      清水看着立花的侧脸。黄昏的光把那张脸照得柔和了一些,那些青黑的胡茬和眼角的细纹都变得不那么明显了。立花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

      “明天,”他说,“练马区那个密室案。物业的管道维修记录你还没调出来。”

      清水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那个案子——他和立花搭档的第一个案子。那杯冷泡茶。那根接反的水管。那扇反锁的门。案子早就破了,但报告还没写完。物业的管道维修记录他一直没有去调。

      “我明天去。”清水说。

      立花把烟蒂扔进路边的烟灰缸。“室长签字的时候只看附件。”

      “我知道。”

      两人走到霞关站的路口。立花往左走,清水往右走。立花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清水一眼。黄昏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清水第一天认识他的时候以为是嘲讽的弧度,现在他知道那是别的什么。

      “清水,”立花说,“你做得很好。”

      他转过身,走了。拖鞋拍打人行道的声音在黄昏的街道上渐渐远去。清水站在路口,看着那个灰色连帽衫的背影融进下班的人流里,消失在街角。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证据交了。晚上回去。”

      回复很快:“咖喱炖好了。等你。”

      清水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地铁站的台阶。刷卡进站,站在月台上等车。晚高峰的地铁站里人很多,西装和套裙汇成一片流动的颜色。电车进站的时候,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站着。

      车厢里很挤。对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上班族和一个看手机的女学生。清水抓着吊环,身体随着电车的摇晃轻轻摆动。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母亲的折叠桌,铁盒里大久保理惠的照片,松本绿的团地楼,田中有希的咖啡店,大久保诊所窗边的藤椅,代泽三丁目的银杏树,父亲刻在警号牌背面的“K-5-13”。

      他睁开眼。电车驶过一座铁桥,桥下的河面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暗金色的光。远处的东京塔亮起来了,橙色的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警号牌——不对,警号牌留在了检察厅。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但胸口的牛皮纸信封还在。他把它从检察厅带回来了——那个信封已经空了,里面的证据全部交了出去。但信封本身还在,牛皮纸的,边角被压出了痕迹。他把信封贴着胸口放着,纸页的边缘硌着掌心。

      不疼。但他记住了。

      电车到站,他下车。走出地铁站的时候,西早稻田的街道已经亮起了路灯。他拐进那条巷子,走到那栋老旧公寓楼前。铁栅栏门还是用铁丝拧着。他推开,穿过短走廊,站在管理员室门前。

      门开了。清水香织站在门里,系着那件碎花围裙,手里攥着一只木勺。咖喱的香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混着米饭的热气。

      “回来了。”她说。

      清水点了点头。他走进门,换了拖鞋。客厅的折叠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一锅咖喱放在正中间,冒着热气。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播着傍晚的新闻。

      他坐在椅子上。母亲盛了一碗咖喱,放在他面前。咖喱是棕色的,里面有土豆和胡萝卜,炖得很烂。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咸淡刚好。

      清水香织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她没有动自己的碗,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

      “都交了?”她问。

      “交了。”

      “你爸的笔记本?”

      “交了。还有警号牌。”

      清水香织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越过清水的肩膀,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搭在窗框上。黄昏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绿萝的叶子照成半透明的绿。

      “那枚警号牌,”她说,“你爸戴了十年。他死的那天,我从他制服上拆下来的。刻字的时候他手很稳。”

      清水放下勺子。他看着母亲的脸。那张圆而柔和的脸上,皱纹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和清水自己的一样。

      “妈,”清水说,“你想去看看他吗?”

      清水香织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改天。”她说,“改天一起去。”

      清水重新拿起勺子。他低头吃咖喱,一口一口。窗外的西早稻田在夜色中慢慢安静下来,远处新宿的摩天楼亮起成排的灯,在天际线上闪着光。折叠桌上的咖喱锅冒着热气,电视里播着明天的天气预报。

      清水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母亲站起来,给他添了第二碗。他没有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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