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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第十八章:代泽三丁目

      世田谷区,代泽三丁目。

      出租车停在一条安静的住宅街路口。清水下车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路旁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龄大概超过百年,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银杏的叶子还是绿色的,在六月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树后面的围墙里,是一栋新建的三层白色公寓楼,每层都有宽敞的阳台,阳台上晾着颜色鲜艳的浴巾和T恤。

      “就是这里。”立花站在路口,手里攥着那张从清水香织的笔记本里抄下来的地址,“代泽三丁目十七番地。灭门案现场。”

      清水环顾四周。这条街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会看到一栋废弃的老房子,墙上爬满枯藤,窗户钉着木板。但他看到的是崭新的公寓楼,修剪整齐的绿植,停在路边的白色轻型卡车。街角有一个小公园,两个小孩在滑梯上爬来爬去,母亲们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聊天。

      “房子拆了。”清水说。

      “拆了二十三年了。”立花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佐伯死之前一年拆的。土地卖给了开发商。现在是这栋公寓楼。”

      清水站在银杏树下,抬头看着那栋白色公寓楼。二楼靠左边的一扇窗户开着,一个年轻女人正探身出来收衣服。她的动作很平常,很日常。她不会知道,她脚下的这块地,三十年前曾经发生过什么。四具尸体。一个凶手。十三件家具。一份名单。一页日记。

      “你父亲把第十三件家具留给了自己。”立花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不让路过的行人听到,“他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如果那件家具藏在这栋楼里,我们不可能拆了整栋楼去找。”

      清水没有回答。他走到公寓楼前,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绕到楼的侧面。侧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公寓楼的背面,一堵灰色的水泥墙,墙根处有几个通风口和一根排水管。清水蹲下来,检查那些通风口。铁皮百叶,用螺丝固定着,螺丝锈迹斑斑,显然很久没有人动过。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银杏树旁边的时候,他停住了。银杏树的根部,有一个很小的石质标牌,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一角。清水蹲下来,用手拨开泥土。标牌上刻着两行字:“代泽三丁目十七番地。旧门牌号。平成七年废止。”

      平成七年是一九九五年。灭门案发生的那一年。这个标牌是灭门案之后立的,用来标记旧地址。清水把标牌周围的泥土又拨开一点。标牌的底座是一块方形的水泥墩,大约三十厘米见方。他用手指沿着水泥墩的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一条极细的缝隙。水泥墩的侧面,有一块像是可以撬开的面板。

      “立花桑。”清水叫了一声。

      立花走过来。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不是瑞士军刀,是一把更小的美工刀。他把刀片插进水泥墩侧面的缝隙里,轻轻一撬。面板松动了,露出底下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只有巴掌大小,里面塞着一个东西。用油纸包着,外面缠着几圈橡皮筋。橡皮筋已经老化发脆,一碰就断了。清水把油纸包取出来,放在掌心。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小心地剥开油纸,一层一层。油纸里面是一层塑料袋,塑料袋里面是一块折叠的布——浅灰色的棉布,边角已经泛黄。

      清水把布展开。是一块坐垫套。和松本庄那张沙发上的坐垫套一模一样,米黄色的底,侧面绣着“Made in Sweden”的标签。这块布是那张沙发的坐垫套,从同一款沙发上拆下来的。

      “他把第十三件家具拆了。”立花说,“只留了坐垫套。藏在灭门案现场的标牌底座里。”

      清水把坐垫套翻过来。背面的缝线粗糙,明显被人拆开又缝上过。他用美工刀沿着缝线割开,里面是海绵。海绵中间有一道很深的切口,被人用刀挖空了,形成一个狭长的暗槽。暗槽里塞着几张折起来的照片。

      清水把照片取出来。一共五张。黑白照片,画质粗糙,像是用低像素的数码相机翻拍的。第一张照片里,一个女人站在一间酒店的走廊里,侧脸对着镜头,穿着浴袍。她的脸被拍得很清楚——一个年轻女人,长发披肩,嘴角有一颗小痣。第二张照片里,那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坐在酒店房间的床边,男人背对着镜头,但能看到他的侧脸轮廓——年轻,短发,颧骨很高。第三张照片里,男人转过头来,正面对着镜头。清水认出了那张脸。

      年轻的佐伯正人。三十年前的佐伯,颧骨还没有那么突出,头发还是黑的,但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和清水在石田公寓里看到的照片上一模一样。

      第四张照片里,那个女人和佐伯之外的另一个男人在床上。男人的脸被遮住了,只露出身体。第五张照片里,那个女人站在一栋房子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房子的门牌号清晰可见——代泽三丁目十七番地。

      佐伯的妻子。灭门案死者的家。出轨。照片。

      清水把五张照片翻到背面。每张背面都有一行铅笔字,是他父亲的笔迹——“佐伯妻与死者。地点:涩谷某酒店。日期: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五张照片,五个时间点,五次出轨。死者拍下了这些照片,用来威胁佐伯的妻子。佐伯的妻子告诉了佐伯。佐伯杀了死者全家。

      动机。一个丈夫发现妻子出轨,照片被对方攥在手里。他杀了对方全家。然后把照片缝进家具,让十三个人替他处理。

      “你父亲找到了照片。”立花站在旁边,看着清水手里的五张照片,“他没有交给警方。他把它们和那页日记一起藏了起来。”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清水说,“灭门案现场的门牌标牌。佐伯不会想到他妻子的出轨证据就埋在他杀人那栋房子的门口。”

      立花蹲下来,看着那个暗格。水泥墩的侧面面板被他撬开之后,露出里面的空间。暗格的内壁上,有一行极浅的刻痕。清水凑近看,是他父亲的笔迹——用钥匙或者刀尖刻的,笔画细而深。

      “清水孝之。平成九年一月。遗言:请交给能查完这个案子的人。”

      平成九年是一九九七年。他父亲死的那一年。他死之前一个月,把照片藏在了这里。然后他回家,把警号牌刻上了“K-5-13”,把警号牌放进了妻子的化妆盒。他安排好了所有事。然后他死了。

      清水把那五张照片和那页1-1日记重新包好,放进衬衫内侧。他站起来,站在银杏树下。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碎金。那栋白色公寓楼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矗立着。二楼那个女人收完了衣服,窗户关上了。街角公园里,滑梯上的小孩换了一批,母亲们还在长椅上聊天。

      “三十年。”清水开口,声音很轻,“我父亲藏了这些照片。藏了二十八年。他死的时候二十七岁。”

      立花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响。远处,世田谷的街道上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有小孩子笑的声音,有生活继续往前走的声音。

      “接下来怎么做?”清水问。

      立花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烟雾在银杏叶的缝隙间升起来,散开,消失。

      “把照片交给检察厅。”立花说,“连同佐伯的日记、大久保的日记、名单、以及所有相关人员的证词。这些是铁证。佐伯的杀人动机,大久保的包庇,石田的连环杀人。全部公开。”

      “山岸室长呢?”

      立花沉默了几秒。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银杏树根旁边的泥土里,和那些碎金般的阳光混在一起。

      “他是管理官。他包庇了佐伯,沉默了二十年。他也会被调查。但他在佐伯死后,一直在等有人来查。他把线索留给了我们。他把废案科留给了我。”

      “他会坐牢吗?”

      立花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银杏树干上。树皮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很快会被风磨平。

      “不知道。”他说,“但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们只是把真相挖出来。怎么判,是别人的事。”

      清水站在银杏树下,把衬衫内侧的油纸包按了按。照片和日记贴着他的胸口,纸页的边缘微微硌着掌心。他想起母亲说的话——“你爸把一切都留给了别人。名单、日记、线索、证据。他把自己耗干了。”

      但他也留下了一个儿子。一个进了废案科的儿子。一个查到了代泽三丁目的儿子。

      “走吧。”立花说,“回去写报告。”

      清水跟着他往路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树下的标牌已经被他挖开了,水泥墩的暗格敞着口,像一个合不上的抽屉。他弯腰把面板重新盖回去,把泥土推回去,把标牌扶正。然后他转身,跟上立花的脚步。

      出租车停在路口。两人坐进去,车子掉头,驶出世田谷的住宅街。窗外的银杏树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楼群的缝隙里。清水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那个油纸包。他闭上眼。

      他父亲藏了二十八年的东西,现在在他手里。他父亲没有查完的案子,现在在他手里。他父亲没有活到的明天,现在在他手里。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首都高速的灯光连成一条橙色的线,往霞关方向延伸。警察厅的灰白色大楼在前方的天际线上隐隐出现。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找到了。晚上回去吃饭。”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好。想吃什么?”

      清水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打字:“咖喱。”

      “好。”母亲回复,“等你回来。”

      清水把手机揣进口袋。出租车驶下高速,拐进霞关的官厅街。警察厅大楼出现在前方,灰白色的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攥着口袋里的油纸包,纸页的边缘硌着掌心。

      不疼。但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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