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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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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孝之的笔记
清水泽演一夜没睡。
他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母亲说的那句话——“你爸当年也是警察。他在世田谷署工作过。他是名单上的人。”他从未见过父亲。家里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母亲从来不提。他只知道父亲在他三岁那年死了,死于事故。母亲独自把他拉扯大,从不说苦。他考上公务员的时候,母亲笑了一下,很淡,但笑了。他分配到废案科的时候,母亲没有笑。
凌晨四点,他放弃了入睡的尝试,爬起来洗了把脸,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坐在窗边等天亮。窗外的新宿区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沉睡着,只有远处明治通上的路灯连成一排昏黄的光带。
七点整,他出门。
西早稻田的街道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比昨天整洁了一些。小学生们已经上学去了,几个主妇在便利店门口寒暄,一个老人牵着狗从巷子里慢慢走出来。清水站在那栋老旧公寓楼前,铁栅栏门还是用铁丝拧着。他没有推门,站在门外等。
三分钟后,立花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还是那件灰色T恤。拖鞋换了一双,还是蓝色的塑料款,但更新一些,鞋底没有泥点。他走到清水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清水推开铁栅栏门。两人穿过短走廊,停在管理员室门前。清水抬手敲门。门很快开了,像是有人一直在门后等着。
清水香织站在门里,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素色衬衫,头发用发夹拢得更整齐。她看了清水一眼,又看了立花一眼。
“进来吧。”她说。
折叠桌上放着一只旧铁盒和一册笔记本。铁盒是深绿色的,边角生锈了,上面印着褪色的樱花图案。笔记本是深蓝色的硬壳封面,和佐伯那本几乎一模一样,但更旧,封面上有几道深色的水渍。
清水香织倒了两杯麦茶,然后坐在对面。立花坐在清水旁边,目光落在桌上的笔记本上。
“清水孝之。”清水香织开口,声音很平,“我的丈夫。世田谷署生活安全课的巡查。一九九五年灭门案发生的时候,他在署里值班。他是第一批到达现场的人之一。排在佐伯和大久保后面。”
清水把笔记本拿起来。封面很旧,硬壳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翻开第一页。蓝色钢笔水,字迹工整,比佐伯的字更小,更紧凑。第一页的日期是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八日——灭门案第二天。
“昨天佐伯找我谈话。他说那个案子已经结了,让我不要多想。但我在现场看到了一些东西,对不上。二楼书房的书桌抽屉是空的,但桌上的文具摆放位置不对。有人翻过那个抽屉。抽屉的把手上有一枚指纹,不像是死者的。我拍了照,但佐伯让我把照片删了。”
清水翻到第二页。
“今天大久保来找我。他问我昨天在现场看到了什么。我说我看到了书桌抽屉被翻过。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把这件事忘掉。’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佐伯已经处理好了。我问他处理好了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回答。”
清水继续翻。笔记本的页数不多,大概三十来页,但每一页都写得很满。他翻到中间,看到了一段标注了日期的记录。
“一九九六年一月。我被调离世田谷署。调令是佐伯签的字。新的工作地点是昭文堂印刷厂。我不想去。但大久保说,如果我不去,会有麻烦。我去了。”
清水翻到下一页。这一段写于一九九六年二月。
“昭文堂印刷厂的同事叫山口诚一。他也是从世田谷署调过来的。他比我早一个月。我们两个都是被佐伯调走的。山口说他知道为什么。他说佐伯让我们经手那批家具,是为了让我们闭嘴。那批家具里有东西。佐伯把东西藏在家具里,让我们帮忙处理。这样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
清水翻到一九九六年三月。
“山口死了。心脏骤停。他才三十多岁。昨天还在跟我说话。他死之前告诉我一件事——他说他在那批家具里看到了一样东西。是一本日记。佐伯的日记。山口说他把日记从家具里拿出来了,藏在了印刷厂的储物柜里。”
清水翻到一九九六年四月。
“有人来印刷厂找山口。那个人叫石田。他问山口要那本日记。山口说不知道。石田走了。但我知道他会回来。我把日记从储物柜里拿出来,藏到了别的地方。”
翻到一九九六年五月。
“石田又来了。这次他带了刀。我躲在印刷机后面。他搜了山口的储物柜。什么都没找到。他走了。我把日记藏在了家里。我妻子不知道。我不能告诉她。”
清水翻到一九九六年六月。
“我看了那本日记。我知道了一切。佐伯杀了那家人。大久保看见了。他们两个人把十三个人绑在一起,用那份名单。我是其中之一。我该怎么办?报警?警察里面有一半是名单上的人。我老婆怀孕了。我不能冒险。”
清水翻到一九九六年七月。
“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日记分成了十三份,分别藏进了那批家具里。我知道那批家具在哪里。大久保把分配记录给我看了,我抄了一份。我把日记拆开,一页一页塞进每件家具的夹层里。然后把家具卖给了不同的旧货商。这样佐伯就找不到完整的日记了。”
清水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一九九七年一月。
“石田找到我了。他知道我拿了日记。他在我家门口等我。我跟他打了一架。我打不过他。他掐住了我的脖子。我老婆在楼上。她刚生了孩子。我不能死。我挣扎了。我逃了。但我的心脏受不了。医生说是先天性的问题。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笔记本到此结束。最后一页的下半页是空白的。字迹从工整变成了潦草,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划出来的。
清水把笔记本合上。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着,指腹摩挲着那些深色的水渍。他不知道那些水渍是什么——也许是雨,也许是别的。
“你爸写完之后,”清水香织的声音很轻,“他把笔记本交给了我。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把笔记本藏好。不要交给警察。他说警察里面有坏人。”
“他什么时候死的?”清水问。
“一九九七年三月。”清水香织说,“他的心脏停了。医生说是先天性的问题。但我知道石田掐过他。他的脖子上有淤青。法医没有查。因为石田是警察。”
清水攥着笔记本。深蓝色的硬壳封面,粗糙的触感。他父亲的字在指尖下面一行一行地过去。他父亲查了佐伯,藏了日记,被石田掐过,最后死于心脏骤停。和山口诚一一样。两个从世田谷署调出来的警察,两个人都死了。石田的手里,至少有三条人命。
立花从清水手里接过笔记本,翻到那页分配记录。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
“清水孝之把日记拆开,分藏进了十三件家具。”立花说,“但他只藏了十二件。第十三件——最后一件——他留在了自己手里。”
清水香织从铁盒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页折起来的纸,泛黄发脆,边缘有烧过的痕迹。她把纸放在桌上,展开。纸上的字迹是佐伯的,蓝色钢笔水,右下角的暗纹写着“1-1”。
“你爸把这一页留下来了。”清水香织说,“他说这一页最关键。这一页上写的是佐伯杀人的动机。他让我保管。我藏了二十八年。”
清水看着那页纸。佐伯的笔迹,第一页日记。他之前在沙发夹层里找到的是2-1,田村健二那张书桌里找到的是2-2。1-1是佐伯日记的第一页,灭门案当天写的。他父亲藏的那一页。
他低头看那页纸的内容。和之前看到的几页不同,这页写得非常短,只有一句话:
“我杀了他全家。因为他手里有我妻子出轨的照片。那些照片藏在那批家具里。我必须找回来。”
清水把纸放下来。他父亲藏了二十八年的那一页,写的是佐伯杀人的真正动机——不是“处理危机”,不是“封口”,而是更私人、更扭曲的东西。一个丈夫发现妻子出轨,照片被死者拿到了。他杀了对方全家。然后把照片缝进家具。然后让十三个人替他把那些家具处理掉。
“那些照片,”清水抬起头,“还在那批家具里吗?”
“不知道。”清水香织说,“你爸只找到了日记,没有找到照片。他把日记藏好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去找照片了。石田盯着他。”
立花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西早稻田的街道。早晨的阳光照在对面公寓楼的外墙上,把白色的瓷砖照得发亮。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那批家具,”立花说,“十三件。我们找到了书桌、书架、旧衣柜、沙发。还有几件没有被发现。如果照片还在其中某一件家具里——”
“那件家具就是最后一件。”清水接上。
清水香织看着他们两个,目光在清水和立花之间来回。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清水说,“你知道那些照片在哪吗?”
清水香织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着桌上的铁盒,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你爸死之前,”她开口,声音很轻,“他说过一句话。他说:‘照片在最安全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清水香织说,“但他把那页日记留给我之后,又做了一件事。他把他自己的警号牌从制服上拆下来,放在了我的化妆盒里。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就把警号牌给他们看。”
清水的心跳快了一拍。“警号牌还在吗?”
清水香织站起来,走到卧室里。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小木盒出来。盒子很旧,盖子上刻着一朵樱花。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枚金属的警号牌,长方形,银色,边缘有些发黑。牌子背面刻着“世田谷署清水孝之”。
清水把警号牌翻过来。正面是警号数字,背面除了刻字,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他凑近看,划痕组成了几个数字和字母:“K-5-13”。
“K-5-13。”清水念出声。
立花接过警号牌,对着光看。“K代表世田谷区。5代表第五件家具。13代表第十三号。你父亲把线索刻在了警号牌背面。”
“第五件家具。”清水说,“世田谷区的第五件家具。沙发——那张和松本庄同款的旧沙发。石田烧了穿衣镜,但沙发没有被烧。沙发在哪?”
立花把警号牌放在桌上。“你父亲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那批家具是佐伯经手处理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佐伯自己经手的地方。那批家具从世田谷署流出来,被分给十三个人。但第十三件家具——最后一件——你父亲没有分给别人。他留给了自己。”
清水看着那枚警号牌。他父亲把第十三件家具留给了自己。那件家具里藏着佐伯妻子的出轨照片。他把它藏在了哪里?最危险的地方。
“世田谷区代泽三丁目。”立花说,“灭门案现场。那栋房子。”
“房子早拆了。”清水说。
“对。但拆之前,你父亲可能把家具搬走了。或者——他把家具藏在了那栋房子的某个地方。地下室、阁楼、或者院子里。”
清水攥着警号牌。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凉而锋利。他父亲查了佐伯,藏了日记,刻了线索在警号牌上。然后死了。留下他母亲一个人,抱着一个婴儿,守着这些秘密,守了二十八年。
“妈,”清水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
清水香织看着儿子。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和清水自己的一样。她抬起手,伸过折叠桌,轻轻碰了碰清水的手背。她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洗碗留下的茧。
“因为我不想让你也变成他。”她说,“你爸把一切都留给了别人。名单、日记、线索、证据。他把自己耗干了。我不想让你也那样。”
清水低下头。他母亲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温热而粗糙。他翻过手,握住她的手指。
“妈,”他说,“我不会。”
立花站在窗边,看着这对母子。他的表情很淡,但清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然后立花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那页1-1日记,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走吧。”他说,“去代泽三丁目。”
清水站起来。他把警号牌放进口袋,贴着胸口,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他看了一眼母亲。清水香织还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
“晚上回来吃饭吗?”她问。
清水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回来。”
他推开门,走出去。立花跟在后面。两人穿过短走廊,推开铁栅栏门,站在西早稻田的街道上。早晨的阳光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一高一矮。
“代泽三丁目。”立花说,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清水坐进后座。车子驶入车流,往世田谷区方向开去。窗外的东京在早晨的阳光下慢慢铺展开来,新宿的摩天楼渐渐退到身后,代代木公园的绿意从车窗两侧掠过,然后是涩谷的十字路口,再往西就是世田谷的住宅区。
清水靠在座椅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枚警号牌。金属的边缘凉而光滑。他父亲刻在上面的“K-5-13”在指尖下面微微凸起。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第十三件家具。佐伯妻子的出轨照片。
他闭上眼。出租车在首都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东京的街景一幅一幅闪过,像一卷缓慢展开的胶卷。他不知道自己会在代泽三丁目找到什么。但他知道,那件东西在他父亲手里藏了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
他睁开眼。出租车已经驶下高速,拐进了世田谷区的窄街。路旁的住宅楼矮了下来,两三层的小楼一栋挨着一栋,围墙里探出紫阳花和山茶花的枝叶。代泽三丁目的路口出现在前方,绿灯亮着。
清水攥紧口袋里的警号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