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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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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母亲的衣柜
清水泽演站在新宿区西早稻田的一栋老旧公寓楼前。
这栋楼比松本庄稍微新一点,但也属于泡沫经济末期建的那批——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入口处装着铁栅栏门,门禁是坏的,用一根铁丝拧着。信箱排成一排,生锈的投信口塞着几张广告传单。
他查了地址。清水香织,公寓管理员,住一楼最里面的管理员室。他站在铁栅栏门前,伸手推了推。铁丝松动了一下,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他走进去,穿过一条短走廊,停在管理员室门前。门板上贴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管理员在室时间:上午九点至十二点。其余时间请留言。”
他抬手敲门。等了十几秒,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头发剪得短短的,灰白相间,用一根黑色发箍拢在耳后。她的脸圆而柔和,眼角有细纹,嘴唇微微抿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上有洗洁精的泡沫,像是正在洗碗。
她看到清水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变了。很细微——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但清水看到了。她认识他。或者说,她认识这张脸。
“泽演。”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清水从未听过的颤抖。
清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证件,忽然觉得喉咙很紧。他张了张嘴,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
“妈。”
清水香织沉默了几秒。她把门开大了一点,侧身让出通道。
“进来吧。”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放着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台小电视。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上面贴着标签——“冬衣”“旧书”“杂物”。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两只碗,水龙头还在滴水。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搭在窗框上。
清水坐在折叠桌旁边的椅子上。清水香织把碗洗完,擦干手,走过来坐在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折叠桌,桌面上有烫痕和刀痕,用了很多年。
“你找到我了。”清水香织说。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清水的脸。
“那条短信是你发的。”清水说。
“是我。”她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我知道你在废案科工作。我知道你在查那些案子。我一直在等。”
“等什么?”
清水香织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甲油,指节上有洗碗留下的红痕。
“等你查到那五个护工。”她说,“等你查到松本绿,田中有希。等你来问我。”
清水攥着折叠桌的边缘。桌沿的塑料包边已经翘起来了,扎着掌心。
“你在那里工作了多久?”
“一年。”清水香织说,“二〇一七年四月到二〇一八年三月。我做夜班,照顾大久保理惠小姐。她是长期病房的病人。我值夜班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我给她擦身、喂药、换衣服。她不会说话,不会认人。但我每天给她换衣服的时候,她都会看着我的眼睛。”
“你看到了什么?”
清水香织沉默了几秒。窗外,西早稻田的街道上有小学生在跑,书包拍打着后背,发出啪啪的声响。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清水的肩膀,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
“我看到了她的手臂。”清水香织说,“她的左手臂内侧,有一串数字。像纹身,但又不完全是。颜色很淡,像是用针蘸墨水刺的。我数了一下——十五个数字。她失踪的年份,加上她获救的年份。一九九五到二〇一〇。中间隔了十五年。”
清水的心跳停了一拍。大久保理惠的手臂上,刺着十五个数字。佐伯刺的。用来计数。
“我看了那串数字之后,”清水香织继续说,“我开始注意她的其他东西。她的白裙子,她的衣柜,她的抽屉。她的房间里有一个小衣柜,双开门的,很旧。衣柜的背板是松的。有一天晚上,她睡着之后,我把背板拆开。后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清水香织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的一个纸箱旁边。她蹲下来,把纸箱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些旧书和杂物。她伸手到底部,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边缘磨得发毛,上面没有写字。
她把信封放在折叠桌上。
“这里面,”她说,“是我从那个衣柜的背板后面找到的。”
清水拿起信封。很轻,里面只有几页纸。他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三张照片,一页手写的纸。照片是黑白打印的,画质很差,但能看清内容。第一张照片里,是一个房间——狭小,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和一个铁皮桶。床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白裙子,低着头。第二张照片里,那个女人的手臂被拉出来,手臂内侧有一串数字,和清水香织说的一样。第三张照片里,那个女人抬起头,看着镜头。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很大,瞳孔里有一种清水说不清的东西。
大久保理惠。被囚禁的房间。手臂上的数字。佐伯拍的照片。
清水把那页手写的纸展开。纸上的字迹工整而紧凑,蓝色圆珠笔,和大久保日记里的字迹一样。
“这是大久保管理官的字。”清水香织说,“他找到了理惠小姐被囚禁的地方。他把地方拍了下来,写了这页记录。但他没有报警。他把照片和记录藏在了理惠小姐旧房间的衣柜背板后面。他以为没人会找到。”
清水低头看那页纸。大久保的字很小,写得很密。
“理惠被关在杉并区高圆寺北五丁目的一间地下室里。佐伯租了那间房子,用假名。他每天给她送饭,每周给她换一次白裙子。他刺了数字,用来记录天数。十五年后,佐伯病重,他让理惠搬到了我儿子的大久保诊所。他告诉了我地址。我去看了那个地下室。墙上有十五道刻痕。每条刻痕代表一年。理惠每天都在墙上划一道。她划了五千四百七十五道。”
清水把纸放下来。五千四百七十五道。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一面墙,一个女人,十五年的每一天。
“你从诊所辞职之后,”清水看着他的母亲,“把这些东西带走了。”
“对。”清水香织说,“我本来想交给警察。但我怕。我不知道名单上有谁。我不知道谁可以信任。所以我搬到了新宿区。我找了一份公寓管理员的工作。我把信封藏起来。我等。”
“等什么?”
清水香织看着清水。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和清水自己的眼睛一样。
“等你。”她说,“等我的儿子长大,当上警察。我知道你会找到的。我知道你会来。”
清水攥着那页纸。纸的边缘卷曲,泛黄发脆,被压了将近八年。他母亲把佐伯的罪证藏在一个纸箱底部,藏了八年。她从来没有告诉他。从来没有暗示过。她只是等着。
“妈,”清水的声音有些哑,“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清水香织说,“告诉你我在照顾一个被囚禁了十五年的女人?告诉你她的手臂上刻着数字?告诉你我找到了证据但不敢交出去?你那时候还在上学。我不想让你卷进来。”
清水低下头,看着那三张照片。照片里的大久保理惠低着头,坐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穿着白裙子。她的手臂被拉出来,数字刻在皮肤上。她的脸在第三张照片里抬起来,看着镜头,瞳孔里空空荡荡。
“你没有卷进来,”清水香织说,“是我。我把你带进来的。你当警察的时候,我本来想阻止你。但后来我想——也许你去了,就能把那些东西翻出来。也许你能做我做不到的事。”
清水把照片和那页纸收进信封。他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清水香织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慢慢溢出来,但没有流下来。
“妈,”清水说,“明天我带搭档来。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他。”
清水香织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抿紧了。
“泽演,”她说,“你爸当年也是警察。”
清水愣住了。他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母亲从来不提。
“你爸在世田谷署工作过。”清水香织的声音很轻,“一九九五年。灭门案发生的时候,他在那个组里。他是名单上的人。他死之前,一直在查佐伯。但他没查完。他死了。”
清水站在狭小的管理员室里,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的父亲——他从未见过的父亲——是名单上的十三个人之一。他死之前,在查佐伯。他没有查完。他的母亲等了八年。现在轮到他了。
他低头看着信封。牛皮纸的触感粗糙而温热。他把信封放进衬衫内侧,贴着胸口。纸页的边角微微硌着掌心。
“妈,”他说,“我明天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清水香织还坐在折叠桌旁边,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泽演。”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爸的遗物里,有一本笔记本。我收起来了。明天你来,我拿给你。”
清水点了点头。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铁栅栏门发出吱呀的声响。他站在西早稻田的街道上,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小学生们已经跑远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和远处新宿方向的车流声。
他掏出手机,拨了立花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找到了。”清水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清水香织是我母亲。”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立花的声音响起来,很平,但清水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
“她带走了什么?”
“大久保管理官的照片和记录。”清水说,“理惠小姐被囚禁的地下室。墙上的刻痕。还有——我父亲是名单上的人。”
又安静了几秒。远处新宿站的广播声隐隐约约传来。立花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明天早上,”他说,“我去找你。一起去见你母亲。”
清水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西早稻田的街道上。阳光照在他身上,照着他衬衫内侧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轮廓。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的边角从衬衫的布料下面微微凸出来,贴着他的胸口。
他转身往车站方向走。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一步一步。前方是新宿站的巨大轮廓,在午后的天空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走在路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攥着他父亲没有查完的案子,攥着他母亲等了八年的真相。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废案科明天还会开门。立花会来。白大褂会削铅笔。室长会钓鱼。他还会接到新的未结案件。但今天,他手里攥着的不是案子。
是他自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