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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第十五章:千住的答案

      足立区,千住五丁目。

      清水泽演站在一栋老旧团地楼的五层走廊上,手里攥着地址条。团地楼是六十年代建的,灰色的水泥外墙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楼道里的灯管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味噌汤和洗衣粉混合的气味。五楼最里面的门牌上写着“松本”两个字,门板上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旧漆。

      他按了门铃。等了将近半分钟,门开了。一个矮小的老太太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碎花围裙,头发花白,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她的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上下打量了清水一眼。

      “警察。”清水亮出证件。

      老太太没有接话。她把门开大了一点,侧身让出通道。“进来吧。拖鞋在门口。”

      清水换了拖鞋进门。公寓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矮桌上铺着一块碎花桌布,上面放着一只茶壶和一只茶杯。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播着午间的新闻。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油亮。墙角放着一台老式缝纫机,和山口和也公寓里那台很像,但更旧,台面上的漆已经磨得露出了铁色。

      松本绿端了一杯麦茶出来,放在清水面前。然后她在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很直。她的姿态里有一种清水在铁婆婆身上也见过的东西——多年独居的老人特有的那种警觉和从容。

      “是为了大久保诊所的事吧。”松本绿开口,声音比清水预想的要平静。

      清水点头。他把茶杯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握着。

      “你在二〇〇九年到二〇一〇年在大久保诊所做护工。”清水说,“离职之后搬到了千住五丁目。我想问问你离职的原因。”

      松本绿看着窗外。团地楼的窗外是一片低矮的住宅区,远处的千住大桥横跨隅田川,桥上的车流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她说,“佐藤由美辞职之前,她值夜班。有一天晚上,我提前来接班,看到她从理惠小姐的房间里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条裙子。白色的。”

      “你当时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松本绿的声音很平,但清水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我假装没看到。我换了班,回了家。第二天我递交了辞职信。大久保医生问我原因,我说个人原因。他签了字。我走了。”

      “然后你把书桌和书架卖给了千住三丁目的旧货市场。”清水说。

      松本绿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她的手很稳,但清水注意到她的指关节微微发白。

      “书桌和书架是我从大久保诊所拿走的。”松本绿把茶杯放下来,“理惠小姐住进诊所的时候,她的房间里放着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架。是她的家人送来的。后来她被转移到长期病房,那些家具就堆在仓库里。我离职之前,大久保医生说那些家具不要了,让我处理掉。我把它们拉走了。”

      “你翻过那些家具吗?”

      松本绿沉默了几秒。“书桌的抽屉拉不开。书架的背板是松的。我把书架拆开的时候,在背板后面找到了一页纸。上面写着一个日期,和一句话。”

      “你看了那页纸。”

      “看了。”松本绿的目光和清水对上。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老年人常有的浑浊,而是一种清醒的、冷静的亮,“那页纸上写的是:‘有人找到全部十三页,请交给警方。’我把纸放了回去。把书架重新钉好。把书桌和书架一起卖给了千住的旧货市场。”

      “你为什么没有把那张纸留下来?”

      松本绿看着窗外。远处隅田川的水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浑浊的绿。一辆屋形船从桥下穿过,船头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因为我不想惹麻烦。”她说,“我在大久保诊所工作了八个月。我照顾了理惠小姐八个月。她不会说话,不会认人。但我每天给她擦身、喂饭、换衣服的时候,她会看着我。她的眼睛是活的。她什么都记得,只是说不出来。”

      松本绿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又松开。

      “佐藤由美走的那天,我从诊所辞职了。我搬到千住,把书桌和书架卖了。我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些事都留在过去。但后来我听说佐藤由美死了。在练马区。被杀了。”

      “你听谁说的?”

      “新闻。电视上播的。那栋公寓楼的名字我认得。佐藤由美搬到那里的时候,给我寄过一张明信片。她说她找到了一个新地方,要开始新生活。”

      松本绿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旧铁盒,上面印着褪色的花卉图案。她把铁盒拿出来,放在矮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张明信片和信件,用橡皮筋扎着。

      她抽出其中一张明信片,递给清水。明信片的正面是光丘ハイツ的外景照片,背面是佐藤由美的字迹:“松本前辈,我搬到练马区了。这里很安静。隔壁住了一个女孩,很瘦。她不说话。但她每天都会哭。我想帮她。”

      清水把明信片翻过来。正面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身影——一个瘦削的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阳台上。照片拍得很模糊,但清水放大看了一眼,认出了那个轮廓。

      山口美咲。站在三〇一号室的阳台上。穿着那条白裙子。

      “这张明信片是什么时候寄的?”

      “二〇二三年。”松本绿说,“她搬进去之后一个月。我收到明信片之后,给她回了信。我问她那个女孩是谁。她没有回。”

      清水把明信片放回铁盒里。他的目光停在铁盒底部——那里还有一样东西,压在明信片下面。是一张照片,黑白打印的,画质很差,像是从旧报纸上翻拍的。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发,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一间旧公寓的门口。

      大久保理惠。年轻时候的大久保理惠。

      “这张照片,”清水把照片拿起来,“你从哪里拿到的?”

      松本绿把铁盒盖上。她的手指按在盒盖上,指甲轻轻刮着铁皮。

      “理惠小姐的房间里有一本相册。她被转移到长期病房之后,相册留在旧房间里。我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的。我把相册交给了大久保医生。但这一张,我留下了。”

      “为什么?”

      松本绿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动,很慢,很深。

      “因为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她说。

      清水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淡,但还能辨认。他凑到窗前,借着午后的光线看。

      “佐伯,我会等你。等你把那些东西都处理掉。等你回来接我。”

      落款是:“理惠。”

      清水攥着照片。那行字是大久保理惠写的——她被佐伯囚禁之前写的。她等佐伯回来接她。但佐伯没有回来。佐伯把她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关了十五年。

      “理惠小姐爱佐伯。”松本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道佐伯要囚禁她。她以为佐伯会回来。她在那个房间里等了十五年。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清水把照片放回铁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团地楼的窗外,隅田川的水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绿。远处的千住大桥上,车流不息。他想起大久保理惠坐在窗边的样子——花白的头发,白色的裙子,膝盖上一朵蓝色的绣球花。她等了十五年。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松本女士,”清水转过身,“你照顾了理惠小姐八个月。在这八个月里,她有没有说过什么?”

      松本绿站在矮桌旁边,双手垂在身侧。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清水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说过一个字。”松本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一次。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走过去看她。她抓着我的手,嘴巴张开了。她说了一个字——”

      松本绿停下来。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把桌上的明信片吹得动了一下。

      “什么字?”

      “‘跑。’”松本绿说,“她让我跑。”

      清水站在窗前,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背上。他攥着那张照片,那张大久保理惠年轻时候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旧公寓门口,笑容温和。她在等佐伯回来。佐伯没有回来。她被关了十五年。她唯一一次开口说话,是让护工跑。

      清水把照片放进口袋。他走到门口,换回自己的鞋。松本绿站在玄关,手里攥着围裙的下摆。

      “清水先生,”她开口,“佐藤由美死了。是被谁杀的?”

      清水站在门口,看着她。这个矮小的老太太,独自住在团地楼里,把佐藤由美的明信片和理惠的照片藏在铁盒里。她跑了。她活了下来。但她的眼睛一直亮着。

      “她囚禁了一个女孩。”清水说,“那个女孩的哥哥杀了她。”

      松本绿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松开了围裙的下摆。

      “那个女孩,”她问,“穿的是不是白裙子?”

      清水点头。

      松本绿转过身,走回客厅。她在矮桌前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麦茶,双手捧着,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碎花围裙的肩带上。她没有再说话。

      清水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管嗡嗡作响。他走下团地楼的楼梯,站在千住五丁目的街道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他掏出手机,给立花打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松本绿说了。”清水说,“佐藤由美从诊所拿走了白裙子。松本绿处理了书桌和书架。她看到了明信片——佐藤由美搬进光丘之后,给松本绿寄了明信片。明信片上有一张照片。山口美咲穿着白裙子,站在阳台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所以松本绿知道佐藤由美囚禁了人。”

      “她知道。但她什么都没做。她跑了。”

      “她跑了。”立花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但清水听出了一丝什么,“和田中有希一样。”

      “你见到田中有希了?”

      “见到了。”立花说,“板桥区志村二丁目。她开了一家小咖啡店。她说她在大久保诊所工作的时候,理惠小姐让她跑。她跑了。搬到板桥区,开了一家咖啡店。但她从诊所带走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面镜子。”立花说,“理惠小姐房间里的穿衣镜。木框的,能拆开。田中有希说,镜框的背板里面有夹层。夹层里有一页纸。上面写着佐伯的名字。”

      清水攥紧手机。“她看了那页纸。”

      “看了。然后她把那页纸放回去。把镜子拆了,木框当柴火烧了。她说她不想再看到那面镜子。但镜框里的那页纸,她烧之前拍了照。”

      清水站在千住五丁目的街道上,午后的阳光照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起那面被石田烧掉的穿衣镜。石田烧了镜子,以为碎片没了。但那面镜子——理惠房间里的那面——是另一面。田中有希带走的那面。镜框里藏着佐伯的名字。

      “她把照片给你了?”

      “给了。”立花说,“照片上是一页日记。佐伯写的。日期是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九日。灭门案之后两天。上面写着:‘我把她关起来了。她不会跑。她穿白裙子很好看。’”

      清水闭上眼睛。佐伯把大久保理惠关起来的那天,写了这页日记。他把这页日记藏在了理惠房间的穿衣镜里。理惠每天照镜子的时候,佐伯的日记就在镜框里。她不知道。

      “田中有希拍了照,烧了镜框。”清水说,“她把证据留了一份。”

      “对。她把照片藏了十五年。”立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而清晰,“今天她给我看了。她说她一直在等。等有人来问。”

      清水靠在团地楼的墙上,水泥墙面粗粝地硌着后背。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跳动着,一分一秒地往前走。

      “五个护工,”清水说,“松本绿跑了,田中有希跑了。还有三个。中村杏,石川真由,清水香织。她们带走了什么?”

      “中村杏在中野区。”立花说,“石川真由在杉并区。清水香织在新宿区。明天分头去。”

      清水挂了电话。他站在千住五丁目的街道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远处隅田川的水面泛着绿光,屋形船从桥下穿过,船头的灯笼在风里晃。他掏出笔记本,翻到那五个护工的名字。

      松本绿。田中有希。中村杏。石川真由。清水香织。

      五个女人,从同一间诊所出发,散落在东京的五个角落。每个人带走了一样东西。一条白裙子,一面穿衣镜,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架,还有她们没说的。五个护工,五件东西。佐伯的罪,被分成了五份,藏在五个女人的家里。她们跑了。但她们没有扔掉。

      清水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衬衫口袋。贴着胸口,纸页的边角微微硌着掌心。他转身往千住站方向走。拖鞋——不,他穿的是皮鞋。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立花第一天来废案科报到时说的那句话——“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现在他明白了。立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是因为他的父亲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有废案科。只有那些被判定为“不值得浪费警力”的案子。只有那些不完美的犯罪。但恰恰是这些不完美的犯罪,藏着最完整的真相。

      清水走进千住站,刷卡进站,站在月台上等电车。午后的阳光照在铁轨上,泛着银白色的光。电车进站的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看漫画的学生和一个打瞌睡的上班族。

      清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脑子里翻涌着五个名字和五件东西。五个护工,五件东西。佐伯的罪,被分成了五份。但故事还没有结束。还有三个护工没有找到。中村杏。石川真由。清水香织。

      他睁开眼,看着车厢门上方的线路图。新宿区的站名在绿色线条上闪着光。松本庄。那张沙发。清水香织。新宿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清水香织——她和他同姓。清水。这个姓不常见。他掏出手机,翻到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发件人的号码他之前没见过,但他没有细想。现在他重新看了一遍。短信里说:“第五个护工。二〇一七年入职,二〇一八年离职。名字:清水香织。她在二〇一八年搬到了新宿区。现在是新宿区某公寓的管理员。”

      发这条短信的人,知道清水香织的入职和离职时间,知道她搬到了新宿区,知道她现在的工作。这个人掌握着精确的信息。这个人一直在大久保诊所的档案里。

      清水把手机锁屏。他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电车驶过隅田川,驶过浅草,驶过上野,往新宿方向开去。窗外的东京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铺展开来,灰白色的楼群和蓝绿色的树冠交错排列。远处新宿的摩天楼在云层下面闪着光。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大久保理惠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旧公寓门口,笑容温和。她在等佐伯回来。佐伯没有回来。她等了十五年。唯一一次开口,是让护工跑。

      清水攥着照片,闭上眼睛。电车在铁轨上轻轻摇晃,像一只摇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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