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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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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十五年的空白
大久保诊所的护工档案保存在阿佐谷南一丁目的仓库里。
清水花了两天时间才拿到调阅许可。诊所是私立机构,护工档案属于医疗系统,需要厚生劳动省的审批。立花用了废案科的名头——特案专职搜查课有权限调阅任何与未结案件相关的档案——但审批还是走了将近四十八小时。室长签了字,没有问原因。他签字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鱼竿靠在墙角,线上的乒乓球在空调风里晃来晃去。
周四早上,清水站在仓库的卷帘门前。仓库是诊所租用的,在阿佐谷南一丁目的一条巷子里,周围是小型印刷厂和金属加工厂,空气里飘着油墨和铁屑的气味。管理员是个驼背的老人,把钥匙交给他之后就走了,留下一盏日光灯在空旷的仓库里嗡嗡作响。
档案柜靠墙排成三排,每排六层。佐藤由美的护工档案在第二排最下面一层,牛皮纸档案袋,上面贴着打印标签:“佐藤由美,护工,入职日期二〇一〇年四月,离职日期二〇一〇年九月。”只做了五个月。
清水把档案抽出来,放在旁边的折叠桌上。里面东西不多——入职申请表、履历书、健康诊断书、离职申请书。他先看入职申请表。佐藤由美填写的住址是练马区光丘四丁目,但那是她后来的住址。申请表上的原住址是杉并区阿佐谷南二丁目,距离诊所步行十五分钟。
履历书上写着她的工作经历。二〇〇五年到二〇〇九年,在杉并区的一家养老院做护理员。二〇〇九年离职,原因写着“个人原因”。二〇一〇年四月进入大久保诊所,做护工。九月离职,原因同样写着“个人原因”。
健康诊断书里夹着一张心电图的报告。清水翻到背面,看到医生的批注:“窦性心律不齐。建议定期复查。”批注的签名是“大久保英治”。日期是入职当天。
清水把健康诊断书放回去,拿起那张离职申请书。申请书上只有一行字:“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佐藤由美。”日期是九月十七日。离职理由栏是空白的。申请人签名下面,大久保英治的“同意”两个字写得很潦草,像是急着签完赶去什么地方。
他把档案翻到最下面,发现了一张夹在文件夹底部的纸条。纸条很小,像是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是佐藤由美的——“理惠小姐今天摘了一朵花。”
清水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但纸条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一本便签本上撕下来的,便签本的胶水印还在。他把纸条放在桌上,继续翻档案袋。
文件夹的背面,贴着档案袋内壁的地方,有一张更小的纸片。是挂号单的存根。日期是二〇一〇年九月二十日,就诊科室是精神科,患者姓名一栏写着“大久保理惠”,但字迹被水渍晕开了,只能模糊辨认。挂号单的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衣柜。”
清水盯着那两个字。衣柜。佐藤由美在离职之后三天,带着大久保理惠去了精神科。她在病历上写了“衣柜”。她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衣柜。大久保理惠被佐伯囚禁了十五年,她被关在衣柜里。佐藤由美知道。她在诊所做了五个月护工,她接触了大久保理惠,她知道了衣柜的事。
然后她辞职了。她搬到了练马区光丘四丁目。三年后,山口美咲失踪了。
清水把纸条和挂号单收进证物袋。他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拉开第二排的第三层。那一层放着其他护工的档案。他快速翻了一遍——三年内,大久保诊所一共雇过七个护工。七个护工里,有四个在佐藤由美前后离职。离职原因全部写着“个人原因”。
他抽出第一个——二〇〇九年入职,二〇一〇年三月离职,比佐藤由美早一个月。名字叫“松本绿”。清水翻开她的档案。履历书上写着,她之前在一家儿童福利院工作。离职之后,住址变更为足立区。
第二个——二〇一一年入职,二〇一二年离职。名字叫“田中有希”。之前的工作是在一家残疾人康复中心。离职之后搬到了板桥区。
第三个——二〇一三年入职,二〇一四年离职。名字叫“中村杏”。之前的工作是在一家老年公寓。离职之后搬到了中野区。
第四个——二〇一五年入职,二〇一六年离职。名字叫“石川真由”。之前的工作是在一家妇产医院。离职之后搬到了杉并区。
清水把这四个名字和地址抄在笔记本上。然后他重新翻到佐藤由美的档案。她在二〇一〇年四月入职,九月离职。在她之前一个月,松本绿离职了。在她之后两年,田中有希入职又离职。然后是三年后的中村杏,五年后的石川真由。
五个护工。五个女人。在大久保诊所工作过,接触过大久保理惠,然后离职,搬到不同的区。佐藤由美是其中之一。她囚禁了山口美咲。那其他四个人呢?
清水掏出手机,给立花发了条消息:“五个护工。佐藤由美不是唯一一个。松本绿、田中有希、中村杏、石川真由。都是在大久保诊所工作过之后离职的。需要查她们的现住址。”
立花回得很快:“查。我这边有发现。”
清水把档案袋收好,走出仓库。外面是梅雨季难得的晴天,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阿佐谷的街道。他站在巷口,给辖区的几个警察署打了电话,报上那四个名字和旧地址。等待回音的时间里,他靠在巷口的墙上,看着对面印刷厂的工人推着一车纸张从门口经过。
手机响了。是立花打来的。
“大久保英治承认了一件事。”立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隐约有绣球花丛中的鸟叫声,他应该还在诊所,“二〇一〇年佐藤由美离职之后,大久保理惠的房间里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条白裙子。理惠失踪那天穿的那条。佐藤由美拿走了。”
清水攥紧手机。“佐藤由美用那条裙子囚禁了山口美咲。她把裙子穿在山口美咲身上。大久保理惠看到那条裙子——”
“对。她看到山口美咲穿着自己的裙子。她想起了自己被囚禁的十五年。所以昨天她摘了那朵花。那是她十五年来第一次主动做一件事。”
清水站在阿佐谷的街道上,阳光照在脸上。他想起大久保理惠坐在窗边的样子——花白的头发,白色的裙子,膝盖上一朵蓝色的绣球花。她认出那条裙子了。她认出了自己。
“还有一件事。”立花说,“大久保英治查了诊所的护工轮值表。二〇一〇年九月,佐藤由美离职前一周,她连续值了三个夜班。夜班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她利用了夜班。”
“对。她在夜班的时候接触理惠。凌晨两三点,诊所里没有其他人。她有足够的时间做她想做的事。”
清水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他想起那四个名字。松本绿,田中有希,中村杏,石川真由。她们在大久保诊所工作过,接触过理惠,然后离职。她们离职之后去了哪里?她们做了什么?
“立花桑,”清水说,“佐藤由美不是唯一一个。在她之前和之后,还有四个护工。她们都接触过理惠。她们都离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立花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低了一些。
“查她们的现住址。一个都不要漏。”
清水挂了电话,站在巷口等辖区警察署的回电。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短而浓。他掏出笔记本,翻开那四个名字和地址。松本绿,足立区。田中有希,板桥区。中村杏,中野区。石川真由,杉并区。
四个女人,四个区。加上佐藤由美的练马区。五个区,五个护工。都在大久保诊所工作过。都接触过大久保理惠。都离职了。
他想起立花第一天说的那句话——“凶手就住在隔壁。但隔壁没人。”当时他觉得那只是一句批注。现在他明白了。隔壁有人。只是那个人换了名字,换了住址,换了身份。但隔壁始终有人。在每个案发现场隔壁,都站着一个人。一个曾经在大久保诊所工作过的女人。
手机响了。是辖区警察署的回电。清水接起来,把笔记本翻到那四个名字。
“松本绿,足立区千住五丁目。田中有希,板桥区志村二丁目。中村杏,中野区野方四丁目。石川真由,杉并区高圆寺北二丁目。”
清水把地址一个一个记下来。挂断电话之后,他站在巷口,看着笔记本上的四个地址。四个区,四条街。如果把这些地址连起来,会是什么形状?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把那四个地址和佐藤由美的光丘地址输入进去。五个点,五个区。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一个点连到下一个点。那条线绕了一个圈。圆圈的中心,是杉并区阿佐谷南三丁目。大久保诊所。
五个护工,从诊所出发,散落在东京的五个角落。每个人带走了一样东西。佐藤由美带走了白裙子。其他人呢?她们带走了什么?
清水把手机收起来,快步往车站走。他需要回去,和立花一起看这些地址。走到阿佐谷站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字:“第五个护工。二〇一七年入职,二〇一八年离职。名字:清水香织。”
清水站在阿佐谷站的入口,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清水香织。和他同姓。他往上翻,看了看发件人的号码。不认识。他又往下翻,短信的最后一行还有一句话:
“她在二〇一八年搬到了新宿区。现在是新宿区某公寓的管理员。”
清水攥着手机,站在车站入口的人流中。清水香织。护工。二〇一七年到大久保诊所工作,二〇一八年离职。搬到了新宿区。新宿区——松本庄所在的新宿区。那张沙发所在的新宿区。
他拨了立花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清水香织。”清水说,“第五个护工。二〇一七年入职。现在在新宿区做公寓管理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立花的声音响起来,很平。
“新宿区。松本庄。那张沙发。”
清水攥紧手机。大久保诊所的五个护工,每个人接触过大久保理惠,每个人离职后搬到了不同的区。佐藤由美囚禁了山口美咲。那清水香织呢?她在新宿区做什么?
他走进车站,刷卡进站,站在月台上等电车。午后的阳光照在铁轨上,泛着银白色的光。电车进站的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婴儿在睡觉,嘴巴微微张着。清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脑子里翻涌着那五个名字和五个地址。五个护工,五个区,五条线。从诊所出发,散落在东京的五个角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大久保理惠被囚禁了十五年。在这十五年里,佐伯有没有囚禁过别人?佐伯死了之后,囚禁结束了吗?还是有人在继续?
他睁开眼,看着车厢门上方的线路图。新宿区的站名在绿色线条上闪着光。松本庄。那张沙发。松本先生。松本绿。
松本绿。足立区千住五丁目。松本庄的松本先生。足立区。千住。铁婆婆的旧货市场在千住。松本绿住在千住五丁目。铁婆婆的旧货市场在千住三丁目。
清水坐直了身体。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松本绿的档案记录。履历书上写着,她在进入大久保诊所之前,在一家儿童福利院工作。离职之后住址变更为足立区千住五丁目。
千住五丁目。铁婆婆的旧货市场在千住三丁目。两个地方隔了两条街。松本绿搬到千住五丁目之后,铁婆婆的旧货市场上出现了那张书桌和书架。佐伯的日记。第一页和第二页。
清水攥紧笔记本。他拨了立花的电话。
“松本绿。”他说,声音比平时快,“足立区千住五丁目。铁婆婆的旧货市场在千住三丁目。松本绿搬过去之后,铁婆婆那里出现了书桌和书架。第一页和第二页。”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立花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清水已经学会辨认的锐利。
“松本绿把书桌和书架卖给了铁婆婆。”
“对。她从大久保诊所离职之后,去了千住。她把书桌和书架处理掉了。她知道那些家具里有东西。她不想留。”
“那其他四个护工呢?”立花说,“田中有希,中村杏,石川真由。她们带走了什么?”
清水看着笔记本上的名字。五个护工,每个人带走了一样东西。佐藤由美带走了白裙子。松本绿带走了书桌和书架。田中有希、中村杏、石川真由——她们带走了什么?
“我明天去足立区。”清水说,“找松本绿。”
“我去板桥区。”立花说,“田中有希。”
清水挂了电话。电车驶过新宿御苑,窗外的绿意一闪而过。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衬衫口袋。贴着胸口,纸页的边角微微硌着掌心。
不疼。但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