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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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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大久保的女儿
杉并区,阿佐谷南三丁目。
六月的梅雨季进入尾声,空气里还残留着黏稠的湿意。清水泽演站在大久保心理诊所的门前,抬头看着那栋改造过的三层民宅。外墙刷着浅绿色的漆,门口种着一排绣球花,蓝的紫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开得正盛。铁艺门牌上刻着“大久保メンタルクリニック”的字样,字体圆润,没有医院特有的冷硬感。
立花站在他旁边,难得地穿了一件像样的衬衫——白色的,领口没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但至少不是那件褪色的连帽衫。拖鞋还是那双蓝色塑料的,但脚上套了一双干净的棉袜,没露脚趾。
“你换衣服了。”清水说。
立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白大褂说,去诊所不能穿得像流浪汉。”
“你听他的话了?”
“他拿解剖刀对着我。”
清水没有追问。两人推开铁艺门,穿过绣球花夹道的小径,走到玄关。玻璃门后面坐着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人,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鞠了个躬。
“警察厅的立花先生和清水先生吗?大久保院长在等你们。”
护士带他们穿过一条铺着木地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几幅水彩画,画的是不同季节的花园——春天的樱花,夏天的向日葵,秋天的银杏,冬天的山茶。颜色很淡,笔触温柔。走廊尽头是一间会客室,铺着榻榻米,矮桌上摆着一套茶具和一盘仙贝。
一个男人坐在矮桌后面。他大概四十出头,身材清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几缕灰白。他正低头看一份病历,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立花君。”他放下病历,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好久不见。”
“大久保医生。”立花点了下头,坐进矮桌对面的坐垫里。清水跟着坐下。
大久保英治——大久保管理官的儿子——给他们倒了两杯茶。他的动作很稳,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清水注意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细的银戒指,没有钻石,只是一圈素银。
“山口美咲的情况怎么样?”立花开门见山。
大久保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她在恢复。身体上的恢复很快。营养不良,轻度肌肉萎缩,但没有不可逆的损伤。她被囚禁在衣柜里三年,但没有受到过暴力对待。佐藤由美没有打她,没有折磨她。只是关着她。”
“精神上的恢复呢?”
大久保放下茶杯。他的目光越过立花的肩膀,看向窗外那排绣球花。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照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绿光。
“很慢。”他说,“她被剥夺了三年,失去的不仅是时间。她的语言能力退化了,现在只能说短句。她对强光敏感,对陌生人的触碰有应激反应。她认得她哥哥,这是好事。山口和也每天下午来陪她一个小时。”
“他们说话吗?”清水问。
“说。说得很少,但说。”大久保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清水,“美咲小姐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哥哥,裙子’。”
清水想起那个白色塑料袋,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连衣裙。领口缝好,袖口补上,裙摆内侧绣着“美咲”两个字。山口和也花了三年,做了很多件白裙子。
“她穿上那件裙子了吗?”清水问。
大久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穿了。昨天穿的。她在病房里转了一圈,笑了。那是她入院以来第一次笑。”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声音很细,像是绣球花丛里藏了一只山雀。大久保站起来,走到会客室角落的一只木柜前,打开抽屉,取出一样东西。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比普通的信封要厚,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这是家父留下的。”大久保把信封放在矮桌上,“他去世之前,把诊所交给了我。他说他有一个遗憾,没有把一件事情做完。他让我保管这个信封。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穿拖鞋的年轻人和一个新人一起来,就把信封交给他们。”
立花看着那个信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然后伸手拿起来。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文件。照片是黑白打印的,画质很差,像是从旧报纸上翻拍的。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长发,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容温和。她的脸型和山口美咲很像,但比美咲更成熟一些。照片的背景是世田谷区的一条街道,清水认出那是代泽三丁目——灭门案现场附近。
文件的标题是:“大久保家系图”。手写的,字迹和那本日记里的一样。系图上只有三个人:大久保正弘(管理官本人),大久保洋子(妻子,已故),大久保理惠(女儿)。
“大久保理惠。”清水念出那个名字,“大久保管理官的女儿。”
“我的姐姐。”大久保英治说,声音很平,“二十年前,她失踪了。就在灭门案发生之后不久。”
清水攥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裙子,笑容温和。COMME des GARÇONS 的白色纽扣。他忽然想起那颗纽扣——卡在三〇一号室阳台隔板下面的那颗。
“佐藤由美囚禁山口美咲,”清水慢慢说,“她用了那条白裙子。她剥掉了美咲的裙子,给她穿上了另一条。那条裙子上的纽扣掉了一颗。你姐姐的裙子。”
大久保英治坐回矮桌后面。他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他的目光穿过镜片,看着清水,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和他父亲日记里留下的字迹一样疲惫。
“家父和佐伯的关系,你们已经知道了。”大久保说,“家父看见了佐伯离开现场,但他没有报警。他选择了沉默,因为他欠佐伯一条命。佐伯替他挡过一刀。他用沉默还了那份债。”
“但大久保理惠的失踪——”
“是佐伯干的。”大久保英治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很细,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一道纹,“佐伯知道家父看见了。他让家父帮他处理家具,写名单,把所有知情人绑在一起。但家父留了一手——他把佐伯的日记缝进了家具里,又把大久保理惠的照片藏在了一个地方。他以为佐伯找不到。”
“但佐伯找到了。”清水说。
“佐伯绑架了理惠。”大久保英治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微微收紧,“他把理惠藏了起来。他让家父用十三页日记来换。家父把日记分成了十三份,藏进了不同的家具。但佐伯没有放人。他说,等所有日记都被找到的时候,他会放了理惠。”
“他放了吗?”
大久保英治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山雀叫了一声,声音比之前更远了一些。
“五年前。佐伯死之前一个月。他把家父叫到病床前,告诉了他一个地址。”大久保英治的声音很轻,“家父去了那个地址。在一间废弃的公寓里,他找到了理惠。她还活着。她被锁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整整十五年。”
清水攥紧了膝盖上的手。十五年被囚禁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
“她认出家父了吗?”立花问。
大久保英治摇了摇头。“她不认人了。她的精神已经崩溃了。她被救出来之后,住进了我这里的诊所。我照顾了她五年。她不会说话,不会认人。但她记得一件事——她永远穿着一条白裙子。”
清水想起那个衣柜。佐藤由美把山口美咲关在衣柜里三年。大久保理惠被佐伯关了十五年。两个女人,两条白裙子,两个被囚禁的衣柜。佐藤由美囚禁山口美咲,是不是因为她知道大久保理惠的事?是不是因为她也想复制那种权力?
“佐藤由美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清水问。
大久保英治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是彩色的,比其他的清晰。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一间旧货店门口。女人的脸被遮住了,只能看到她的身体和裙子。
“佐藤由美是理惠被救出来之后,第一个接触她的护工。”大久保英治说,“理惠住进诊所的第三个月,佐藤由美辞了职。她拿走了理惠的一条裙子。那条裙子就是失踪那天理惠穿的。上面少了一颗扣子。”
清水想起那颗纽扣。COMME des GARÇONS。白色塑料纽扣。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证物袋,放在桌上。纽扣在塑料袋里滚了一下。
“这颗扣子,”清水说,“卡在三〇一号室阳台的隔板下面。山口美咲被佐藤由美带到阳台上过。扣子掉了,卡在那里。”
大久保英治看着那颗纽扣。他的镜片上反射着窗外的光,清水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很轻,像是一个人终于承认了一件他一直在否认的事。
“佐藤由美拿着那条裙子,”大久保英治说,“模仿佐伯的手法,囚禁了山口美咲。她用了同一条裙子。她以为这样就能成为佐伯那样的人。但她不是佐伯。佐伯是个疯子,是个杀人犯。佐藤由美只是一个模仿者。一个不完美的模仿者。”
清水把纽扣收回来。他想起立花第一天说的那句话——“不完美的犯罪,需要真正的侦探。”佐藤由美的犯罪,从头到尾都是不完美的。她模仿了佐伯的手法,但模仿得漏洞百出。她以为囚禁一个女孩就能复制那种权力,但她连那颗扣子都没有注意到。扣子卡在阳台上,三年。直到山口和也的妹妹离开衣柜的那一天。
立花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排绣球花。阳光照在他的白衬衫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条干净的线。
“大久保医生,”立花开口,“你姐姐现在在哪?”
大久保英治沉默了几秒。“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她今天状态不错,坐在窗边看花。”
“我们能见她吗?”
大久保英治站起来。他走到会客室门口,拉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可以。但她不会和你们说话。她已经有五年没有说过一个字了。”
清水和立花跟着大久保英治上楼。楼梯很窄,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关着的门,门上贴着一张淡绿色的名牌,写着“大久保理惠”。
大久保英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房间很小,但窗户很大。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窗边放着一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女人。她大概四十多岁,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已经花白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连衣裙,裙摆垂到脚踝。她的脸朝着窗户,看着外面那排绣球花。
她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本书,翻开着,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她的目光在花上。蓝的,紫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清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注意到她的左手——搭在藤椅扶手上,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她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细的银戒指。和大久保英治手上那枚一模一样。
立花站在清水旁边。他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阳光照在她的白裙子上,把裙摆照成半透明的。裙摆内侧,隐约能看到一行极小的字,用白线绣的。
“理惠。”
她的名字。
大久保英治站在他们身后,声音很轻。
“她每天坐在这里。从早到晚。不说话,不动。但昨天她做了件事。昨天下午,她伸手摘了一朵绣球花。放在膝盖上。”
清水转过头看大久保英治。那个清瘦的男人站在走廊里,眼镜片反射着窗户的光。
“她三年没有碰过任何东西了。”大久保英治说,“昨天她碰了花。”
立花从门口退开。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咬着。清水跟过去。
“她认出那件裙子了吗?”清水问。
立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她认出了自己。那条白裙子是她失踪那天穿的。她穿了一辈子。佐藤由美把它穿在山口美咲身上。大久保理惠看到那条裙子的时候,不会想到别人。她会想到自己。”
清水靠在走廊墙上。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证物袋,那颗白色纽扣在塑料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颗扣子,一条裙子,一个被囚禁了十五年的女人。佐伯的罪,从灭门案开始,一直延伸到了今天。被囚禁的,被杀害的,被逼疯的。名单上的十三个人,每个人都在这个链条上留下了痕迹。
立花把烟塞回口袋。他走到大久保理惠的房间门口,站在门外,看着窗边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膝盖上那朵绣球花上。蓝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
“清水。”立花说。
“嗯。”
“明天开始,查佐藤由美的护工档案。她在诊所做的所有事,接触过的所有人。查大久保理惠被救出来之后,佐藤由美有没有接触过其他人。”
“你怀疑还有别的模仿者?”
立花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淡,但清水已经学会辨认那种表情——那是一种在漫长的沉默中磨出来的锐利,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佐伯死了。石田死了。但佐藤由美不是第一个模仿者。她模仿佐伯,囚禁了山口美咲。那在佐藤由美之前,有没有人模仿过?在佐伯活着的时候,有没有人做过同样的事?”
清水攥紧证物袋。塑料薄膜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大久保理惠被囚禁了十五年。”清水说,“在这十五年里,佐伯有没有囚禁过别人?”
立花没有回答。他转身往楼下走,拖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清水跟上去。两人走出诊所,站在绣球花丛旁边。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蓝紫色的花瓣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清水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敲下几行字:
大久保理惠。一九九五年失踪。被佐伯囚禁十五年。二〇一〇年获救。
佐藤由美。大久保理惠的护工。二〇一〇年接触。二〇二五年囚禁山口美咲。
中间十五年的空白。佐伯在囚禁大久保理惠期间,有没有其他受害者?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立花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诊所二楼的窗户。窗边那把藤椅还在,那个女人还坐在那里。白裙子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走吧。”立花说,“明天还有案子。”
他转身往车站方向走。清水跟上去。两人走在阿佐谷的街道上,路旁的绣球花一丛一丛地盛开着,蓝的,紫的,白的,粉的,从墙头探出来,从栅栏里挤出来,开得肆无忌惮。清水走在花丛中间,忽然想起大久保理惠膝盖上那朵绣球花。
蓝色的。她亲手摘的。三年来的第一次。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白色纽扣。塑料的触感光滑而温热。他攥着它,跟着立花的拖鞋声,一步一步往车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