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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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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白裙子
山口和也自首那天,东京下了场暴雨。
清水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立花破天荒地准时到了办公室,拖鞋上沾着新鲜的泥点,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湿漉漉地耷在背后。他进门的时候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水珠溅到白大褂的显微镜上,白大褂面无表情地用袖子擦掉了。
“山口给我发了消息。”立花把手机扔在清水桌上,“他说他妹妹已经进了医院。杉并区的一家精神科诊所。他今天来。”
清水拿起手机看。短信只有一行字:“下午两点。警察厅。我来自首。”
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还有三个小时。
“他妹妹的情况怎么样?”清水问。
立花没有回答。他走到自己的桌前,把湿透的连帽衫脱下来,露出里面那件灰色的短袖T恤。T恤的胸口印着“FURNITURE”那个褪色的英文单词,洗了太多次,字迹已经模糊了一半。他把连帽衫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咬在嘴里。
“杉并区精神科诊所。”清水翻开手机查了一下,“那家诊所的院长姓大久保。”
立花咬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大久保。”清水继续说,“大久保英治。五年前去世的那个管理官的儿子。他开了那家诊所。”
立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窗外暴雨敲打着玻璃,雨幕把霞关的楼群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办公室里的灯管在潮湿的空气里发出轻微的嗡鸣。
“山口把妹妹送到了大久保儿子的诊所。”立花说,声音很平,但清水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他知道大久保和佐伯的关系。他查了二十年,什么都知道。”
“他在选择信任的人。”
“他在选择赎罪的地方。”
清水把手机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灯管。二十年前,佐伯杀了人,大久保看见了,山岸沉默了。二十年后,山口和也杀了人,但他没有沉默——他把妹妹送到大久保儿子的诊所,然后来警察厅自首。
下午两点差十分,清水站在警察厅后门的台阶上等。
暴雨已经变成了绵绵细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柏油味。他撑着一把从便利店买的透明塑料伞,看着巷口的方向。两点整,一个高瘦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山口和也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下摆扎在黑色长裤里。他的头发剪短了,不再是之前那个遮住耳朵的长发,而是剃成了贴着头皮的寸头。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整个人比清水在监控里看到的要干净得多。他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他走到清水面前,停下脚步。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细雨落在山口的肩膀上,把他的白衬衫打湿了几个深色的点。
“山口和也。”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来自首。”
清水把伞往前伸了伸,遮住山口的头。雨落在塑料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
“楼上请。”清水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警察厅后门。电梯里,山口靠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攥着那个白色塑料袋的提手。清水站在对面,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一个瘦削,一个年轻。两个人都沉默着。
七楼。走廊里的日光灯照着湿漉漉的脚印。清水推开废案科的门,立花坐在桌前,双脚没翘在桌上,而是规规矩矩地放在地板上。白大褂在显微镜前,室长不在。墙角的钓鱼竿还挂着,鱼线上的乒乓球安静地垂着。
山口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他的目光从白大褂移到立花,再移到清水,最后落在墙角那根钓鱼竿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坐吧。”立花指了指清水对面的椅子。
山口坐下来。他把白色塑料袋放在桌上,推向前方。塑料袋里装着一件衣服。白色棉布连衣裙,领口缝好,袖口那道线已经补上了。裙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商店里刚包装好的新品。
“这是给我妹妹的。”山口说,“她小时候最喜欢这种裙子。我做了三年。做了很多件。这件是最后一件。她穿上这件的时候,笑了。”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塌着。过了几秒,他重新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但很暗。
“我杀佐藤由美的时候,是三月十九日晚上。”山口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像是已经在脑子里重复过很多遍,“我听到隔壁有声音。我妹妹在哭。我敲了佐藤的门。她开了。我进去了。我看到我妹妹被关在衣柜里。她蜷在里面,穿着三年前失踪那天穿的裙子。裙子已经烂了。她的头发粘在一起。她看到我的时候,叫了一声‘哥哥’。”
山口停了一下。清水看到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布。
“佐藤由美站在旁边。她说:‘她是我捡来的。她没地方去。我养着她。’她说她养了她三年。用衣柜。用剩饭。用一条铁链。”
“所以你杀了她。”立花说。
“我用厨房的刀。”山口说,“她倒在榻榻米上。血渗进草席。我没有马上走。我先把我妹妹抱出来。她站不起来,腿萎缩了。我背着她下楼,打了车,送她去大久保医生的诊所。大久保医生看了她之后说,需要住院。我交了钱。然后我回来。”
“回来处理现场。”清水说。
“对。”山口看着桌面,“我花了一个月。先清理血迹。然后把佐藤由美的尸体搬到衣柜里。我翻了她家里的东西,找到一包冷泡茶。我泡了一杯,放在榻榻米上。我知道这栋楼的水管是反的。我在这住了三年,我什么都知道了。我打开水龙头,让热水管里的水流出来。杯子里的水温了。然后我锁好门窗,离开。等物业来检查的时候,他们会以为她是三天前死的。”
清水想起那颗白色纽扣。COMME des GARÇONS。他问:“那颗纽扣——是你妹妹的?”
山口的眼睛动了一下。“她失踪那天穿的那件裙子,是COMME des GARÇONS的。裙子被佐藤由美扔了。我找到了裙子,扣子掉了一颗。我一直在找那颗扣子。没找到。”
“它卡在三〇一号室阳台的隔板下面。”清水说。
山口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她去过阳台。我妹妹。佐藤带她去阳台的时候,扣子掉了。卡在那里。三年。”
立花站起来。他走到山口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是那张寻人启事,山口美咲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容温和。
“你妹妹现在怎么样?”立花问。
山口看着那张照片。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
“大久保医生说她需要很长时间。她被关在衣柜里三年。她的腿需要康复训练。她的眼睛受不了强光。她只能吃流食。”他停了一下,“但她认出我了。她叫我哥哥。她记得。”
清水把那张寻人启事收起来,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到山口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山口先生,”他说,“你自首之后,我会把你的案子写成报告。你的妹妹在诊所,大久保医生会照顾她。你做的衣服,我会转交给她。”
山口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起来。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谢谢。”
立花从桌上拿起那个白色塑料袋,把连衣裙取出来。他展开裙子,对着窗户的光线看。裙摆上绣着一行极小的字,用白线绣在白色布料上,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美咲”两个字,绣在裙摆内侧。
立花把裙子重新叠好,放回塑料袋里。他把袋子放在山口面前。
“这个你留着。”他说,“等你出来的时候,亲自给她。”
山口看着那个塑料袋。他的手伸出去,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点了点头,很轻,但清水看到了。
清水把山口带到地下二层的临时留置室。那间屋子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壁是灰色的隔音板。山口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等着辖区的警察来交接。清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个瘦削的身影坐在空旷的房间里,肩膀不再塌着,而是挺直了。
他关上门。
回到七楼的时候,立花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了,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连帽衫上。白大褂难得没有在显微镜前,而是坐在自己的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笔记本。清水走过去看了一眼,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大久保”。
“你看了。”清水说。
“看完了。”白大褂把笔记本合上,“大久保写了他怎么帮佐伯处理家具,怎么把名单分给十三个人,怎么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死掉。最后一页写的是山口诚一。”
清水站在白大褂桌前。白大褂翻开最后一页,推到清水面前。大久保的字很小,密密麻麻挤满了整页。
“山口诚一是一九九五年调到昭文堂印刷厂的。他是十三个人里唯一一个主动申请调职的。他不想当警察了。他想离佐伯远一点。但石田找到了他。石田要佐伯的日记。山口说日记在印刷厂里,被田村健二拿走了。石田不信。他掐住了山口的脖子。山口心脏不好。他死了。”
“石田杀了山口诚一。”清水说。
“对。但当时没有证据。山口诚一被认定为心脏骤停。石田拿走了山口手里的碎片——山口的那块碎片上写着‘山口’。石田把碎片烧了。然后他去找田村健二。但田村健二已经跑了。”
清水把笔记本合上。他想起山口和也在留置室里说的话——“我找了她三年。她就住在隔壁。”山口和也的父亲被石田杀了。山口和也查了二十年,查到了石田,查到了佐伯,查到了所有的事。但他没有去找石田报仇。他找到了妹妹,救了妹妹,然后来自首。
“他放过石田了。”清水说。
白大褂把笔记本收起来,放回抽屉。“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妹妹比复仇重要。”
立花从窗边走过来。他站在清水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着鱼的便签纸,放在桌上。鱼嘴里吐出的泡泡里,“已结”和“十三页齐”下面,又多了几个字。清水凑近看,是立花刚才写的:
“佐藤由美案。已结。”
立花从桌上拿起笔,在便签纸的空白处又加了一行:“山口和也案。待结。”
他把笔放下来,看着那张便签纸。窗外,雨后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纸面上,把那条歪歪扭扭的鱼照得发亮。
“明天,”立花说,“去杉并区。大久保诊所。看看山口美咲。”
清水点头。他坐回自己的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山口和也的案卷报告。标题打了一行字:“练马区光丘四丁目三〇一号室杀人案”。他在正文第一段写道:
“嫌疑人山口和也,于四月某日发现其妹山口美咲被被害人佐藤由美囚禁于三〇二号室衣柜内。嫌疑人于三月十九日晚进入三〇二号室,与被害人发生冲突,持厨房刀具将被害人刺死。事后,嫌疑人利用该公寓楼供水管道接反的特殊情况,制造了被害人死亡时间为三天前的假象。”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字。光标在句尾闪动。他想起那杯冷泡茶,想起那颗白色纽扣,想起衣柜里蜷缩了三年的女孩。他把手指放在键盘上,继续往下写。
办公室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白大褂又坐回显微镜前,继续看他的东西。立花端着马克杯,往里面倒速溶咖啡粉。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清水敲着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写。
窗外的东京在雨后慢慢亮起来,楼群的轮廓从灰色的雨幕中浮出,一层一层地叠向远方。远处东京塔的灯光亮起来了,在暮色中一闪一闪,像某种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