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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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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打版师
山口和也的公寓门开着。
清水站在走廊里,雨水顺着裤管滴在地板上。他刚从光丘ハイツ赶回来,衣服还没干透,鞋子踩出一路水印。立花站在三〇一号室门口,手里捏着一支刚点燃的烟,脚上那双蓝色塑料拖鞋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潮湿的光泽。
“里面没人。”立花说,侧身让清水看到敞开的房门。
清水走进去。公寓的格局和佐藤由美那间一样,一室一厅,但里面的状态截然不同。客厅的地上铺满了东西——布料、图纸、剪刀、卷尺、缝纫线、散落的纽扣。墙角竖着一台老式缝纫机,台面上积了一层薄灰,但机器的铁轮被擦得发亮。矮桌上摊开着一件未完成的衣服,白色棉布,领口已经缝好,袖口还差一道线。
立花用烟指了指地上那些布料。“都是白色和浅色系。没有别的颜色。”
清水蹲下来,捡起一块布料的边角料。纯白色,棉质,手感细腻。他又捡起另一块,浅灰色,同样的质地。地上的图纸上用铅笔标注着尺寸和裁剪线,笔迹工整而精确。每一块布料都被剪成了标准规格的矩形,边缘没有一丝毛边。
“他在做衣服。”清水说。
“一直在做。”立花走到窗边,窗帘拉着,他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缝纫机上有新鲜的使用痕迹。铁轮上的灰被蹭掉了,机油是新的。”
清水站起来,环顾整个房间。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时装设计图,都是女装——连衣裙、衬衫、半身裙。设计图的右下角签着名字:“K. Yamaguchi”。壁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做好的成衣,全部是白色系。衬衫、长裙、一件短外套。每一件都缝得一丝不苟,扣子钉得整整齐齐。
但最让清水注意的,是客厅角落里的一张折叠桌。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但桌腿旁边散落着几张纸。他走过去,蹲下来看。是快递单的底联,日期从三个月前到一周前,收件人地址各不相同,但都写着同一个寄件人:“山口和也”。收件人姓名一栏,有的写“佐藤様”,有的写“山口様”,有的写“石田様”。
清水把快递单捡起来,一张一张翻看。最近的一张,日期是四天前,收件人是“石田様”,地址是高圆寺北三丁目——石田的公寓。
“他给石田寄过东西。”清水说。
立花走过来,接过那张快递单。他看了一眼地址,又看了一眼日期。四天前,石田还活着。但石田死的那天,他收到了一个快递。
“查一下快递内容。”立花说。
清水掏出手机,拨了快递公司的客服电话。等待音响起的时候,他继续环顾房间。窗台上有一排小盆栽——多肉植物,和石田公寓里的一模一样。饱满的叶片在雨后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绿色。
电话接通了。清水报了快递单号,客服查了一会儿,回复说:“这个单号的物品记录是‘文件’。重量很轻,不到五十克。寄件人支付了额外保价。”
文件。五十克。石田收到的那份文件是什么?清水挂了电话,把这信息告诉立花。
立花把烟蒂摁灭在窗台的铁皮上,烟灰落在多肉植物的叶片间。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去山口常去的地方。”他说,“咖啡店,便利店,干洗店。他离开公寓之后总要去一个地方。他没钱去远处。”
两人走出公寓楼,雨已经完全停了。光丘的街道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清水跟着立花拐进一条商店街,两边是低矮的商铺——蔬果店、药店、面包房、一家招牌褪色的咖啡店。立花在咖啡店门口停了一下。玻璃门里面黑着灯,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营业牌:“今日休”。
“那边。”清水指了指街角的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的自动门发出叮咚一声。柜台后面的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正低头看手机。清水亮出证件,问她有没有见过山口和也。
女孩抬起头,想了一会儿。“山口先生?那个高个子、头发很长的?他每天下午都来。买一瓶水和一包纸巾。有时候买便当。”
“今天来了吗?”
“来了。大概两个小时前。”女孩指了指窗边的座位区,“他坐在那里,坐了半个多小时。一直在写东西。然后走了。”
清水看向窗边的座位。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但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桌子下面的地板。桌脚旁边掉了一张纸条,揉成一团,被踩扁了。他捡起来,展开。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笔迹和设计图上的签名一样工整:
“爸,我找到她了。她住在隔壁。她也在哭。”
清水攥着纸条站起来。他走出便利店,站在商店街的屋檐下。雨水从屋檐滴下来,在地面上敲出一排小水坑。立花站在巷口,正和一个穿围裙的老人说话。清水走过去,听到老人说:“……他往车站方向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前。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
立花转头看了清水一眼。“车站。”
两人快步往光丘站方向走。清水一边走一边把纸条递给立花看。立花扫了一眼,脚步没停。
“爸,我找到她了。”立花重复了一遍纸条上的话,“山口的父亲是山口诚一,名单上的第十三个人。他一九九五年调离世田谷署,去了昭文堂印刷厂。一九九九年,他死了。心脏骤停。”
“山口和也在找他父亲的故事。”清水说,“他找到了佐藤由美。佐藤由美住在隔壁,她发现了一些东西。山口和也的父亲——山口诚一——是佐伯日记的经手人之一。他可能看过日记,可能知道佐伯是凶手。然后他死了。”
“谁杀了他?”
清水没有答案。两人走到光丘站前。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打伞的、拎包的、等公交的。清水扫视着人群,寻找一个高个子、长发、穿白色衣服的男人。
立花突然停住脚步。他盯着车站入口旁边的一根电线杆。清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发,圆脸,笑容温和。名字写着:“山口美咲”。失踪日期:三年前。
“山口美咲。”清水念出声,“山口和也的——”
“妹妹。”立花说。他把寻人启事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山口和也在找他妹妹。他找了三年。”
清水看着寻人启事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COMME des GARÇONS 的纽扣,白色。佐藤由美在隔壁听到的哭声。山口和也说的“她”。
“他妹妹住在佐藤由美隔壁?”清水问。
“不。他妹妹失踪了。他搬进光丘ハイツ三〇一号室,是因为他查到妹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那栋公寓。”立花转过身,面对着车站入口,“但佐藤由美听到了隔壁的哭声。哭声是从三〇一号室传出来的。山口和也住在那里。”
清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很暗,很沉。
“山口和也把他妹妹关在公寓里。”他说,“三〇一号室。他找到了她。但他没有带她走。他把她关在那里。佐藤由美听到了哭声。”
立花没有否认。他走进车站,刷卡进站。清水跟在后面,两人走下台阶,站在月台上。电车还没来,站台上人不多,一个流浪汉靠在长椅上打瞌睡,一个学生戴着耳机看手机。
“山口和也的妹妹失踪三年。”立花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显得很平,“他一直在找她。他搬到光丘,是因为有人告诉他,他妹妹最后出现在这附近。他租了三〇一号室。然后他发现了什么。”
“他发现他妹妹就在隔壁。”清水说,“在三〇二号室。佐藤由美把她关起来了。”
立花转过头看他。月台上的灯管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着立花的脸。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清水已经学会辨认的光。
“或者,”立花说,“他妹妹一直在隔壁。佐藤由美把她关了三年的地方,就是三〇二号室。佐藤由美是凶手,她囚禁了山口美咲。山口和也找到了妹妹,但他没有报警。他做了什么?”
电车的灯光从隧道深处亮起来,铁轨发出细微的震颤。清水站在月台上,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杀了佐藤由美。”清水说,“为了救他妹妹。”
电车进站,车门打开。立花走进去,清水跟在后面。车厢里空荡荡的,两人在角落坐下。电车驶出光丘站,穿过练马区的楼群,往新宿方向开去。
“佐藤由美死了。”立花说,“但她的尸体在公寓里放了一个月。山口和也没有立刻处理尸体。他先把他妹妹送走了。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他回来,布置现场。他知道水管接反了,他在这栋楼里住了三年,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等了一个月。等妹妹安全了,才布置了密室。”清水说,“那杯冷泡茶——不是佐藤由美泡的。是山口和也泡的。”
“对。他把茶泡好,放在那里,等它慢慢变温。然后他打开水龙头,让热水管里的水流出来。警察来了,看到一杯温茶,以为死亡时间是三天前。”
电车驶过一座铁桥,桥下的神田川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黄绿色。清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山口和也为了救妹妹,杀了一个人,然后用一个月的时间,制造了一个假的死亡时间。他藏了三年,等了三年。他终于找到了妹妹。但妹妹被关了三年。
“山口美咲现在在哪?”清水问。
立花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寻人启事,看着照片上那张温和的圆脸。“不知道。但山口和也把她送走了。藏在某个地方。”
电车到站,两人下车。走出车站的时候,清水掏出手机,给山口和也的手机号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正要挂断,电话突然被接起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山口先生?”清水开口。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你们找到她了?”
清水攥紧手机。“谁?”
“佐藤由美。她关了我妹妹三年。三年。”山口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哽咽,“我找了她三年。她就住在隔壁。每天都在我隔壁。我听到她的哭声,但我不知道她在哪。我以为是隔壁那个女人在哭。后来我知道了。我听到了。是我妹妹。”
清水站在车站出口的台阶上,行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立花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妹妹现在在哪?”清水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清水听到什么东西在响,像是风穿过什么缝隙的声音。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山口终于说,“她活着。她只是……瘦了很多。她被关在衣柜里。三年。我打开衣柜的时候,她蜷在里面,穿着那件白裙子。就是她失踪那天穿的裙子。已经发黄了。她一直穿着。”
清水闭上眼睛。站台出口的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凉意。
“山口先生,”他说,“你需要自首。”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山口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我知道。”他说,“我杀了人。我会自首。但不是现在。我要先安顿好我妹妹。她需要看医生。她需要时间。”
“你在哪?”
“我不会告诉你的。”山口说,“我会自首。但不是现在。等我把她送到医院。等医生说她没事了。然后我会去警察厅。找你们。废案科。”
电话挂断了。清水站在台阶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忙音。立花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点燃的烟,咬在嘴里。
“他说什么?”立花问。
“他说他会自首。等他安顿好妹妹。”
立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口袋。他转过身,走下台阶,往警察厅方向走。清水跟上去。两人走在午后的街道上,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路面照得发亮。
“你信他?”清水问。
立花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半条街,他才开口。
“他给他妹妹做了三年衣服。”立花说,“白色连衣裙。他一直在做。等他妹妹回来穿。”
清水想起那间公寓里满地的白色布料,那件未完成的衣服,领口缝好,袖口差一道线。山口和也等了他妹妹三年。他在隔壁,他妹妹在隔壁的隔壁。隔着一面墙,一个衣柜。
“他会来的。”立花说,“他会来自首。因为他是废案科的案子。”
清水停下脚步。他看着立花的背影——那双蓝色塑料拖鞋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啪嗒啪嗒。阳光照在他的连帽衫上,把灰色的布料照出一层淡淡的暖色。
“废案科的案子?”清水问。
立花没有回头。他举起一只手,朝空中晃了晃。手指间夹着一张便签纸,画着鱼的那张。风吹过来,纸页在指间翻动了一下。
“不完美的犯罪,”立花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需要真正的侦探。”
清水站在人行道上,看着立花的身影走进警察厅后门。他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日光灯亮着,白晃晃的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攥着那颗白色纽扣。COMME des GARÇONS。一个穿这个牌子的女人,被关在衣柜里三年。她的哥哥为了救她,杀了一个人。然后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布置了一个密室。
不完美的犯罪。
清水把纽扣放进口袋,快步走向警察厅后门。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他听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叮的一声,遥远而清晰。像是某样东西落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