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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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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反接的水管
练马区,光丘四丁目。
五月末的东京已经入了梅雨季,空气里拧得出水。清水泽演站在一栋六层公寓前,手里攥着那张物业公司的地址条,T恤后背已经湿透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雨,但雨云还在西边的秩父山脉上空徘徊,迟迟不肯过来。天空压得很低,灰白色的云层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练马区闷在湿热里。
那栋公寓叫“光丘ハイツ”,和清水在卷宗里看到的一样——六层建筑,米色外墙,铁灰色的阳台栏杆上挂着几台空调外机。入口没有门禁,台阶上散落着几张外卖单和一只被踩扁的塑料瓶。清水推开玻璃门,里面是一个狭窄的楼道,信箱排成一排,贴着住户的名牌。三〇二号室的名牌上写着:“佐藤”。
死者叫佐藤由美,三十四岁,独居,被发现时死了三天。凶器是一把水果刀,插在胸口,刀柄上只有她自己的指纹。门窗反锁,没有密道,没有暗格。密室。
清水已经看过卷宗很多遍了,但走进这栋公寓楼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种东西——那种卷宗和照片无法传达的东西。楼道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剩下的几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忽明忽暗。楼梯间的扶手冰凉,铁皮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他往上走的时候,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是有人跟在后面。
物业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姓中村,坐在一楼拐角处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办公室里堆满了水电工的工具和几卷备用的水管,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气味。中村看到清水亮出的证件,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摘下眼镜擦了擦。
“警察又来了。”他说,声音含糊,像是刚睡醒,“上次来的是两个年轻人,问了半天,走了。”
“他们问了什么?”
“问我水管的事。”中村把眼镜重新戴上,“我说了,这栋楼的水管有问题。热水管和冷水管接反了。从三楼到六楼,所有住户都一样。”
“什么原因?”
中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发黄的图纸,铺在桌上。图纸是手绘的,蓝色的墨水线条已经褪成了灰色。他指着图纸上一处交叉点。
“这栋楼是昭和末年建的。当时的设计图就是这样——冷水从上面走,热水从下面走。但施工队把管线接错了。冷水管接到了热水管道上,热水管接到了冷水管道上。后来有人来修过,但修的时候又搞反了一部分。现在整栋楼的水管系统是乱的。”
“什么时候修的?”
“二十年前。我还没来的时候。”中村用指关节敲了敲图纸,“后来就没人动过了。有时候住户抱怨水不热,或者水太烫,我就去调一下阀门。调了管几个月用,又不行了。时间长了大家都习惯了。”
清水把那张图纸拍下来。他想起立花第一天说的话——“那杯茶,是用冷水泡的。泡了三天,颜色才刚出来。所以警方看到的时候,水是温的。”
他走上三楼。三〇二号室的门关着,门上贴着辖区的封条。封条有些卷边,角上沾了一层灰。清水揭开封条一角,推门进去。
房间里基本保持了案发时的样子——这是特案专职搜查课的惯例,未结案件的现场会保留原状,直到结案。榻榻米上有一块暗色的污渍,是血液渗进草席留下的痕迹。靠近墙角的坐垫旁边,放着一只茶杯。茶杯已经被鉴识科收走了,但草席上还留着一个圆形的茶渍印。
清水蹲下来,看着那个茶渍印。茶渍的边缘颜色很深,中间浅,是典型的冷泡茶慢慢渗出来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草席表面,粗粝的纹理刮着指腹。温度已经没有了,三天也好,三天前也好,对他来说都一样——凉的。
他站起来,环顾房间。这是一间典型的独居女性公寓,一室一厅,收拾得很整齐。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列,厨房的水槽里没有碗,冰箱里只有几瓶水和一盒豆腐。墙上贴着一张月历,日期停在三月。月历的最后一格,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搬家”。
佐藤由美准备搬家。她的日历停在三月,说明她在三月之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但她的尸体被发现时是四月中旬——死亡时间是三天前,也就是四月中旬。三月到四月中旬之间的一个半月,她的日历没有翻过。
清水走到玄关。鞋柜上放着一双拖鞋,鞋尖朝着门口,像是很久没有人穿过。旁边的伞架里插着一把折叠伞,伞面上落了一层灰。门背后的挂钩上挂着一件薄外套,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清水戴着手套,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是一张收据。便利店的小票,日期是三月十八日。购买物品:一瓶水、一盒便当、一包纸巾。小票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很小,但能辨认。
“隔壁的女人又在哭。她是不是也发现了?”
清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把小票翻过来,正面是普通的小票,但背面这行字——佐藤由美在发现什么?
他掏出手机,翻到卷宗里的邻居证词。三〇一号室的住户姓山口,男性,四十二岁。证词里写的是:“三月中旬左右,听到佐藤小姐的房间里有男人说话的声音。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后来就没有再听到了。”
男人说话的声音。三月中旬。清水把这两条信息放在一起——佐藤由美在三月十八日听到隔壁的女人哭,然后她发现隔壁可能有男人。几天后,有人在她的房间里说话。
他走到阳台上。三〇二号室的阳台和三〇一号室之间隔着一块薄薄的隔板。隔板大约两米高,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清水伸手推了推隔板,隔板下端松动了一点,在水泥地面上蹭出一小片灰痕。有人曾经从这个隔板下面钻过去,或者钻过来。
他蹲下来,看着隔板底部的间隙。大概二十厘米高,一个瘦小的人可以勉强爬过去。地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金属物品刮过水泥留下的。清水从口袋里掏出瑞士军刀,用刀刃在划痕旁边比了比。划痕的宽度和刀刃差不多。
他站起来,往三〇一号室的阳台看了一眼。阳台的推拉门关着,里面拉着窗帘。清水把隔板的下端又推了一下,这次他用了更大的力,隔板底部翘了起来,露出一个更大的缝隙。
缝隙下面的水泥地面上,有一个很小的东西。清水蹲下去,用镊子夹起来。是一颗纽扣。白色塑料纽扣,直径不到一厘米,中央有两个线孔。他从口袋里掏出证物袋,把纽扣装进去。透过透明塑料,他看到纽扣的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他凑到眼前辨认,是品牌名:“COMME des GARÇONS”。
一个穿 Comme des Garçons 的女人,住隔壁,三月中旬在哭。
清水站起来,把证物袋放进口袋。他走到三〇一号室门前,按了门铃。等了将近半分钟,门开了。一个瘦小的男人站在门后,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服,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他的头发很长,几乎盖住了耳朵,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
“山口先生?”清水亮出证件。
男人的眼睛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指关节发白。
“我想问问三月中旬的事。”清水说,“您听到佐藤小姐房间里有男人的声音,具体是哪一天?”
山口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楼道里的灯管闪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地板上跳了跳。
“三月十九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那天晚上我听到的。不只是男人的声音。还有吵架的声音。佐藤小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大——‘你要干什么’。”
“您听清了吗?”
“听清了。”山口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黑,瞳孔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然后就是一声很闷的响。像是有人摔倒了。再后来就没有声音了。”
清水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三月十九日。佐藤由美被发现时死亡时间是四月中旬。如果三月十九日她就已经遇害,那尸体在公寓里放了将近一个月。但法医报告写的死亡时间是三天前。
除非——清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法医判断错了。
“三月十九日之后,您还见过佐藤小姐吗?”
山口摇头。“没有。但我闻到了味道。从那天晚上开始,她房间里就有一种味道。像是……肉坏了。”
肉坏了。尸体腐败的气味。但法医报告写的是三天前。三天前的尸体不可能有山口说的那种味道。
“您报警了吗?”
“我报了。三月二十日,我打了电话。警察来了,在门口看了看,敲了门,没人应。他们问我有没有备用钥匙,我说没有。他们就说‘可能是出去了’,走了。”
清水攥紧口袋里的证物袋。三月二十日报警,警察没有破门。佐藤由美的尸体在房间里放了一个月,直到四月中旬才被发现。因为水管接反了,她泡的那杯冷泡茶在三天后变成了温的——警察以为是三天之内有人来过,根本没有想到她可能已经死了一个月。
那杯茶,骗过了所有人。
清水回到警察厅的时候,暴雨终于落下来了。
他浑身湿透地冲进七楼走廊,雨水顺着头发滴在地板上,一路拖出一道水痕。推开办公室的门,立花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新的卷宗,右手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白大褂在显微镜前,室长不在。一切和往常一样。
立花抬头看了他一眼。清水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头发乱成一团,但眼睛里有一种亮光。
“找到了。”清水说。
立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什么?”
清水把证物袋放在桌上,那颗白色纽扣在塑料袋里轻轻滚了一下。然后他把便利店小票的照片调出来,递给立花。
“佐藤由美的死亡时间不对。她三月十九日就死了。那杯茶——那杯冷泡茶——是在她死之前泡的。她泡了一杯茶,然后有人杀了她。尸体在公寓里放了一个月,茶在草席上凉了一个月。但水管接反了,警察打开水龙头的时候,流出来的是热水。他们以为那杯茶是三天内泡的。”
立花站起来。他把烟扔进垃圾桶,拿过清水手里的手机,放大那张小票背面的照片。“隔壁的女人又在哭。她是不是也发现了?”
“山口听到佐藤说‘你要干什么’。佐藤发现了什么。她准备搬家,月历停在三月。她在三月十八日听到隔壁的女人哭,三月十九日死了。杀她的人,可能和隔壁那个女人有关。”
立花把手机还给清水。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三月十八日,佐藤听到哭声。三月十九日,佐藤遇害。三月二十日,山口报警,警察没破门。四月中旬,尸体被发现,密室伪装完成,冷泡茶变成温茶。
“凶手为什么要伪装密室?”清水问,“如果她三月十九日就死了,凶手有一个月的时间处理现场。为什么要等到四月中旬才被‘发现’?”
立花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把“四月中旬”圈起来。
“因为凶手需要时间准备。”他说,“准备什么?准备让那杯茶变温。他知道水管接反了。他知道警察会打开水龙头。他要确保警察看到那杯茶的时候,它刚好是温的。”
“凶手知道这栋楼的管道问题。”
“对。凶手住在这栋楼里,或者在这栋楼里待过很长时间。他知道三楼的水管接反了,知道打开冷水阀会流出热水。所以他不用急着处理尸体——他只需要在最后,把一杯冷泡茶放在那里,然后报警。”
清水看着白板上的时间线。一条线,几个标记。从三月十九日到四月中旬,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差。凶手用一个月的耐心,制造了一个假的死亡时间。
“山口。”清水说,“他三月二十日报警,警察来了没破门。他住在隔壁,知道水管的问题。他一个人住,门框上的灰尘很厚——说明他很少出门。”
立花转过头看着清水。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清水已经学会辨认的表情。
“你去查山口。”立花说,“我去查那面隔板。如果山口从阳台隔板下面钻过去过,隔板的底部应该有他的指纹。或者别的什么。”
清水点头。他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窗外的暴雨敲打着玻璃,雨幕把东京的天际线糊成了一片灰色。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回自己的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检索山口的信息。
山口和也,四十二岁,无业。三年前搬进光丘ハイツ三〇一号室。搬入前住在杉并区。职业经历:服装公司打版师,九年前离职。离职理由:精神健康原因。他的户籍地址,是杉并区高圆寺北三丁目——和石田的公寓在同一个街区。
清水盯着屏幕上的地址看了很久。高圆寺北三丁目。石田住在那里。山口也曾经住在那里。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翻到山口的家庭信息。父亲:山口诚一,已故。死亡年份:一九九九年。死因:心脏骤停。职业:印刷厂工人。
一九九九年。田村健二失踪的同一年。印刷厂工人。
清水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他翻出田村健二的资料——印刷厂同事名单。名单上有一个名字被划掉了,旁边用铅笔写着“已故”。那个名字是:“山口诚一”。
田村健二和山口诚一在同一家印刷厂工作。田村健二失踪的同一年,山口诚一死于心脏骤停。二十年后,山口诚一的儿子山口和也,住在佐藤由美隔壁。佐藤由美死了。
清水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白大褂从显微镜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立花不在——他刚才出去了。
清水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时间线下面写了两行字:
一九九九年,山口诚一死,田村健二失踪。印刷厂同事。
二〇二五年,山口和也住佐藤由美隔壁。佐藤发现隔板可以通行,听到哭声,随后被杀。
他把笔放下来,看着白板。两条线,中间隔了二十六年,但连在一起。山口和也的父亲,和田村健二是同事。田村健二那本佐伯的日记,被石田拿走了。山口诚一——他是谁?他为什么死了?
清水拿起手机,给立花发了条消息:“山口的父亲是山口诚一。印刷厂同事。一九九九年心脏骤停。和田村健二失踪同年。”
立花回得很快,只有一行字:“查山口诚一和佐伯的关系。我回办公室。”
清水坐回电脑前,打开警视厅的旧档案数据库。他输入“山口诚一”和“世田谷署”,回车。
屏幕上弹出来一条结果。一九九五年世田谷署警员名簿,第十三页。山口诚一,巡查。所属:生活安全课。备注栏写着一行字:“一九九五年十二月调离世田谷署。调往单位:昭文堂印刷厂。”
昭文堂。田村健二工作的那家印刷厂。佐伯的日记本印刷的地方。
清水盯着屏幕。窗外的暴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绵绵的细雨。远处的东京塔在雨幕中亮起橙色的灯,在灰色的天空下格外清晰。
山口诚一,世田谷署的巡查,一九九五年灭门案之后调到了昭文堂印刷厂。他是名单上的十三个人之一。他死了。他的儿子住在佐藤由美隔壁。佐藤由美发现了什么,死了。
清水把屏幕上的信息截了图,存进文件夹。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十三页日记,十三个人,二十年的沉默。石田死了,山岸室长沉默了。但故事还没有结束。名单上还有活着的人,还有他们的儿子。
他睁开眼,看着白板上那两条时间线。一九九九年和二〇二五年。二十六年,两代人。那把被反接的水管出卖的,不只是佐藤由美的死亡时间。它出卖的是整个故事——一个二十年来没有人愿意拼起来的故事。
清水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后的东京空气清透了一些,远处的楼群在薄雾中露出一层灰蓝色的轮廓。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白色纽扣。塑料的触感光滑而冰凉。
COMME des GARÇONS。一个穿这个牌子的女人,在隔壁哭。她的哭声被佐藤由美听到了。然后佐藤由美死了。
清水攥着纽扣,坐回桌前,打开一个新的文档。他开始写佐藤由美案的补充报告。标题打了一行字:“死亡时间的重新认定”。然后他停下来,把标题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水管接反导致的死亡时间误判。”
他看了看这行字,觉得不够。又删掉,重新打:
“一杯冷泡茶,一个月的沉默。”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开始写正文。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一缕淡黄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清水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