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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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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不完美的结局
佐藤诚被捕后的第三周,东京入了伏。
气温连续七天超过三十五度,霞关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警察厅大楼的空调系统不堪重负,七楼的走廊里闷得像蒸笼。清水泽演坐在自己的桌前,面前摊着佐藤案的最终报告。他已经写了三天,删了改,改了删。屏幕上光标停在最后一段的开头,已经闪了将近十分钟。
办公室里的电风扇开到最大档,摇头晃脑地转着,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响。立花不在——他去检察厅参加佐藤诚的第一次庭审了。白大褂还在,但他今天没有削铅笔,也没有看显微镜。他坐在自己的桌前,面前放着一本旧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着。清水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相册里的照片都是黑白的,拍的是同一个女人,在不同的年龄。他认出其中一张——大久保理惠,二十岁,穿着白裙子,站在一间旧公寓门口。
室长——那个兼任的老警部补——坐在山岸室长原来的位置上,对着一根钓鱼竿发呆。钓鱼竿不是山岸那根,是他自己带来的,更短,更旧,握柄上缠着深色的胶带。他有时候会把鱼竿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像是在检查什么。
清水把光标移到下一行,开始写最后一段。
“佐藤诚的动机源于二十年前灭门案的关联。他作为佐伯妻子出轨的对象之一,在死者拿到照片后,出于对自身名誉和安全的考虑,选择了沉默。他没有参与灭门案,但他知道照片的存在。当佐伯将照片藏入第十三件家具后,佐藤诚一直在暗中寻找。一九九七年,清水孝之巡查从家具中取出照片并藏于代泽三丁目标牌底座。佐藤诚未能找到。二〇二五年,中村理沙在调查中与佐藤诚取得联系。佐藤诚以照片为诱饵约见中村理沙,在发现暗格已空后,将其非法拘禁于代代木二丁目二十一番地三〇二室,长达三个月。期间,佐藤诚每日提供水和食物,未对被害人实施暴力。被害人于昨日出院,身体无重大损伤。”
清水停下来,从头看了一遍。措辞很平,很官方。他删掉最后那句“未对被害人实施暴力”——中村理沙被绑了三个月,瘦了二十斤,腿上的肌肉萎缩到无法站立。没有暴力,但三个月的囚禁本身就是暴力。
他删掉那句话,改成:“被害人目前正在康复中。”
门外传来脚步声。立花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热气。他今天穿了一件正式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子放下来,袖扣规规矩矩地扣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表情很淡。
“判决下来了。”他说。
清水抬起头。白大褂也放下了相册,看过来。
“山岸室长。”立花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包庇罪,毁灭证据罪,两项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电风扇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响。
“缓刑。”清水重复了一遍。
“渡边检察官在庭上提交了从轻量刑的意见书。”立花说,“意见书里写了他保存证据、通过间接方式促成案件重新发现的行为。法庭采纳了。”
清水看着立花。立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清水注意到他坐下之后,肩膀比平时松了一些。他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这次没有皱眉。
“他自己在庭上说了什么?”白大褂开口,声音闷闷的。
“说了一句。”立花把马克杯放下来,“他说:‘我不配当警察。但我希望我儿子知道,我以他为荣。’”
清水低下头。他看着屏幕上的光标,在“被害人目前正在康复中”后面闪动。他想起山岸室长在六楼办公室里擦眼镜的样子,想起他写的那封信——“我不配当你的父亲。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以你为荣。”两句话,几乎一样。他写了两遍。
“你呢?”清水问,“你以他为荣吗?”
立花沉默了一会儿。电风扇转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他伸手把衬衫按回去,然后开口。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他等了很久。他等有人把那个案子查完。现在查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着,他伸手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像一把白色的刀切进来,照在地板上。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清水,报告写完了吗?”
“快好了。”
“写完发给渡边。然后——”他停了一下,“然后你有空的话,去一趟杉并区。大久保诊所。”
清水抬起头。“理惠小姐?”
“她昨天又做了一件事。”立花说,“大久保英治给我打电话了。她开口说话了。说了两个字。”
清水等着。
“她说:‘谢谢。’”
清水把光标移到报告的末尾,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他保存了文档,关闭了电脑。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立花旁边。
“走。”立花说,“一起去。”
两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热浪扑面而来,清水皱了皱鼻子。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到走廊尽头那根灭了的灯管已经换掉了,新的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按钮。立花站在他旁边,拖鞋拍打电梯地板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电梯到底,两人走出警察厅后门。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巷子里的柏油路面晒得发白。灰色丰田还停在老位置,引擎盖上的灰比之前更厚了。立花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清水坐进副驾驶座。车子发动,空调开到最大,冷气从出风口涌出来,把车里的热气一点一点挤出去。
车子驶出霞关,往杉并区方向走。清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坐这辆车的时候——从大久保站到警察厅,立花一路闯了三个黄灯。那时候他还不认识立花,不知道废案科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立花桑。”清水开口。
“嗯。”
“山口和也的案子,判决是什么?”
“下个月开庭。”立花单手握着方向盘,“渡边说他自首情节明显,被害人有重大过错,量刑会在三年以下。缓刑的可能性很大。”
“他妹妹呢?”
“还在大久保诊所。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说话还是很少。每天坐在窗边,看绣球花。大久保医生说,她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正常。”
清水点了点头。他想起那件白色连衣裙,领口缝好,袖口补上,裙摆内侧绣着“美咲”两个字。山口和也做了三年,做了很多件。等他出来的时候,可以亲自给妹妹穿上。
车子驶下高速,拐进阿佐谷的街道。路旁的绣球花已经谢了,叶子还是绿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大久保诊所的浅绿色外墙出现在前方,门口的绣球花丛被修剪过了,只剩下叶子。
立花把车停在诊所门口。两人下车,走进铁艺门。护士带他们穿过铺着木地板的走廊,走廊里的水彩画换了新的——这次画的是冬天的山茶花,红色的花瓣在雪地里格外鲜艳。
大久保英治站在会客室门口,还是那副圆框眼镜,还是那件浅灰色的开衫。他看到两人,点了点头。
“她在房间里。”他说,“今天状态很好。”
三人上楼。走廊尽头的门开着,淡绿色的名牌还在。清水走到门口,停下来。
大久保理惠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她今天穿着一件新的白裙子——比之前那件干净,领口没有磨破的痕迹。她的头发剪短了一些,花白的发丝拢在耳后。她的膝盖上放着一朵花。红色的山茶花,刚从院子里摘的。她的手指轻轻捏着花瓣,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门口。她的目光从大久保英治移到立花,再移到清水。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很安静。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谢谢。”
清水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他看着她膝盖上那朵红色山茶花,看着她手指上沾着的一点泥土,看着她白裙子上干干净净的领口。她等了一个不会来的人,等了十五年。她唯一一次开口,是让护工跑。现在她开口了,说了谢谢。
大久保英治站在旁边,声音很轻。“她今天早上自己走到院子里,摘了这朵花。她自己摘的。三年来的第二次。”
清水点了点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楼下走。立花跟在他后面。两人走出诊所,站在绣球花丛旁边。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那些绿色的叶子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走吧。”立花说,“还有案子。”
清水掏出手机。他翻到备忘录,找到下一个未结案件的编号。涩谷区。一个新的失踪案。卷宗在档案库B-7架第三层。立花昨天放在那里的,封面上盖着红色的“未结”印章。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他想起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那张便签上写的——“新来的,去地下二层档案库,取B-7架第三层到第五层的所有未结卷宗。”那时候他觉得那些卷宗多得数不清。现在他知道,那些卷宗永远取不完。
“立花桑。”清水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
“嗯。”
“废案科的案子,永远做不完。”
立花拧动车钥匙。引擎发动,空调出风口吹出冷气。他把车掉头,驶出阿佐谷的街道,汇入午后的车流。窗外的东京在伏天的热浪里微微扭曲,楼群的轮廓在热气中晃动。
“对。”立花说,“永远做不完。但每一个做完的,都算数。”
清水靠在座椅上,手伸进口袋。口袋里有一张便签纸,画着一条鱼。鱼嘴里吐出的泡泡里,写着“起”。他摸了摸纸页的边缘,然后闭上眼。
车子驶上首都高速,往霞关方向开去。前方,警察厅的灰白色大楼在午后的阳光里矗立着。七楼的窗户开着半扇,白大褂的显微镜指示灯在窗后亮着一点绿光。室长的钓鱼竿靠在墙角,鱼线上的乒乓球在空调风里轻轻晃着。走廊尽头的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照着那扇写着“特案专职搜查课”的门。
清水睁开眼。车子驶下高速,拐进霞关的官厅街。他坐直身体,把便签纸放回口袋,系好安全带。前方的路还很长。废案科的案子还很多。但每一个,他都会查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