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第二章:停 ...

  •   第二章:停产清单

      新宿区,大久保二丁目。

      清水泽演站在一栋木造公寓前,抬头看着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梅雨季节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楼下居酒屋飘来的酱油焦香。他低头确认了一遍手机上的地址——大久保二丁目十七番地,松本庄,二零一号室。

      昨晚他查到的那个论坛帖子,ID叫“昭和怀旧狂”,在二手沙发讨论帖里留言说“我家仓库还有一张,谁要谁拿走”。帖子里附了照片,一张褪色的米黄色双人沙发,扶手上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坐垫侧面绣着一行小字:“Made in Sweden”。

      清水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上公寓外挂的铁楼梯。楼梯锈得厉害,每踩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随时会塌。二楼走廊尽头,二零一号室的门牌歪了一半,门板上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旧漆。

      他抬手敲门。

      等了大概二十秒,门开了。一个佝偻的老人探出头,花白的头发乱得像杂草,脸上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背心,手里攥着一把团扇,上下打量了清水一眼。

      “警察?”老人问。

      清水亮出证件。“警察厅特案专职搜查课的,清水泽演。请问是松本先生吗?”

      “我是松本。”老人侧过身,把门让开一条缝,“进来吧。拖鞋在门口,自己拿。”

      清水换了拖鞋进门。玄关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往里走是一间十叠左右的房间,堆满了杂物。旧书、旧电器、旧衣服,还有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纸箱摞在角落,几乎顶到天花板。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樟脑丸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台老式电风扇,正摇头晃脑地吹着热风。

      那张沙发就靠在东墙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米黄色的布面已经泛出灰扑扑的旧色,扶手上的布磨得发亮,露出底下的白色棉线。清水走近看了一眼坐垫侧面,那行“Made in Sweden”的绣字还在,只是线头已经起了毛。

      “就是这张。”松本在他身后说,语气里带着某种怀念,“一九九三年买的。当时花了我小半个月工资。那会儿宜家刚进日本,新宿这边还没多少人知道。”

      清水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坐垫。确实有夹层。他沿着坐垫边缘摸了一圈,找到了一条隐藏的拉链,拉开,里面是一个大约五厘米深的夹层空间。如果把里面的海绵掏出来,塞一个蜷缩的成年人——或者一具蜷缩的尸体——进去,勉强可以。

      “结构不一样。”清水说。

      “什么?”

      “现在的宜家沙发。这个型号早就停产了。新款全部是整块海绵,没有夹层。”清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您这张是最后一批有夹层的。”

      松本摇着团扇的手停了一下。“是吗?我不知道。这沙发买来就没拆过。坐垫套也没洗过,太麻烦了,拆一次费半天劲。”

      清水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沙发藏尸案的照片,递给松本。“您看看这个。”

      松本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十几秒。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团扇又摇了起来,节奏比之前慢了一些。

      “这是……沙发里藏了人?”

      “对。凶手把尸体塞进了一款宜家沙发的坐垫夹层里。但凶手用的那款,没有夹层。他塞不进去,就把整块海绵掏出来,重新缝了布面。手法很粗糙,警察到的时候,血已经从缝线里渗出来了。”

      松本把手机还给清水,走到沙发前,伸手摸了摸扶手上的磨损痕迹。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件很久没见的老物件。

      “你的意思是,凶手家里有一张这种老款沙发。”

      “对。”

      “全日本还有多少张这种沙发?”

      清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环顾了一圈这个堆满杂物的房间。松本庄是栋老建筑,住的大多是独居老人或者低收入租户。这样一张旧沙发,对松本来说可能只是舍不得扔的旧物,但——

      “松本先生,”清水说,“您这张沙发,有人来问过吗?最近。”

      松本摇扇子的手彻底停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把电风扇关了。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楼下居酒屋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两年前。”松本说,背对着清水,“有个人来问过。”

      “什么样的人?”

      “三十来岁,男的。穿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说他在找旧款宜家家具,做研究用的。问我有没有一九九五年之前的沙发。”松本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清水说不清的神色,“我说有。他就上来看了一眼,拍了照片,问我要不要卖。我说不卖。他就走了。”

      “他有没有说叫什么名字?”

      “没有。但他留了张名片。”松本走到一堆纸箱前,蹲下来翻找。清水等了两三分钟,老人从某个箱底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

      清水接过名片。纸质很普通,上面印着:“昭和家具研究会,代表,楢崎。电话03-XXXX-XXXX。”

      清水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浅,但还能辨认出来:“旧款夹层沙发,全东京确认存在三张。已回收两张。剩松本庄一张。”

      清水的手指捏紧了名片边缘。他把名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楢崎。

      “这个人后来还来过吗?”

      “没有。”松本重新坐到榻榻米上,拿起团扇慢慢摇,“但大概过了半年,我发现门口的信箱被人撬过。锁坏了,但里面没什么东西,就扔了几张广告传单。”

      “您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登记了一下就走了。说没什么损失,查不了。”

      清水把名片放进兜里,又看了一眼那张沙发。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包括坐垫夹层的拉链位置、侧面的绣字、以及扶手上的磨损细节。

      “松本先生,这张沙发我能先借用一下吗?会给您开借据,事后原样归还。”

      松本摇扇子的手停了。“你要搬走它?”

      “只是借用。可能需要拆开检查一下夹层里的东西。”

      老人沉默了很久。房间里的电风扇关了之后,窗外蝉鸣变得格外清晰。最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闷:“搬吧。反正也没人坐了。”

      清水打电话叫了搬运公司。等车的间隙,他站在松本庄楼下,给立花发了条消息:“沙发确认了。老款有夹层。两年前有人来问过,自称做旧家具研究。留了名片,叫楢崎。背面写了‘已回收两张,剩一张’。”

      立花回得很快,只有一行字:“办公室等你。把名片带回来。”

      清水站在大久保站的月台上,手里攥着那张名片。电车进站的风把他衬衫吹得鼓起来。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名片放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

      “已回收两张。”

      回收。这个词很微妙。如果只是研究,应该说“找到”或者“收集”。但“回收”意味着某种目的性的收集行为。就像回收废品,或者——回收证据。

      他想起昨天翻过的那些卷宗。B-7架上,类似的未结案件有多少?那些现场照片背面的铅笔字,那些被标记为“不完美”的犯罪——它们之间有没有关联?

      电车驶过新宿御苑,窗外的绿意一闪而过。清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很模糊,抓不住。那个念头和立花有关。立花昨天站在窗边说“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时的语气,那种疲惫,那种——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立花又发来一条消息:“查一下近五年所有涉及‘旧家具’的未结案件。关键词:夹层、暗格、隐藏空间。”

      清水看着这行字,忽然明白了那个模糊念头的一部分。

      立花知道会有第三张沙发。

      或者说,立花一直在等这张沙发出现。

      回到警察厅七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清水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立花不在他的椅子上。房间里只有那个白大褂前法医——他今天终于没有在削铅笔,而是对着一台显微镜看什么东西,面前摆着七八个透明证物袋。

      “立花呢?”清水问。

      白大褂没抬头,用下巴朝窗外指了指。清水走到窗边往下看,警察厅大楼后门的小巷子里,立花正蹲在一台自动贩卖机前面,手里举着一根烟,没点,只是对着贩卖机的玻璃照自己的脸。

      清水等了三分钟,立花才推门进来。他手里多了一罐冰咖啡,扔给清水一罐,自己拉开另一罐,一口气灌了半罐下去。

      “名片。”他伸手。

      清水把楢崎的名片放在他掌心里。立花低头看了几秒,翻到背面,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更久。然后他把名片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翻开。清水瞄了一眼,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全是字,中间夹着几张手绘的示意图。

      立花把名片背面那行字和笔记本里的某页比对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

      “一样。”他说,“‘已回收两张’。和五年前的一起案子批注一模一样。”

      “五年前?”

      立花把笔记本推过来。清水看到那一页上贴着一张现场照片的复印件,照片里是一个被拆开的旧衣柜,背板内侧有一个暗格。暗格里塞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看不清楚。照片旁边,立花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楢崎。昭和家具研究会。已回收一张。”

      “第一张,”立花说,用烟指了指笔记本,“五年前。品川区,独居老人被杀,凶手把尸体藏在旧衣柜的暗格里。案子没破。一年后,有人在网上发帖说在埼玉县找到了同款衣柜。我去了,暗格里什么都没有,但衣柜背板内侧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有人比我先到。”

      “楢崎?”

      “不知道。但论坛帖子里提到过一个ID,‘昭和怀旧狂’,和松本先生的情况对得上。那个ID在帖子里问过埼玉县的衣柜主人,问暗格里‘有没有留着什么东西’。后来帖子被删了。”

      清水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上。“所以楢崎在回收旧家具。回收那些藏过东西的旧家具。他在找什么?”

      立花把剩下的半罐咖啡一口喝完,捏扁罐子,扔进垃圾桶。铁罐撞在桶底,发出一声脆响。

      “他在找藏在家具里的东西。”立花说,“尸体、凶器、或者别的什么。他是凶手,或者——”

      “或者他在帮凶手善后。”

      立花没有接话。他坐回椅子上,把脚翘起来,拖鞋晃了晃。清水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一双拖鞋,还是蓝色的,但泥点更多了。

      “沙发呢?”立花问。

      “搬运公司说下午四点送到。会直接送到鉴识科。”

      “让他们先别拆。等我过去。”

      清水点头。他坐回自己桌前,打开电脑,按照立花说的关键词开始检索。近五年,未结案件,旧家具,暗格,夹层。搜索框里光标闪烁,他敲下回车。

      屏幕上弹出来七个结果。他一个一个点开看:品川区衣柜暗格案、足立区旧书桌抽屉夹层案、练马区化妆台背面暗格案、中野区壁橱地板下空间案、杉并区旧钢琴内部藏匿案、板桥区佛坛底座空心案、以及——新宿区沙发藏尸案。

      七个案子,七个藏匿空间,七件旧家具。其中四个已经“已结”——卷宗封面盖了结案章,但清水点开结案报告发现,报告里只写了“证据不足,嫌疑人死亡”或者“嫌疑人精神失常,不具备起诉条件”,没有一件真正走完了司法程序。

      另外三件,包括沙发案,是“未结”。

      他把这七个案子的案件编号抄在便签纸上,走到立花桌前,放在他面前。立花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在“杉并区旧钢琴”和“板桥区佛坛”两个编号旁边画了圈。

      “这两个,结案报告里有蹊跷。”他说,“钢琴那个,嫌疑人是个调音师,结案报告说他‘精神失常,不具备起诉条件’,但没写他住进了哪家医院。佛坛那个,嫌疑人死在拘留所,死因是‘急性心力衰竭’,但尸检报告被抽走了。”

      清水把这两个案子的卷宗从推车上找出来。他翻开钢琴案,现场照片显示一架立式钢琴的琴盖被拆开,琴弦之间塞着一只旅行袋。袋子拉链是开的,里面空无一物。照片背面立花的批注写着:“袋子是空的。但袋子里原本装的东西呢?”

      他又翻开佛坛案。照片里是一座被劈开的木制佛坛,底座是空心的,空心部分用油纸包着一层又一层。油纸被剥开,里面什么都没有。批注是:“油纸上有血迹。血液检测报告被撤。为什么?”

      清水抬起头。“这些案子……有人在系统性地清空这些藏匿空间。”

      立花把笔放下,靠进椅背。他的眼神比平时清醒,那种懒洋洋的神态收了起来。

      “不是清空,”他说,“是回收。把里面的东西取走,然后把家具处理掉。衣柜拆了,钢琴卖了,佛坛烧了。沙发——沙发还在松本庄,因为松本先生不肯卖。”

      “所以楢崎两年前去松本庄,是想回收沙发里的东西。但松本先生没让他得逞。”

      “对。”

      “那沙发里到底有什么?”

      立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白大褂前法医的桌前,敲了敲桌面。白大褂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鉴识科那边,沙发到了吗?”

      白大褂看了一眼手表。“四点十七分。应该到了。”

      “走。”立花对清水说,“去看看那张沙发里,除了海绵,还有什么。”

      鉴识科在地下三层,走廊比档案库更冷,空气里飘着福尔马林和金属粉尘的气味。清水跟在立花后面,穿过两道需要刷卡的安全门,来到一间标着“大型证物室”的房间。

      那张米黄色沙发放在房间正中央的白色塑料布上。鉴识科的技术员已经架好了摄影灯,一个年轻女孩正蹲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细齿梳和证物袋。

      “立花桑。”女孩抬头打了个招呼,语气很熟稔,“你来得正好。坐垫夹层里有东西。”

      清水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走近几步,看到女孩用镊子从夹层最深处夹出来一样东西。那是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折起来的纸。纸已经泛黄,边缘发脆,但字迹还能辨认。

      女孩把塑料袋放进托盘,立花戴上手套,小心地把纸展开。

      纸上是一幅手绘的简易地图。线条潦草,但能看出是一条街道的轮廓,标注了几个标记:一个圆圈,旁边写着“家”;一个三角形,旁边写着“目标”;一条虚线从圆圈延伸到三角形,中间经过一个叉号,旁边写着“水管”。

      地图下方有一行字,字迹和沙发案卷宗里死者的笔迹一致:“计划:从水管进入,目标在三楼。备用:后院梯子。注:隔壁空房是唯一入口。”

      清水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转动。这是沙发案死者的笔迹。那个死了三天的女人,在死之前画了这张图。她在计划什么?从水管进入某处,目标是三楼,隔壁空房是唯一入口——

      “她在踩点。”清水说,“她不是被动的受害者。她在策划什么。”

      立花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的字更小,更潦草,像是急着写的:“如果我不在了,找楢崎。他知道所有家具。”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摄影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清水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死者的笔迹,突然想起卷宗里的基本信息:死者,女性,三十四岁,独居,职业是——

      他翻出手机里的卷宗照片。职业栏写着:“自由职业,旧货回收。”

      旧货回收。

      她也是做旧家具回收的。

      “她不是楢崎的猎物,”清水慢慢说,“她是楢崎的同行。她在找那些藏在家具里的东西。但她比楢崎先找到了沙发里的东西——就是这张地图。所以她死了。”

      立花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证物袋。他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外走。

      “鉴识科,继续检查夹层。每一寸布面都取样。”他对那个女孩说,“特别是缝线位置。”

      女孩点头。立花已经推开门,拖鞋啪嗒啪嗒踩在走廊地板上。清水快步跟上去。

      “去哪?”

      “去杉并区。钢琴那个案子。”立花按下电梯按钮,“那个调音师——结案报告说‘精神失常’,但没写哪家医院。我要去找他。”

      “你知道他在哪?”

      立花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电梯门合上,他转过头,看着清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脸上的阴影显得格外深。

      “五年前,我找到过那个调音师。”立花说,“他告诉我一句话。然后第二天,他的病房就空了。”

      “什么话?”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清水胃里一紧。立花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行已经背下来的字。

      “他说,‘那些家具里的东西,不是凶手藏的。是家具自己想要的。’”

      电梯到底,门开了。立花走出去,脚步没停。清水站在电梯里愣了两秒,然后追了出去。

      警察厅后门的小巷子里,暮色正在聚集。自动贩卖机的灯亮起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出一片昏黄。立花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清水跟着钻进后座。立花报了一个地址,司机点头,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新宿街道在暮色中渐渐亮起来,霓虹灯牌一闪一闪的,像某种密码。

      清水靠在座椅上,把那张地图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死者画的图,水管,三楼,隔壁空房。她在计划从隔壁空房进入某处。隔壁空房——沙发案现场隔壁那间空置了两年的房间。

      她是从那间空房进入自己公寓的。

      不对。她是被杀之后,被人从那个空房——不对,卷宗里写的是,警方发现尸体时,门窗反锁。如果死者计划从隔壁进入某处,那她的目标是什么?

      “立花桑,”清水开口,“那张地图上写的‘目标’,会不会不是她自己的公寓?”

      立花看着窗外,侧脸映在玻璃上,和霓虹灯的光影重叠。

      “继续。”

      “如果她是做旧货回收的,她可能在追踪同一批家具。她找到了松本庄的沙发,但她没有直接进去。她在隔壁空房蹲点,画了那张图。她的目标是——沙发。”

      “然后?”

      “然后有人发现了她。在她进入公寓、拆开沙发夹层、取出那张地图之后,杀了她,重新布置现场,制造密室,把一切都伪装成入室抢劫或者自杀。”

      出租车驶过一座天桥,桥上的灯带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长长的光痕。立花沉默了很久,直到车子拐进一条窄路,他才开口。

      “所以那张地图是她留给自己的笔记。但凶手拿走了沙发里的东西,却没发现地图。因为她把地图塞回了夹层最里面。”

      “对。”

      “那她找到的‘东西’是什么?”

      清水没有答案。出租车停在一个路口,司机回头说:“到了,前面巷子太窄,进不去。”

      立花付了钱,推开车门。清水跟着下车。眼前是一栋灰白色的公寓楼,外墙爬满了枯藤,楼下的门牌已经锈得看不清字。立花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旁边的便利店,问了几句。

      店员指了指公寓楼后面。立花走回来,对清水说:“调音师出院后,住在这里。二楼最里面那间。”

      “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立花没回答,直接上了楼梯。清水跟在后面。走廊里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发出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立花在二楼最里面那间门前停下。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板。清水走到他旁边,注意到门板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便签,上面写着:“外出中。有事请从门缝塞纸条。”

      清水弯下腰,往门缝里看了一眼。门缝很窄,但能看到里面地上散落着几张纸条。其中一张纸条上,有人用红笔写了很大的字,从门缝下面露出来一角。

      他伸手把那张纸条抽出来。上面只有一句话:

      “楢崎,我知道你回收的是什么东西了。那些家具里藏着的是——”

      字到这里断了。笔画在“是”字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像是写的人突然被什么打断了。

      清水把纸条递给立花。立花看了一眼,翻到背面。背面用更小的字写着:“家具会说话。你信吗?”

      走廊尽头,某个房间的门突然“吱呀”响了一声。两人同时抬头。一个瘦削的男人站在半开的门后,只露出半张脸。他的眼睛很大,瞳孔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黑。

      “你们找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了。

      立花把那张纸条举起来。“我们找你。你是钢琴案的——调音师,对吧?”

      男人的眼睛眨了眨。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门开大了一点。他的手腕上,一道陈旧的疤痕从袖口露出来。

      “进来吧。”他说,“不过里面没什么好看的。家具都搬走了。”

      清水和立花对视了一眼。立花先迈步走了进去。清水跟在后面,跨过门槛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气味。很淡,但很熟悉。

      是松本庄那张沙发上的,樟脑丸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房间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墙角有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笔记本。地板上有一圈圈灰尘印记,勾勒出曾经摆放过家具的位置。那些印记的形状很特别——圆形、方形、不规则多边形。

      立花走到那本笔记本前,翻开。清水凑过去看。笔记本里贴满了从杂志和报纸上剪下来的家具照片,每张照片旁边都写着日期、地点、和一行简短的备注。最新的一页,贴的是一张宜家沙发的广告剪报。备注写着:“第三张。松本庄。未回收。”

      立花把笔记本合上,转向那个靠在墙边的男人。

      “楢崎是谁?”

      男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把手腕缩回袖子里,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楢崎不是我。楢崎是——”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立花,“楢崎是一张清单。一份名录。所有那些家具的买主名单。谁是楢崎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收集那份名单。”

      立花把笔记本放进口袋。他看了清水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清水从未见过的冷。

      “走。”

      两人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个男人在背后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张沙发里的地图,你们找到了吧。她画的是我。她计划从隔壁空房进入我的旧公寓,找我拿那份名单。但她先去了松本庄。她选错了顺序。”

      清水停住脚步,回头。男人的脸在台灯的逆光里只剩一个轮廓。

      “顺序?”

      “先找家具,再找人。这是规矩。她违反了规矩。所以——”男人的声音低下去,“家具惩罚了她。”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彻底灭了。黑暗中,清水听到立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平静。

      “走吧。明天去查那份名录。”

      清水摸黑跟上。拖鞋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啪嗒,啪嗒,一步一步往楼下走。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个男人的最后一句话。

      家具惩罚了她。

      这到底是什么案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