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案科》美女邱莹莹

3、第 3 章

　　第三章：空心名录

　　清水泽演一夜没睡好。

　　回到公寓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那张地图的内容、调音师的话、立花在出租车里沉默的侧脸——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像一盒卡带的录音机，翻来覆去停不下来。

　　家具惩罚了她。

　　这句话不对劲。家具不会惩罚人。惩罚人的只能是人。但调音师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清水回想起来——他的眼睛是认真的，笃定的，像在说一个他亲眼见证过的事实。

　　凌晨五点，清水放弃了入睡的尝试，爬起来洗了把脸，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坐在窗边等天亮。窗外的东京湾方向，天际线慢慢从深蓝变成灰白，再变成浅橘色。第一班电车从楼下驶过，铁轨发出细微的震颤。

　　他出门时刚到七点。到警察厅七楼的时候，七点二十分。

　　立花已经在了。

　　清水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立花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从调音师处拿回来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杯没喝的咖啡，已经凉了。他今天没穿连帽衫，换了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胸口印着一个褪色的英文单词：“FURNITURE”。头发比平时更乱，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你没回去？”清水问。

　　立花没回答。他用笔尖点了点笔记本的某一页，示意清水过来看。清水走到他旁边，弯腰凑近。

　　笔记本那一页上贴着一张剪报，已经泛黄了，日期是十一年前。剪报的标题是：“东京连续失踪案告破？警视厅成立特别调查组”。正文被裁掉了，只剩标题和一张配图。配图是一群警察在搜查一间公寓，画面角落有一把翻倒的椅子，椅腿断了一根。

　　剪报旁边，调音师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十一年前，楢崎第一次出现。他带走了椅子。”

　　清水直起身。“十一年前？”

　　“调音师是十一年前那批失踪案的幸存者之一。”立花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这一页贴着三张照片复印件，画质很差，像是从旧报纸上翻拍的。照片里是三件不同的家具：一个五斗柜，一张书桌，一面穿衣镜。每张照片下面都写着一个名字和日期。

　　五斗柜，一九九八年，品川区，松永美咲。

　　书桌，一九九九年，中野区，田村健二。

　　穿衣镜，二〇〇〇年，杉并区，大塚律子。

　　“这三个人，”立花用笔尖依次点过三个名字，“都在一九九八到二〇〇〇年之间失踪。尸体从未找到。但他们的家具，后来陆续出现在不同人的家里。”

　　清水拿起那张剪报，仔细看了一遍。配图里，警察搜查的那间公寓，墙角的家具只有那把断腿的椅子。其他什么都没有。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像是被搬空了一样。

　　“楢崎把家具搬走了。”清水说。

　　“对。他把失踪者的家具搬走，卖给不知情的买主。那些买主根本不知道，自己买回来的旧家具里，藏着什么东西。”

　　清水翻到笔记本下一页。这一页没有剪报，只有一张手写的表格，是调音师自己整理的。表格分三列：家具类型、藏匿位置、发现内容。清水从上往下看——

　　衣柜，背板暗格，无。

　　书桌，抽屉夹层，无。

　　化妆台，背板暗格，无。

　　壁橱，地板下，无。

　　钢琴，琴弦间，无。

　　佛坛，底座，无。

　　沙发，坐垫夹层，地图一张。

　　所有“发现内容”栏都写着“无”。除了最后一行。

　　“全都被清空了。”清水说。

　　“在调音师找到它们之前，就已经被清空了。”立花把笔记本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他追踪了十一年，找到的每一件家具都是空的。但他知道里面曾经有东西。因为——”

　　“因为楢崎把东西拿走了。”

　　立花摇头。“不。如果是楢崎拿走的，调音师不会追踪这么久。他在追踪楢崎，但他也在找那些‘东西’。他相信有些家具里的东西还在。”

　　清水皱起眉。“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调音师说‘家具会说话’。他指的是什么？”

　　立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着，他伸手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像一把白色的刀切进来。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面对清水。

　　“十一年前，第一批失踪的人，有三个共同点。”立花说，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组织语言，“第一，他们都是独居。第二，他们都买过同一批旧家具——那批家具来自更早的一起案子，一起灭门案。”

　　“灭门案？”

　　“一九九五年，世田谷区，一家四口被杀。房子被烧，但消防员在废墟里找到了一批没烧完的家具。五斗柜、书桌、穿衣镜。这些家具被当作二手货处理掉了，流入市场。三年后，买下这些家具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失踪。”

　　清水把剪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所以楢崎在回收那批家具。他把家具从买主家里搬走，清空里面的东西，再把家具卖给别人。然后新买主也失踪——”

　　“不。新买主没有失踪。”立花说，“失踪的只有最初那批买主。后续买主都还活着。楢崎把家具转手之后，那些新买主就只是普通人，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调音师为什么说‘家具惩罚了她’？沙发案里的死者——”

　　“她是第十一年头一个找到沙发夹层里有东西的人。”立花走回桌前，手指点在笔记本封面上，“在她之前，调音师找到了六件家具，全是空的。楢崎在每件家具被找到之前，就已经清空了它。但沙发这一件，楢崎没来得及。因为松本先生不卖。沙发一直在松本庄，楢崎进不去。”

　　清水终于把线索串起来了。“所以沙发夹层里那张地图，是死者塞进去的。她是旧货回收者，她在追踪那批家具。她找到了沙发，但她发现里面还有东西——她画的图。楢崎也知道沙发在松本庄，但他无法回收，因为松本先生不肯卖。”

　　“对。”

　　“死者想从隔壁空房进入松本庄，取走沙发里的东西。但她先去了一趟自己的公寓——”

　　“然后有人先一步杀了她。”立花把窗帘重新拉上。房间暗下来，只有台灯的光照着桌上那本笔记本。

　　清水沉默了一会儿。他盯着那张剪报配图里翻倒的椅子，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楢崎把家具清空之后，里面的东西去哪了？”

　　立花没有回答。他坐回椅子上，把脚翘起来，拖鞋尖对着清水。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立花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被压着，“我今天早上查了警视厅的档案。十一年前的失踪案，特别调查组查了两年，最后结论是‘三人自行失踪，无他杀嫌疑’。但卷宗里夹了一份内部备忘录，是当时的组长写的。备忘录只有一句话——”

　　他停下来，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皱起眉，还是咽下去了。

　　“备忘录写的是：‘楢崎不是人。楢崎是一份名单。’”

　　清水愣住了。

　　“一份名单？”

　　“对。特别调查组查了两年，最后查到的结论是，楢崎这个名字在所有的案子里都只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家具的购买记录上。每件被回收的家具，都曾经被一个叫‘楢崎’的人登记过。但这个人没有户籍，没有住址，没有任何身份信息。”

　　“所以‘楢崎’是伪造的身份。”清水说，“有人用这个假名买家具，然后再转卖。”

　　“不止一个人。”立花把脚放下来，身体前倾，“我昨晚查了那批家具的流通记录。从一九九五年灭门案之后，那批家具被转手了至少七次。每次转手，经手人都叫‘楢崎’。但签名笔迹不一样。至少有五个人用过这个名字。”

　　清水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他打开电脑，调出他昨天检索到的七个未结案件。七个案子，七件家具。再加上调音师追踪的六件——十三件家具，散落在东京各处。

　　“一份名单，”他慢慢说，“藏在那些家具里。名单上写着什么？”

　　“不知道。”立花把笔记本推给清水，“但调音师追踪了十一年，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他告诉我‘楢崎是一张清单’的时候，语气很奇怪。他在害怕什么。”

　　清水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之前他注意到这一页是空白的，但现在仔细看，页脚有一行极小的字，用铅笔写的，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

　　“名单共十三人。每人有一件家具。家具被搬走时，名单被撕成十三份。集齐名单，就知道谁是楢崎。”

　　清水把这句话读了两遍，抬起头。

　　“所以楢崎不是一个人。是十三个人。每个人手里有一份名单碎片。他们互相不知道对方是谁。他们在回收自己的那份碎片——”

　　“同时也在确保其他人的碎片不会暴露。”立花接上，“家具被清空，碎片被取走。每取走一份，楢崎就少一个人。十三个人，十三件家具，最终会只剩一个人。”

　　“谁？”

　　“最后那个人，知道所有人的身份。”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清水和立花同时抬头。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大概五十多岁，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

　　清水注意到立花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的拖鞋从桌上放下来，脚踩在地板上，整个人坐直了。这个反应很细微，但清水看到了。

　　“立花。”那个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你又在翻旧案。”

　　“山岸室长。”立花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清水听出了一丝不自然，“您今天怎么来了？周三您一般不在。”

　　山岸室长——清水第一次见到这个据说沉迷钓鱼的秃顶男人。他今天没钓鱼，也没打呼噜。他走进办公室，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今早，杉并区一栋公寓发生火灾。”他把文件放在立花桌上，“烧死了一个人。男性，五十岁左右。职业登记是——旧货商。”

　　清水的心一沉。杉并区。调音师昨晚就住在杉并区。

　　立花翻开文件，看了一眼死者照片。照片里，一具焦黑的尸体蜷缩在烧毁的房间里，旁边有一把烧得只剩铁架的椅子。椅子的靠背弯成一个弧度，像一只张开的手。

　　“房间门反锁，”山岸室长说，“窗户紧闭。消防员破门而入的时候，火已经烧了一个小时。但奇怪的是——”

　　“现场没有起火点。”立花打断他，“没有电器短路，没有燃气泄漏，没有明火痕迹。”

　　山岸室长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立花没有回答。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附着现场勘查报告。报告结论一栏写着：“起火原因不明。不排除人为纵火，但未发现助燃剂残留。”

　　清水站起来，走到立花旁边。他看着照片里那把弯曲的椅子，椅子腿断了一根——和十一年前剪报配图里那把断腿的椅子，一模一样。

　　“这不是纵火，”立花把文件合上，声音很轻，“这是家具在保护自己。”

　　山岸室长皱起眉。“立花，你在说什么——”

　　“调音师死了。”立花站起来，把那份文件递给清水，“他昨晚跟我们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死了。他没病，没自杀，没被人杀。是那把椅子——那把从十一年前灭门案里流出来的椅子，在他睡着的时候，自己倒了，压住了他，然后起火。”

　　山岸室长的脸色变了。“你疯了吗？家具怎么可能——”

　　“十一年前特别调查组的备忘录。”立花直视着山岸室长，“您比我清楚。您当时就在那个组里。”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清水站在两人之间，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山岸室长的金丝边眼镜后面，瞳孔收缩了一瞬。很短，但清水看到了。

　　“那份备忘录，”山岸室长慢慢说，“是错的。楢崎确实是人。只是我们没找到他。”

　　“他在哪？”

　　山岸室长沉默了很久。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根钓鱼竿，放在桌上。清水注意到那根鱼竿的握柄处刻着两个字。

　　“楢崎。”

　　“这是我的旧姓。”山岸室长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二十年前，我还在搜查一课的时候，经手了世田谷灭门案。那批家具是我登记处理的。但我没想到——”

　　他停了一下，取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我没想到那批家具里藏着东西。有人把一份名单缝进了其中一件家具的夹层里。名单上写着所有参与灭门案的警察名字。十三个人。每个人负责处理一件家具。但名单被撕碎了，分散在不同的家具里。后来那批家具流入市场，被不同的人买走。那些买主——有些是知情者，有些是受害者——”

　　“有些是你们的家属。”立花的声音冷得像冰。

　　山岸室长没有否认。他把眼镜重新戴好，看着立花。

　　“那些买主失踪，是因为他们发现了家具里的名单碎片。他们不想暴露，所以选择了消失。但名单的威胁还在。只要碎片还在，灭门案的真相就有可能被翻出来。”

　　“所以你们在回收家具。”清水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十三个人，十三件家具。回收一件，清空一件。但沙发那件出了意外。”

　　山岸室长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那个女旧货商——她找到了沙发。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那里有东西。她画了地图，想从隔壁空房进入松本庄。但她先去了自己的公寓。有人在那里等她。”

　　“谁？”

　　山岸室长把鱼竿放回抽屉，关好。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我也想知道。”他说，“因为名单上第十三个人——一直没有出现。他手里的碎片，从未被回收。”

　　立花突然动了。他走到山岸室长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距离。清水看到立花的手在身侧攥紧，指节发白。

　　“最后一个楢崎，”立花说，“是你。”

　　山岸室长看着立花，没有退让，也没有回答。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

　　“是我。”山岸室长终于说，“但我手里的碎片——不在这里。”

　　“在哪？”

　　“在松本庄那张沙发里。”山岸室长把公文包合上，提起来，“那张地图不是死者画的。是我画的。十年前，我把最后一块碎片缝进了那张沙发的夹层。但我一直没能取出来。松本先生不肯卖。”

　　清水脑子里嗡了一下。那张地图——水管、三楼、隔壁空房——那不是死者的笔记。那是山岸室长画的。他计划从隔壁空房进入松本庄，取走最后一块碎片。

　　“死者发现了你的地图。”清水说，“她在松本庄找到了沙发，翻出了地图。她不知道那是你的，但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所以她被杀了。”

　　山岸室长走向门口，脚步沉稳。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立花一眼。

　　“杀死她的人，不是楢崎。”他说，“是另一个想得到名单的人。那个人已经集齐了十二块碎片。只差最后一块。”

　　门关上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电脑风扇的嗡嗡声。立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清水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立花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清水，”他说，声音很平静，“去松本庄。现在。那张沙发夹层最里面，还有东西。昨晚鉴识科没有查到的地方。”

　　“什么东西？”

　　立花从桌上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铅笔字下面的空白处。清水凑近看，看到空白处有一个极淡的压痕，像是有人在上面写过字，但被擦掉了。压痕很浅，但能辨认出几个字母：

　　“YAGI”

　　“八木。”立花说，“这是名字。最后一个楢崎的名字。”

　　清水把那页纸对着台灯反复看了几遍。压痕确实是“YAGI”，但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山岸室长说碎片不在他手里，”清水说，“但他没说碎片被谁拿走了。那个集齐了十二块碎片的人——”

　　“就是八木。”

　　立花把笔记本塞进口袋，走到门口，拖鞋啪嗒啪嗒响。清水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人头晕。

　　电梯门开的时候，清水突然想起一件事。

　　“立花桑，”他按下地下停车场的按钮，“调音师昨晚说‘家具会说话’。那把椅子真的自己倒了，压住了他，然后起火？”

　　立花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人的倒影。他的表情很淡，但嘴角微微抿紧。

　　“家具不会说话，”他说，“但有些人会。调音师在死之前，用最后一口气，让椅子替他说话。那把椅子是从灭门案现场流出来的，椅腿上刻着一个人的名字。调音师发现了那个名字，所以他死了。”

　　“谁的名字？”

　　“还不知道。但如果我们不快点，松本庄那张沙发里的名字，就会被人抢先取走。”

　　电梯到底，门开了。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昏暗，空气里飘着汽油味。立花走出电梯，脚步比清水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快。他拉开一辆旧款灰色丰田的车门，坐进驾驶座。

　　清水钻进副驾驶座，安全带还没系好，立花已经发动了引擎。车子冲出停车场，汇入午后的车流。窗外的新宿街道在阳光下白晃晃的，行人撑伞的撑伞，擦汗的擦汗，没有人注意到这辆灰色丰田正以危险的速度穿过路口，闯过一个又一个黄灯。

　　清水攥着安全带，脑子里闪过松本先生摇团扇的样子。那张沙发还在松本庄吗？还是已经被人搬走了？昨晚鉴识科检查过之后，沙发被运回了松本庄——他记得自己签了归还单。

　　“立花桑，”清水开口，“八木是怎么知道沙发里有碎片的？”

　　立花盯着前方的路，手指敲着方向盘。

　　“因为山岸室长告诉了他。”他说，“山岸室长把地图画进沙发夹层的时候，有第二个人知道。那个人就是八木。他们是一起处理灭门案的搭档。”

　　“那山岸室长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他在等。”立花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过一座天桥，“他在等八木先动手。八木集齐了十二块碎片，但他不知道最后一块在哪。山岸室长故意不告诉他。但昨晚我们去了调音师那里，调音师说出了‘楢崎是一份名单’——这件事传出去了。”

　　“传到哪里？”

　　“山岸室长今早来办公室之前，已经有人把消息放出去了。八木现在知道最后一块碎片在松本庄。他一定会去。”

　　清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捏紧了安全带。

　　“所以我们现在去松本庄，是去抢在八木前面。”

　　“对。”

　　“但山岸室长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立花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下天桥，拐进大久保的窄路。松本庄那栋木造公寓已经出现在前方，灰扑扑的外墙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因为他不是帮我们。”立花在路边急刹，推开车门，“他是在帮他自己。名单上有他的名字。如果八木集齐了十三块碎片，山岸室长就是第一个死的人。”

　　清水跟着跳下车。两人跑上那截锈迹斑斑的铁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二零一号室的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旧漆又剥落了几块。

　　立花一脚踹开门。

　　房间里和昨天一模一样。杂物堆着，电风扇关着，窗边的沙发——还在。米黄色的布面泛着灰，扶手的磨损处还是那么亮。松本先生坐在沙发旁边的榻榻米上，手里攥着那把团扇，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

　　“松本先生。”清水叫了一声。

　　老人没有反应。立花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颈动脉。他的手指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睡着了。”立花说，“吃了安眠药。”

　　清水环顾房间。茶几上有一杯水，水底有白色粉末残留。他凑近闻了闻，无味。

　　“有人来过。”清水说。

　　立花已经蹲在沙发前，手指沿着坐垫边缘摸索。他摸到拉链，拉开，把手伸进夹层最深处。他的手臂伸得很长，肩膀几乎卡在坐垫和扶手之间。清水听到夹层里传来布面摩擦的声音，然后立花的手停住了。

　　“找到了。”

　　他的手从夹层里抽出来，指尖夹着一小片纸。纸只有拇指大小，泛黄发脆，上面用极细的笔画写着一个字。

　　“八。”

　　立花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名单之末。持有者：八木。”

　　清水蹲下来，看着那张纸片。这么小一片，藏在沙发夹层最深处，用缝线固定在内衬背面。昨晚鉴识科没有拆到这么深。

　　“这就是最后一块。”清水说。

　　立花站起来，把纸片放进衬衫口袋。他看了一眼松本先生，老人呼吸平稳，脸色正常，应该很快就会醒。

　　“八木呢？”清水问，“他来了，取了纸片，为什么没带走沙发？为什么没伤害松本先生？”

　　立花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半开的窗户。楼下巷子里，一辆白色面包车的尾灯刚刚消失在拐角。

　　“因为他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立花说，声音很低，“但他不知道，纸片上的名字——不是八木。”

　　清水愣了一下。“什么？”

　　立花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纸片，对着窗口的光线。纸片上的“八”字下面，还有一行被折痕遮住的字，小得几乎看不见。立花用指甲轻轻展开折痕，清水凑近看。

　　那行字写着：“持有者：山岸。八木是假名。”

　　清水倒吸一口气。

　　“名单的最后一个楢崎，从来就不是八木。”立花把纸片收好，“八木是山岸室长编造出来的假身份。他告诉所有人最后一块碎片在八木手里，但实际上——山岸室长自己就是第八木。八木这个假名，是他留给自己的后路。”

　　“那他为什么把碎片缝进沙发？”

　　“因为他知道，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没有人会想到，最后一个楢崎会把名单碎片藏在自己经手的最后一桩案子里。”

　　立花转过身，看着松本先生慢慢睁开眼睛。老人茫然地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立花桑，”清水说，“山岸室长今天来办公室，是故意告诉我们这些的。他在引八木——不，他在引我们，去找到碎片。他想让八木知道碎片在松本庄。八木来了，取走了碎片——”

　　“但八木取走的是假的。”立花接上，“山岸室长在沙发里放了两片纸。一片是假的，写着‘八木’；一片是真的，写着‘山岸’。八木取走了假的，以为集齐了十三块。但真的那块，还在。”

　　“那山岸室长现在——”

　　立花已经走出了门。清水跟上去，两人跑下铁楼梯。灰色丰田还停在路边，引擎盖冒着热气。立花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山岸室长在警察厅。”他说，车子掉头冲上大路，“他今天去办公室，就没打算回去。他在等八木去找他。八木拿到假碎片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核对名单。他会发现碎片上的名字不对。然后他会去找山岸。”

　　清水攥着安全带，看着车速表指针跳到八十。窗外的街景糊成一片。

　　“我们要赶在八木前面。”

　　立花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车子驶上首都高速，往霞关方向飞驰。东京的午后阳光照在路面上，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花。清水想起山岸室长走出办公室时的背影，那么沉稳，那么从容。

　　他在等。等八木去找他。

　　等一个了结。

　　立花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切得有些碎：“清水。到了之后，你留在车里。”

　　“什么？”

　　“山岸室长不会让八木活着离开。他今天去办公室，把一切告诉我们，是在安排后事。他手里有枪。”

　　清水看着立花的侧脸。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表情很平，但清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认识山岸室长。”清水说，“你认识他很久了。”

　　立花没有否认。车子驶下高速，拐进霞关的官厅街。警察厅大楼在前方出现，灰白色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地矗立着。

　　“他是我父亲。”立花说。

　　车子急刹在警察厅后门。立花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跑向大楼入口。清水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他攥着安全带，心跳如鼓。

　　山岸室长是立花的父亲。那个在备忘录上写“楢崎是一份名单”的特别调查组组长，是立花的父亲。那份名单上写着十三个人，立花的父亲是其中之一。最后一个楢崎。

　　而八木，那个集齐了十二块碎片的人，正要来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