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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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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案科
四月,东京的樱花落得差不多了。
清水泽演站在警察厅大楼七层的走廊里,手里捏着一张人事调令,汗水把纸边浸得发软。他深呼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门牌——“特案专职搜查课”。
就是这里了。
他抬手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仍旧安静。他犹豫了一下,握住门把手,推了进去。
门开了一条缝,一股混杂着速溶咖啡、烟灰和某种陈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清水下意识皱了皱鼻子,把门推到底。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大得不合理的办公室。靠窗一排四张办公桌,只有两张有人。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打呼噜,旁边竖着一根钓鱼竿,鱼线垂到地板上,末端绑着一颗乒乓球。另一张桌子被文件堆成了小山,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瘦削男人正在用一把解剖刀削铅笔,削完一支,换一支,动作机械得像个机器人。
清水站在门口,等了三秒。没有人理他。
“那个……我是今天来报到的新人,清水泽演。”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突兀而单薄。
削铅笔的男人头也没抬,只是用那支刚削好的铅笔指了指房间最里面那张桌子。清水顺着方向看去——那张桌子空着,桌面上只有一盒抽了一半的香烟、一只马克杯,和一张写满了字的便签纸。
清水走过去,低头看那张便签。字迹潦草,像是急着写完赶去什么地方:“新来的,去地下二层档案库,取B-7架第三层到第五层的所有未结卷宗。推车在走廊尽头。别碰第四层左边第三个文件夹——那里面夹着一张我忘记取出来的披萨优惠券,过期了,但我想留着做纪念。”
落款是一个简笔画,一条鱼。
清水转头看向那个打呼噜的秃顶男人——应该就是室长。他又看向白大褂——显然就是那个“每天准点下班的前法医”。他张了张嘴,想问问“我的搭档呢”,但两个人似乎都打定主意把他当成空气。
他默默退出了办公室。
地下二层的档案库比想象中大得多,也冷得多。日光灯管闪烁不定,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得一排排铁灰色档案架像监狱的栅栏。清水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推车,在B-7架前停下来。
第三层到第五层,密密麻麻塞满了牛皮纸卷宗。他随手抽出一本,封面盖着红色的“未结”印章,案件名称写着:“练马区独居女性密室死亡案”。他翻开第一页,现场照片用回形针夹着,照片上是一个倒在榻榻米上的女人,旁边打翻了一只茶杯。清水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茶是温的。谁泡的?”
他又抽出第二本。封面上的案件名称是:“新宿区沙发藏尸案”。翻开,现场照片显示一个被剖开的宜家沙发,填充物散落一地,一截手臂从坐垫夹层里伸出来。背面同样有一行铅笔字:“凶手没看说明书。宜家沙发没有填充物夹层。”
清水把两本卷宗并排放在推车上,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字迹和办公室里那张便签一模一样。
他开始一本一本地翻。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每一本卷宗的现场照片背面都有一句铅笔写的短句,有的像是疑问,有的像是嘲讽,有的像是自言自语。
“凶器上只有死者指纹?那凶手是怎么握住它的?”
“密室天花板上有通风口,直径十二厘米。死者体重八十七公斤。凶手是个数学天才,但物理不及格。”
“比拟杀人的凶手一定读过原著。问题是,他读的是删减版。”
清水把推车装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他没有吃午饭,但完全不觉得饿。他推着车回到七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那个趴着睡觉的秃顶男人终于醒了,正坐在桌前,对着一个水杯发呆。白大褂不见了,桌上多了一张纸条,用解剖刀压着,上面写着:“四点下班,明天见。”
而房间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终于有人了。
一个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脚上穿着一双沾着泥点的蓝色塑料拖鞋。他大概三十出头,头发乱得像鸟窝,下巴上有一层青黑的胡茬,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连帽衫,帽子随意地耷拉在背后。他手里端着一只马克杯,正往里面倒速溶咖啡粉,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清水站在门口,推着车,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就是清水?”那个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清水点头。
“卷宗取回来了?”
清水又点头,把推车推到那张桌子旁边。
男人放下马克杯,伸手从推车上拿起第一本卷宗,翻到现场照片那一页,看了看背面,又合上,放回去。然后他拿起第二本,同样只看照片背面,然后合上。他一口气翻了十几本,动作飞快,像是在快速检查有没有缺页。
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本你翻过?”他问。
清水愣了一下。“我……我翻了几本,看看内容。”
“这本呢?”
清水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卷宗的封面——“杉并区母子三人失踪案”。他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翻过这本。”
男人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清水看到那里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不是卷宗里原有的,纸质不一样,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男人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清水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然后男人把那张纸递给清水。
清水接过来。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和所有背面批注一模一样:
“凶手就住在隔壁。但隔壁没人。”
清水抬起头,发现男人正盯着他看,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疲惫?兴趣?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我叫立花,”男人说,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显然太烫,“立花海斗。你的搭档。”
他把拖鞋从左脚换到右脚,跷起另一条腿,指了指对面那张空桌子。
“那张桌子是你的。抽屉里有一盒速溶咖啡,自己泡。我不喝别人泡的,你也别指望我帮你泡。”
清水把那张纸放回卷宗里,把推车靠墙停好,走到自己的桌子前坐下。抽屉拉开,果然有一盒没开封的咖啡粉,旁边还有一只崭新的马克杯,标签都没撕。他把杯子拿出来,撕掉标签,去饮水机接热水。
等他端着杯子回来,立花已经把那只打翻的茶杯照片单独抽了出来,放在桌面中央。
“第一个案子,”立花说,用圆珠笔尖点了点照片上的茶杯,“密室。死者女性,三十四岁,独居。被发现时死了三天。门窗反锁,没有密道,没有暗格。凶器是一把水果刀,插在胸口,刀柄上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纹。”
他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还是烫,又放下。
“你猜问题出在哪?”
清水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茶杯翻倒在榻榻米上,茶水渗进草席,旁边散落着几片茶叶。他想起卷宗背面那行字。
“茶是温的。”他说。
“对。”立花靠进椅背,两手枕在脑后,“死了三天的人,不可能泡一杯三天后还是温的茶。所以——”
“所以凶手在三天之内来过。”清水接上。
“然后呢?”
“然后……凶手重新布置了现场,把门窗反锁,伪装成密室。但凶手为什么要把茶杯留在那里?直接拿走不就行了?”
立花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扬了一点点,但清水看到了。
“这就是‘不完美’的地方,”立花说,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扔,“凶手是个聪明人,想到了伪造密室,想到了擦掉指纹,想到了把凶器留在现场迷惑警方。但他漏了一点——他太紧张了。”
“紧张?”
“他泡了那杯茶,本来是想自己喝的。杀人之后,他需要时间冷静。所以泡了一杯茶。但泡完又觉得——警察来了看到这杯茶,会怎么想?于是他故意打翻它。打翻之后他又想——万一警察觉得茶是温的,认定有人来过呢?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处理了。因为他听到隔壁有动静。”
清水皱起眉。“隔壁?”
“这栋公寓的隔壁。他说‘凶手就住在隔壁’。”立花指了指那张纸,“但查了,隔壁那间房,空置了两年。没人住。”
立花站起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响。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刺进来,他眯了眯眼。
“所以问题就变成了:一个聪明但紧张的凶手,住在隔壁一间空了两年的房子里。他是谁?他为什么在那?他怎么进去的?”
清水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杯打翻的、三天后还是温的茶。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杯茶……是什么茶?”
立花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卷宗里没写。照片上看不出来。”
“对,没写。我当时也没问。”立花把窗帘重新拉上,走回桌前,“但上个月我碰到一个退休的物业管理员,他说了一件事。这栋公寓的供水管道有毛病,热水管和冷水管接反了。所以——”
他拿起那张照片,指着茶杯旁边的茶叶。
“那杯茶,是用冷水泡的。泡了三天,颜色才刚出来。所以警方看到的时候,水是温的——因为水管接反了,放出来的冷水其实是热水。”
清水愣住了。
“所以茶不是三天之内泡的,”他慢慢说,“是三天前泡的。凶手泡了一杯冷泡茶,放在那里,然后离开。三天后警察来,看到一杯温茶,以为——”
“以为凶手三天之内来过。”立花把照片夹回卷宗里,“但其实凶手早就不在了。那杯茶是巧合。是公寓的毛病。是——”
“不完美。”清水说。
立花看着他,这一次,那个笑容停留得更久了一点。
“对。不完美。凶手费尽心机伪造密室,最后被一根接反的水管出卖。他以为自己很聪明,但世界比他更不讲道理。”
他把卷宗合上,推到清水面前。
“这个案子,你来写报告。重点不是凶手是谁——凶手是谁不重要。重点是那根水管。去找物业要一份管道维修记录,附在报告后面。室长签字的时候不看案情,只看有没有附件。”
清水接过卷宗,翻开封面,看到第一页上盖着鲜红的“未结”印章。他拿起桌上的橡皮,把那个印章擦掉。橡皮屑落了一桌,他用手指扫到一边,在封面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已结。”
立花已经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那杯已经不烫的咖啡,喝了一口。这次他没皱眉。
“明天早点来,”他说,“第二案的卷宗在档案库B-7架第三层最右边。沙发那个。”
清水把卷宗放进推车,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立花正趴在桌上,用圆珠笔在那张便签纸的背面画着什么。清水远远地看过去,画的是一条鱼。
清水推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明亮而刺眼。他低头看着推车上那本卷宗,封面上他刚写的“已结”两个字歪歪扭扭,墨迹还没干透。
他忽然觉得,这份工作可能比考试难多了。
但他不讨厌。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清水推开办公室的门。
立花已经在了。还是那双蓝色塑料拖鞋,还是那件灰色连帽衫,头发比昨天更乱。他面前摊着一本卷宗,右手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左手转着一支圆珠笔。
“来了?”他没抬头,“沙发那个案子,你看过了?”
清水走到自己桌前,放下包,打开电脑。“昨晚看了。”
“看出什么了?”
“凶手把尸体藏进宜家沙发的坐垫夹层里。但那个型号的沙发,说明书上明确写了坐垫是整块海绵,没有夹层。”
“对。所以?”
“所以凶手要么没看说明书,要么——”
“要么他买的根本不是宜家沙发。”立花把烟塞进嘴里,没点,只是咬着玩,“他买的是另一款仿品,外观和宜家一模一样,但结构不同。他以为所有沙发都有夹层,因为——”
“因为他家的沙发就有。”
立花终于抬起头,看了清水一眼。
“对。凶手自己家里的沙发,就是那种有夹层的旧款。他用自己家的经验,去处理别人家的尸体。结果——”
“不完美。”清水说。
立花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桌上敲了敲。
“去查宜家过去十五年的所有沙发型号。找一款外观和这款相似、但结构不同、并且在十年前停产的。然后去查谁买过那款停产的沙发。”
清水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立花靠在椅背上,两脚翘上桌面,拖鞋尖上沾着的泥点已经干了,变成一圈灰白色的印记。
“室长今天又不来?”清水问。
“钓鱼去了。周三从不来。”
“那白大褂呢?”
“四点下班。雷打不动。”
清水敲了几下键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立花。
“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
立花把脚从桌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没有拉开窗帘,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清水。
“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说。
清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然后立花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表情。
“查你的沙发。下班前给我名单。”
清水转回去,继续敲键盘。屏幕上,搜索结果一条一条刷出来,他点开一个论坛帖子,有人正在讨论一款二十年前的旧沙发。帖子下面有人回复:“我家还有一张,早就不用了,放在仓库里。谁要谁拿走。”
清水点开回复者的头像,看到注册地址:新宿区。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那串地址。
窗外,东京的樱花已经落尽了。新绿的叶子爬满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清水把便签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他忽然想起昨天立花画的那条鱼。
他转头看了一眼立花的桌子。那张便签纸还在,背面朝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鱼,鱼嘴里吐出一串泡泡。泡泡里写着两个字:
“已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