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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二章一句口信,归人将至

      高地安置点的日子一日日缓慢淌过。

      洪水渐渐褪去锋芒,水位一点点往下落,浑浊的黄水慢慢退进主河道,露出满是淤泥的街巷。灾民们每日站在坡上远眺,望着自家泡过水的屋舍,有人叹气,有人默默盘算着水退干净之后回去清理房宅。

      管家一刻都没有放松看管。陆家的草棚四周,常年守着两名家丁,陆知予想要走出草棚到坡上透气,身后都有人不远不近跟着。她和温辞之间,连远远见上一面都很难。

      阿砚倒是自由不少,孩童的身份不容易引人戒备,家丁只当他是在安置点里和别的孩童玩耍,不会死死箍着。陆知予寻了一个午后,趁着丫鬟正忙着晾晒湿衣物,压低声音跟阿砚吩咐几句。

      不多时,阿砚攥着一只小小的烤红薯,装作追着别的小孩子跑,绕了好大一圈,躲开陆家家丁的视线,溜到坡下乡民扎堆的草棚。

      温辞正帮几位乡邻修补被雨水扯破的草棚顶,听见身后轻轻一声唤。
      “先生。”

      温辞手一顿,回头看见满头是汗的阿砚,连忙拉着他躲到草棚后侧的树干阴影里。

      “阿砚,你怎么过来了,家丁有没有跟着你?”

      “我甩开他们啦,只可以说几句话,要赶紧回去。”阿砚仰起小脸,把温热的烤红薯塞到温辞手里,“是我娘让我带给你的。娘跟我说,管家送出的急信已经送到我爹手上,我爹收到信之后,连夜动身往回赶,不出三五日就能抵达镇子这边。”

      温辞握着烤红薯,指尖微微一沉。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太太还说了什么?”

      “娘说,我爹性子多疑,此番回来,定会追究洪水那日的事情。让先生万事收敛,不要主动寻陆家这边的人相见,一切等她和我爹好好谈过再说。她会尽力和爹爹把事情讲清楚,那日洪水危急,只是承蒙先生出手相救,并无别的牵扯,不想先生被流言所伤。”阿砚一字一句认真复述陆知予的叮嘱。

      温辞静静听完,轻轻点头。
      “我记下了。你回去替我转告你娘,我知晓轻重,不会贸然前去。也请她不必独自扛下所有,万事顾着自己。”

      “嗯!我一定原话带给娘。”阿砚抬眼望了一眼陆家草棚的方向,听见家丁呼喊他名字的声音,急忙转身,“我得走啦,再晚他们就要到处找我了!”

      小小的身影一溜烟钻进人群,很快消失在草棚之间的小道上。

      温辞低头看着手里还留着余温的烤红薯,慢慢剥开焦黑的外皮。红薯香甜,只是心头沉甸甸的。陆老爷一路疾驰赶回,心中带着管家信里写满的见闻,不知会是何等震怒。

      安置点表面平静,暗流却已经涌动起来。管家似乎预感到阿砚偷偷跑过来见过人,往后看管更严,阿砚出门玩耍,家丁都紧紧跟在身后,再也寻不到单独传话的空隙。

      三日光景一晃而过。

      这一日晌午,高地入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响。一骑快马顺着缓坡奔上来,马上之人一身风尘,神色冷峻,正是千里赶回的陆老爷。

      他翻身下马,管家连忙带着家丁迎上前,躬身行礼。陆老爷摆了摆手,目光径直落在陆家草棚的方向,快步走过去。

      陆知予正坐在棚内,低头给阿砚缝补磨破的衣衫,听见脚步声抬眼,正好对上陆老爷沉沉的目光。

      棚外,管家遣开所有下人,守在草棚门口,不许旁人靠近半步。棚内只剩下陆老爷、陆知予母子三人。

      陆老爷坐下,直直看向陆知予,开口第一句便是:“管家信中所言,洪水破府,是温辞冲进陆家后院救了你和阿砚,三人同乘一艘搜救小船一同来到高地,此事当真?”

      陆知予手中的针线没有停下,神色从容:“句句属实。洪水冲进后院之时,府里下人全都忙着搬运财物撤离,将我与阿砚丢在内院。若是温先生不曾赶来,你我母子怕是早已葬在洪水之中。她是我们二人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陆老爷眉头紧锁,声音压得低了几分,“之前便传你们往来过密,送荷瓣、私下传信,如今洪水一场,偏偏又是她冲进陆府把你们救出来。全镇多少百姓都看见了你们同船上岸,那些流言,只会愈演愈烈。陆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当日洪水危急,性命摆在眼前,我想不到别的。”陆知予抬眼望向陆老爷,“我与温先生之间,仅仅是感念救命之情,并无半分逾矩之举。老爷若是因为旁人几句闲话,便苛责救命之人,未免太过薄情。”

      阿砚缩在陆知予身侧,怯生生看着面色严厉的父亲,小声开口:“爹,是先生冒着好大的大水,过来带我和娘离开的,她差点被洪水冲走。”

      陆老爷看了一眼儿子,又看向神色坦荡的陆知予,胸口起伏,一时沉默下来。他心里清楚妻子素来稳重,不会做出败坏门庭的事情,只是一桩桩事情接连撞在一起,心底的疑虑始终无法尽数散去。

      “我不是要苛责于她。”陆老爷缓缓开口,“只是此地人多口杂,流言伤人。等洪水彻底退去,陆家宅院被大水损毁,我打算带着全家去往南边的别院暂住一段时日,远离这个镇子。”

      陆知予一怔。离开这个镇子?

      “南边别院?”

      “嗯。”陆老爷点头,“这边的宅子淹坏了,修缮要耗上许久。正好借此机会,避开镇上的闲言碎语。阿砚也可以转到南边的学堂读书,往后,便不再和温辞相见。”

      陆知予垂眸,指尖攥紧手中的针线。他是要用远走他乡的法子,彻底斩断二人之间所有的交集。

      坡下的草棚里,温辞正站在高处,遥遥望见那匹拴在高地入口的骏马。她认得那匹马,是陆老爷出行的坐骑。

      陆老爷回来了。

      温辞静静望着陆家草棚的方向,风吹动她湿透还未完全干透的衣衫。她心里隐隐猜到,陆老爷归来,一定会做出决断。

      【陆知予不愿贸然动身南下,和陆老爷约定,先回镇子看一看被洪水淹没的陆府与私塾,处置府中残存物件。陆老爷应允,二人择日一同下山回城,陆知予寻机会,想要和温辞当面好好道别。】
      第二十三章旧城一顾,欲语还休

      洪水一日日往下退,街巷里厚厚的淤泥露了出来,到处是被水泡塌的院墙、歪倒的屋架。镇子到处都是湿腥的泥味,乡民们扛着锄头、木铲,陆续下山,清理自家宅院的淤泥杂物。

      陆老爷应了陆知予的请求,定下日子下山回城查看老宅损毁情形。管家依旧放心不下,安排两名家丁远远随行。阿砚要留在安置点跟着其他孩童,便没有一同下山。

      回城的这一日,天色清和,是洪水过后难得的好天气。一路踩着泥泞的土路走进镇子,往日热闹的街巷冷冷清清,不少房屋只剩下残破的框架。陆知予走在陆老爷身侧,目光不自觉朝着私塾的方向望过去。

      私塾的院门还立着,只是墙根被洪水浸泡,墙面大片斑驳脱落。水缸还摆在廊下,里面的积水浑浊,荷梗早已倒伏,一片残荷都不剩。院子的木门虚掩着,看得出主人回来清理过。

      陆知予心底微动。温辞应当已经回到私塾。

      “陆家宅院在前边,先去那边清点剩下的物件。”陆老爷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目光顺着她方才望去的方向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完陆家,若是时间充裕,再去瞧一眼你从前喜爱的那片河岸。”

      陆知予轻轻应了一声,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陆家大宅更是满目疮痍。大半间厅堂积着厚厚的淤泥,家具东倒西歪,洪水冲垮的后院围墙缺口还敞着,花圃早已被泥沙填平,往日那几株白兰连根都寻不见了。陆老爷带着家丁进内院查验房梁、墙体损毁程度,盘算修缮要耗费多少银两,忙得无暇顾及陆知予。

      “太太,这边地面湿滑,小心脚下。”一名家丁守在院门口,不敢深入淤泥厚重的内堂,只站在外廊等候。

      陆知予轻声应下,借口想去前院侧屋看一看从前存放书卷的偏房,绕开家丁视线,沿着侧边泥泞小路,朝着私塾的方向快步走去。

      短短的一段路,满是淤泥,裙摆沾上大片黄泥,她全然顾不上。

      私塾虚掩的木门被她轻轻推开。院内安安静静,温辞正拿着木铲,一点点刮着廊下青石板上面干结的淤泥,听见推门声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顿住。

      阳光穿过残破的屋檐落在陆知予身上,鬓边几根白发被风吹起,一身素色衣衫沾了泥点。温辞放下手里木铲,慢慢站起身。

      “你回来了。”温辞的声音很轻。

      “趁着老爷在内院清点物件,我偷空过来一趟,时间不多,很快就要回去。”陆知予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水缸,眼底掠过怅然,“一池荷花,终究是尽数凋零了。”

      “洪水来得太急,没能护住。”温辞看向她,“我听闻,陆老爷打算举家迁往南边别院。”

      陆知予微微颔首:“是他的打算。老宅损毁严重,他想借着修缮的名头,带着我和阿砚离开此地,往后不再回来。”

      “这样也好,远离镇上流言,阿砚也可以换一处清净地方读书。”温辞缓缓开口,话虽说得平静,心底一阵发空。

      陆知予抬眼望着她:“我心里放不下。此番一别,山长水远,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世事本就聚散无常。”温辞浅浅一笑,“洪水之中能护住你与阿砚平安,我已经无憾。你去往南边,好好生活,阿砚平安长大,便是最好。”

      陆知予看着她,还想说些什么,远处传来家丁的呼喊声:“太太?太太您在哪里?老爷快要清点完了,准备动身回安置点了!”

      时间已经耗尽。

      陆知予急急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绢,递到温辞手里。绢布之上,是她昨夜在安置点草棚之中,借着篝火微光写下的几行小字。

      “这个你收好。往后若是有机会,阿砚长大,或许还能互通音讯。”

      温辞小心接过素绢,紧紧握在掌心。

      “该走了。”陆知予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深深再看她一眼,转身,顺着原路快步离开私塾。木门轻轻合上,院子里又恢复安静。

      温辞展开手中素绢,娟秀字迹落在绢面上:

      洪浪相逢,幸君相救。此去天南,不敢相忘。岁岁安澜,各自珍重。

      短短数语。

      院外,陆知予回到陆家大宅。陆老爷已经从内院走出来,看见她裙摆上沾着的新鲜黄泥,目光淡淡扫过通往私塾的那条小路,却没有开口质问。只是声音沉静:“都看完了?我们回高地安置点吧。”

      “嗯。”陆知予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面上神色如常,跟着陆老爷转身,走出残破的陆府大门。

      二人离去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私塾院内,温辞把素绢小心折好,贴身收进衣襟。走到廊下那只空了的大水缸旁边,伸手抚过缸沿被洪水浸出的水痕。

      “各自珍重。”她低声重复一遍这四个字。

      风穿过破败的院墙,卷起地上干枯的荷叶碎渣,在院中轻轻打了个旋,飘落在泥地上。

      【数日之后,陆家收拾好行装,预备动身南下。阿砚偷偷跑来私塾和温辞道别。温辞把一件亲手打磨的小木鱼交给阿砚,嘱咐他好好收着,不要让旁人看见。】

      第二十四章木鱼相赠,车马南行

      陆家定下动身南下的日子,安置点里忙乱起来。家丁打包箱笼、清点细软,陆老爷已经提前派人去往南边别院收拾房舍,只待时日一到,便动身启程。

      看管依旧严密,陆知予再也寻不到机会独自前来私塾。倒是阿砚,借着收拾行囊、出外捡拾野果的名头,瞅准两名家丁被管家唤去搬木箱的空档,一路小跑,奔向私塾。

      温辞这些日子,一边清理院内淤泥,一边打磨一块小小的柏木。木料坚硬,她日日借着闲暇,用小刀细细修刻,做成一枚掌心大小的木鱼,还削了一根短短的木槌,木纹温润,摸上去光滑扎实。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砚喘着粗气冲进来,额头上全是汗珠。
      “先生!我们再过两日就要出发往南边去了!我是偷偷跑过来的,没有多少时间。”

      温辞放下手中木锉,迎上前,把那枚打磨妥当的木鱼放到阿砚小小的掌心。木鱼不大,刚好能藏进衣袋。

      “这是我亲手做的。”温辞轻声开口,“路上若是想家,或是心里烦闷,便轻轻敲一敲。柏木耐放,不容易腐坏,好好藏起来,莫要拿给旁人瞧见,尤其是你爹爹。”

      阿砚小心翼翼捧着木鱼,指尖细细摸过木鱼流畅的弧度,眼眶微微发热。
      “先生,我到了南边,还能记得你的样子。我会常常敲它,就好像还在私塾里面读书一样。”

      “好好读书,陪着你娘,护着她。”温辞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到了南边,气候和这边不一样,入秋容易着凉,早晚记得添衣衫。”

      “我记住了。”阿砚把木鱼连同小木槌,小心翼翼藏进贴身的衣袋,紧紧按住,“我娘让我转告你,南下路途遥远,她会把那片荷瓣一直带在身边。她永远记得洪水那日,你冲进陆府的模样。”

      温辞心口一暖,又泛起淡淡的酸涩。

      远处传来管家高声呼喊阿砚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
      “不好,管家寻过来了!我要赶紧回去!”阿砚急急往后退了两步,舍不得地望着温辞,“先生,我们还会再见吗?”

      温辞望着他清亮的眼睛,缓缓点头:“世事难料,若是缘分还在,总有重逢之日。若是不能相见,你与你娘平安顺遂,便是最好。”

      阿砚用力点头,转身跑出私塾大门,飞快朝着陆家草棚的方向奔去,很快消失在小路拐弯处。

      小院重归寂静。温辞立在门边,望着孩童跑远的方向,站了许久。

      动身南下的日子转眼而至。

      天刚蒙蒙亮,高地安置点外,几辆马车已经整装待发。箱笼一一搬上马车,陆知予一身素色衣衫,扶着阿砚登上中间那一辆车厢。陆老爷翻身上最前面的马车,管家带着家丁骑着马随行护卫。

      陆知予隔着车帘,遥遥望向镇子私塾的方向。隔着一片残垣断壁,看不见那座小院,她轻轻将手伸进衣襟,摸了摸贴身收好的那片干枯荷瓣。

      “娘,我把先生送我的木鱼藏好了。”阿砚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悄悄说。

      陆知予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那就好好收着。”

      陆老爷在前方开口:“都收拾妥当了?启程吧。”

      车夫扬鞭,马蹄踏过泥泞的土路,车轮缓缓转动。一队车马慢慢驶离高地,沿着向南的大路远行。车轱辘声一点点远去,最终消散在道路尽头。

      温辞站在私塾残破的院墙缺口处,静静望着南边的大路。车马早已看不见,她依旧立在原地,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拂过她的衣衫。

      洪水退去之后,镇子慢慢恢复生机,乡邻陆续回来修整房舍。私塾院墙损毁不算严重,温辞一点点修缮屋舍,清扫淤泥,重新收拾书房。水缸依旧摆在廊下,缸里的浑水放掉,洗干净缸壁的泥垢,注入清澈井水。

      她站在空水缸旁边,低声自语:
      “荷花今年谢了,待到明年夏日,我再种上一池。不知天南那边,能不能看见荷花。”

      往后的日子,小镇恢复往日的节奏。温辞继续守着这间私塾,招收镇上人家的孩童读书授课。只是廊下的大水缸,再也没有等到那个约定要来赏荷的人。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取出那一方素绢,借着油灯微光,再读一遍陆知予写下的字句。

      洪浪相逢,幸君相救。此去天南,不敢相忘。岁岁安澜,各自珍重。

      【数年光阴一晃而过,阿砚长大成人,寻了个机会独自北上,回到这座小镇的私塾,前来拜访温辞,带来南边别院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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