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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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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木筏遇险,浪里相扶
温辞踩着奔涌的黄水赶到后院缺口,那块厚重的松木板还半卡在断墙的砖石之间。水流冲击力极大,木板被洪水撞得砰砰震颤。她咬紧牙关,双手扣住木板边缘,借着水流的力道使劲向外拖拽。
洪水漫到大腿,泥沙裹着碎石不停冲撞小腿,脚下青砖湿滑,好几次险些被浪头冲倒。一番用力,木板终于从废墟里挣脱出来。温辞扛着木板,艰难地调转方向,一步步蹚水往内院石台折返。
等她回到石台边上的时候,水位又涨了一截,石台露出水面的地方已经窄小许多。陆知予一手紧紧揽着阿砚,目光一直朝着后院方向张望,看见温辞扛着木板从雨幕里走出来,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木板取来了。”温辞喘着粗气,把木板平放到石台边缘的水面上,伸手试了试浮力,“木料厚实,承载我们三人应当勉强可行。水流很急,上去之后,阿砚坐在中间,太太扶稳木板另一侧,我在前面掌控方向。”
陆知予没有迟疑,轻轻应了一声,小心牵着阿砚,慢慢踏上浮在水面的松木板。木板微微一晃,阿砚吓得抓紧陆知予的衣袖。温辞一跃登上前端,手中那根粗木杖正好用来拨开水面漂浮的断木杂物,充当船篙。
木筏缓缓离开内院石台,顺着宅院之间的水道,朝着镇子北面高地的方向漂去。漫天冷雨还在下,四周全是泛黄翻滚的洪水,房屋只露出半截屋顶,偶尔有牲畜的尸体、破碎的家具从身侧漂过。
阿砚缩在中间,大气不敢多出,紧紧抱住陆知予的胳膊。陆知予抬手,替孩子拢好湿透的衣襟,抬眼望向木筏前头的温辞。雨珠顺着温辞的下颌往下滴落,她全神贯注,不停用木杖拨开迎面撞过来的漂浮物。
“水流越来越急了。”陆知予轻声开口,目光望向前面交叉口,主河道的浪头直直往这边涌过来。
“我晓得,前面是河道转弯,最是凶险,咱们尽量贴着房屋墙根走,避开正中急流。”温辞手上发力,木杖往旁边墙体一撑,木筏微微调转航向。
可水下看不见的残骸数不胜数。只听“咔嚓”一声闷响,木板底部猛地撞上一根深埋水下的房梁断柱。
整块松木板剧烈一震,一条长长的裂口顺着撞击的位置飞快撕开,冰凉的河水立刻顺着缝隙漫上木板表面。
“木板裂开了!”阿砚惊呼一声。
木板渐渐往水里沉,半边板面已经浸进黄水之中,浮力飞快消散。浪头紧接着拍打过来,木筏几乎要侧翻。温辞立刻转身,伸手牢牢扶住快要倾倒的木板,高声喊道:“抓紧木板不要松手!前面不远处有一处二层小楼的廊台,我们往那边靠!”
湍急的水流推着破损的木板往前漂,想要稳住航向格外艰难。温辞把木杖狠狠插进水里,拼尽全力往廊台的方向撑。浪头一次次打在三人身上,陆知予一手护住阿砚,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木板边缘,指节泛白。
距离那处高出洪水的廊台只剩数丈,又是一股大浪横冲过来,木板彻底从中崩开,一分为二。
三人同时落入冰冷浑浊的洪水之中。
洪水的力道巨大,瞬间裹挟着人往下游漂去。阿砚惊惶地喊了一声娘,一下子被水流冲离陆知予手边。
“阿砚!”陆知予伸手去抓孩子,身子跟着被水流带偏。
温辞被浪头呛了一口泥水,抬眼看见阿砚小小的身影正在被洪流卷走,心头一紧,奋力划水,不顾一切朝着阿砚的方向游过去,一把抓住阿砚后背的衣衫,将孩子托举出水面。
“抱住我的脖子!”温辞吃力地开口。阿砚吓得慌忙伸出双臂紧紧搂住她脖颈。
另一边,陆知予抓着一块漂浮的木门板,勉强稳住身形,朝着二人这边奋力游过来。
洪水还在不停奔涌,远处传来墙体被冲垮的轰隆声响。温辞一手托着阿砚,另一只手伸手,一把攥住陆知予伸过来的手腕。
三只手紧紧牵在一起,在汹涌的黄水之中,寻着漂浮的碎木料借力,一点一点,艰难朝着那座二层小楼的廊台挪过去。
好不容易挨到廊台下方,温辞先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阿砚推上高出水面的平台,再伸手,用力拉着陆知予登上廊台。最后自己撑着木板边缘,翻身上了平台。
三人浑身湿透,狼狈地伏在廊台上大口喘气。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阿砚冻得瑟瑟发抖,陆知予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取暖。
廊台狭小,仅仅只是暂时落脚之地。四周全是茫茫洪水,通往北面高地的大路,早已被洪流彻底吞没。
温辞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抬眼望向茫茫泽国。
“暂时安全了。只是这里四面被洪水围住,我们被困在此处,只能等着洪水稍缓,或是等到镇上搜救的乡民寻过来。”
陆知予抬眼看向温辞,眼底带着惊魂未定的动容。方才木板崩裂落水的一瞬,她本以为三人会被洪水冲散,是温辞拼着性命,把她和阿砚都拉了回来。
雨还在倾盆而下,滔滔洪水环绕着孤零零的小楼。
【天色渐渐黑透,洪水还没有回落的迹象,小楼墙体被洪水浸泡,根基开始松动。远处水面上,飘来一艘乡民自发撑出来搜救的小木船!】
第二十章孤楼待援,舟影远来
暮色一层一层压下来,雨势稍稍弱了些,却依旧淅淅沥沥落个不停。
这座二层小楼本是镇上一户人家堆放杂物的旧屋,主人早早逃难去往北边高地,只余下空荡荡的房舍。他们落脚的二层外廊台面积极窄,堪堪容得下三个人。脚下的墙体长久泡在黄水里,时不时传来砖石细微的“吱呀”闷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阿砚浑身衣衫湿透,嘴唇冻得泛青,蜷缩在陆知予怀里不停打颤。陆知予将身上尚且还算干燥一点的外衫解下来,紧紧裹在儿子身上,自己只留一件单薄中衣,肩头被冷风吹得微微发抖。
温辞环顾一圈廊台,扶着廊柱站起身,伸手推了推身后的木门。木门早已朽坏,一推便向内敞开,屋内积着齐脚踝深的黄水,一楼是完全淹掉了,二楼的地面还算干爽。
“里面二楼可以暂避风雨,至少不用一直站在外廊挨雨淋。”温辞转身,伸手抱起依旧发抖的阿砚,小心跨过积水的门槛走进屋内。陆知予紧随其后踏入二楼房间。
屋内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残破木凳倒在角落,墙面上布满水渍。温辞寻来几块干燥些的碎木板,堆在屋子中央,又从怀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火石——出门营救之前,用油布紧紧裹着藏在贴身之处,竟还没有浸湿。几下摩擦,小小的火苗燃了起来,碎木板慢慢升起一团温暖的篝火。
橙黄火光映亮三人湿漉漉的面庞。阿砚凑到篝火边上,伸出小手烘烤,脸色慢慢缓过来。
陆知予望着跳动的火苗,侧头看向身侧的温辞。方才洪水之中生死一线,若是没有她,自己和阿砚此刻怕是早已被洪流卷走。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今日若是不是你赶来陆府,我与阿砚……后果不堪设想。”
温辞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我只是放不下你们。洪水冲过来的时候,满镇人人只顾逃命,我一想到你们困在高墙里面,心里一刻都安不下。”
一句话,说得简单直白。陆知予眼睫轻轻垂落,火光落在她鬓边泛白的发丝上,柔和了眉眼。
阿砚仰起小脸:“先生,洪水什么时候才会退呀,会不会一直都这么大?什么时候能见到我爹?”
温辞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放缓声音:“洪水不会一直这样凶猛,只要坚持等到搜救的人过来,我们就能去往北边高地,到时候便能再想办法寻你爹爹。”
嘴上这样安抚孩子,温辞心底清楚,这座小楼根基泡在洪水里,撑不了太久。时不时从墙体深处传来的闷响,是泥土与砖石慢慢松动的声音。
夜深,篝火慢慢弱下去。温辞把剩下一小块干燥木柴添进火堆,起身走到二楼窗口,朝着茫茫洪水眺望。四下一片昏暗,只有洪水流动哗哗的声响,无边无际。
就在她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水面远处,一点微弱的灯火,在黄水之上慢慢浮动。
温辞瞳孔猛地一缩,凝神细看。
是船!一盏马灯挂在船头,小小的木船正顺着水道慢慢划过来,船上人影晃动,应当是镇上自发出来搜救被困百姓的乡民。
“太太!阿砚!快过来,有搜救的船!”温辞急忙回头低声呼喊。
陆知予立刻牵着阿砚快步走到窗边,朝着温辞眺望的方向望去。水面上那一点灯火越来越清晰,船桨划水的声响随风飘了过来。
“太好了,有人来搜救了!”阿砚一下子振奋起来。
温辞快速寻到一根长长的木棍,伸到窗外,用力左右挥舞,又压低嗓子高声呼喊:“这里!我们在这里!”
船上的人似乎听见了喊声,船头马灯朝着小楼这边转了过来。撑船的乡民看见了窗口挥舞的木棍,高声应答:“楼上有人!看见了,马上靠过去!”
木船调转方向,朝着小楼缓缓划来。只是水道之中漂浮的断木极多,行船格外缓慢,好几次船桨都被水里杂物绊住。
就在木船距离小楼还有十余丈远的时候,脚下小楼猛地剧烈一晃,墙体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一块墙砖从墙角脱落,“咚”地掉进楼下洪水之中。
“不好,屋子快要撑不住了!”撑船的乡民大喊一声,手上更加用力划桨,加快靠近的速度。
整栋小楼持续震颤,天花板簌簌往下掉落尘土。温辞立刻回身,一手拉起陆知予,一手拉住阿砚:“来不及多等,我们去到外廊,船停靠过来立刻登船!”
三人快步奔回外廊,脚下木板跟着晃动。黄水在楼身外侧不停翻涌,墙体倾斜得越来越明显。
小木船终于撑到廊台下方,船老大伸出手高声喊道:“快!依次跳上船,动作要快,这房子马上就要塌了!”
温辞先将阿砚小心抱起来,递到船上,乡民伸手稳稳接住安置在船舱。紧接着,她伸手扶着陆知予的胳膊,护着她一步跨到小船之中。
就在温辞抬脚,正要登上小船的一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小楼整面后墙轰然向内坍塌,半边楼房直直向着洪水倾倒。巨大的砖石砸进水里,激起数丈高的浪头,大浪猛地拍过来,小船剧烈摇晃。
“小心!”陆知予急忙伸手一把拽住温辞的手腕,温辞借着这股力道,纵身一跃,稳稳落进船舱。
众人还来不及喘一口气,身后整座旧小楼彻底垮塌,重重砸进滚滚黄水,很快被洪水吞没,只余下漂浮而起的碎木。
船老大抹了一把脸上溅起的水花,长长吐出一口气:“好险!再晚片刻,你们就要跟着房子一起淹在水里了。”
小船调转船头,马灯的光在水面摇曳,朝着北边高地的方向缓缓划去。
船舱狭小,三人并排坐着。阿砚疲惫地靠在陆知予身侧,很快沉沉睡去。陆知予抬眼望向身侧的温辞,夜色之下,两个人的目光静静交汇。
洪水还没有退尽,前路依旧未知,可至少此刻,三人都活了下来,脱离了那座危楼。
【小船抵达北边高地的灾民安置点,陆府管家也带着财物早早逃到此处。管家一眼看见同坐一条船上岸的温辞、陆知予母子,大惊失色,立刻打算写信快马送消息给在外省的陆老爷!】
第二十一章高地相逢,风波再起
北边高地是镇子提前选定的灾民安置处,连片的草棚沿着缓坡搭起,篝火一簇簇散落在坡上,灾民的低语、孩童的哭声混在一起,乱糟糟一片。
小船缓缓靠上高地的滩岸,乡民伸手搭稳船身。温辞先跨上岸,回身伸手扶着陆知予下来,再把熟睡的阿砚抱到岸上。
阿砚睡得沉,小脑袋靠在温辞肩头,还没有醒。陆知予望着坡上密密麻麻的草棚,眉头轻轻蹙起,此地鱼龙混杂,陆家管家若是也逃到这里,二人同船上岸的一幕,怕是躲不过他的眼睛。
怕什么,便来什么。
坡上一处最为宽大的草棚之前,管家正指挥家丁一箱箱清点搬来的金银账册,无意间转头,正好看见岸边刚刚下船的三人。
管家手上的账本“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双眼瞪圆。
他原以为陆太太和小少爷早已困在被洪水淹没的陆府之中,怕是凶多吉少,方才还暗自盘算着,等陆老爷回来该如何回话。万万没有想到,母子二人竟然好好地站在这里,身边还站着温辞。
管家快步朝着岸边走过来,神色阴晴不定,目光在温辞、陆知予之间来回打量,最后落在温辞抱着的阿砚身上。
“太太!小少爷!竟然真的是你们!属下还以为……”管家刻意拔高声音,附近几个歇息的灾民纷纷转头望过来,“多亏哪位好心人,把太太和小少爷救出来了?”
他这句话明着是问候,实则故意把旁人的目光全都引过来。安置点里本就多是镇上乡邻,不少人都听过先前关于陆太太与私塾先生的流言。
陆知予神色平静,淡淡开口:“洪水冲进府内,府里下人尽数先行撤离,多亏温先生冒险入陆府接应我们,方才寻到木筏出逃,中途遇险,又幸遇乡民搜救,才得以脱身。”
她坦荡说出实情,没有半分遮掩。温辞抱着阿砚,安静立在一旁,并不插话。
管家脸上挤出客套的笑意,心底已经有了盘算。陆老爷临行之前再三交代,务必看好太太,隔绝她与温辞往来。如今大水一场,二人反倒一同从洪水里逃生,同船抵达高地,若是不把这件事禀报给远在邻省的陆老爷,一旦日后老爷知晓,自己担不起这个罪责。
“太太一路受惊,快随属下去咱们陆家的草棚歇息,属下早已备好干净的干衣物与吃食。”管家侧身伸手引路,目光飞快扫了一眼温辞,暗含戒备。
陆知予轻轻点头,伸手从温辞怀里接过熟睡的阿砚。指尖相触的一瞬,极快地看了温辞一眼,眼神里藏着一句无声的叮嘱。
温辞会意,低声道:“安置点人多,我先去往乡民那边的草棚落脚。太太与阿砚安心歇息,若是有事,可以寻送菜的王伯传一句话给我。”
“好,你也要保重。”陆知予抱着阿砚,跟着管家往陆家的草棚走去。
管家一边引路,一边侧头低声开口:“太太,属下即刻写一封急信,派人快马送与老爷,告知老爷太太平安脱险这件事。”
陆知予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管家:“只是报平安的家书?”
管家垂着眼,语气恭谨:“自然是将洪水之中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禀报老爷。”
陆知予沉默片刻,没有再争辩,继续往前走。她心里清楚,管家不会漏掉温辞前来救人、三人同船抵达高地这一段。信件送到陆老爷手上,必定又是一场风波。
温辞转身,走向坡下普通乡民聚居的草棚。不少乡邻方才都看见了岸边那一幕,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感激,也有窃窃私语。洪水之前的流言,再一次在人群之中悄悄浮起。
“原来是温先生冲进陆家救出陆太太母子……”
“洪水滔天的时候还想着去救陆家内眷,这份情义可不一般。”
“嘘,小声些,陆家管家刚刚看见了,怕是马上就要写信通知陆老爷咯。”
温辞假装没有听见周遭的议论,走进一处挤着好几户灾民的草棚。棚内的人感念她去河堤帮忙扛沙袋抢险,主动腾出一小块地方给她落脚。
夜色深沉,高地上的篝火噼啪燃烧。
陆家的草棚内,管家就着篝火的光亮铺开信纸,提笔飞快书写。把洪水暴发之时府里下人先行转移财物、折返发现太太失踪,直至刚刚亲眼看见温辞陪着太太母子一同乘船上岸,一桩桩全部写在信上。写完之后,他唤来一名心腹家丁,将信仔细封好。
“连夜出发,骑快马去往邻省,亲手交到老爷手上,一刻不得耽搁。路上万万小心,洪水冲垮不少道路,尽量挑高地的官道走。”
家丁把密信贴身收好,应了一声,趁着夜色悄悄离开安置点,策马奔赴邻省。
草棚里面,陆知予将熟睡的阿砚安置在干草铺成的地铺上,独自走到棚口,望向坡下乡民草棚的方向。夜色茫茫,看不见温辞的身影。
她心里明白,这一封急信送出去,等到陆老爷赶回来,便是新的风波。洪水夺不去的纠葛,等到大水退去,依旧要直面。
坡下草棚里,温辞靠在木柱上,望着脚下一片茫茫泽国。陆家大宅,大半已经淹在黄水之下。
她低声自语:“洪水退去尚需时日。只是这一封送往邻省的信,不知陆老爷见到之后,又会做出何等打算。知予,万事一定要多加小心。”
【陆老爷收到管家送来的急信,心急如焚,连夜动身赶回小镇。洪水渐渐回落,安置点之中,管家暗中派人盯着陆知予,严防她和温辞私下相见。阿砚偷偷跑出来,给温辞带来陆知予一句口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