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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五章少年北归,一别数载

      岁月悄无声息淌过,一晃便是六年。

      小镇早已从那场大洪水里缓过来。坍塌的院墙重新垒起,被泥沙掩埋的花圃又生出野草与野花。温辞的私塾修缮完毕,院门油漆重新刷过,廊下那口大水缸,年年夏日都种满荷花,一到花期,粉白的花瓣挨挨挤挤,满院都是淡淡的荷香。

      温辞依旧守着这间小院,教镇上的孩童读书。鬓边添了几缕浅白,眉眼比从前更加沉静,只是每年荷花盛开的时候,总会立在缸边静静站上片刻。那方素绢,妥善收在书房木匣的最底层,年年梅雨季,都要拿出来通风晾晒。

      这一日夏末,荷花开到最盛。午后授课结束,孩童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离开私塾,小院一下子安静下来。温辞提着水桶,正要给缸里的荷花添水,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再是从前阿砚细碎轻快的小跑,是少年人修长稳重的步子。

      院门被轻轻推开。

      立在门口的少年一身青布长衫,身形挺拔,眉眼依稀还是当年那个攥着她衣袖、在洪水之中瑟瑟发抖的孩童,只是褪去稚气,长成十七岁的模样。一双眼睛,正定定望向院中持桶而立的温辞。

      “先生。”少年开口,声音清朗。

      温辞手里水桶轻轻一顿,水花晃出几滴落在青石板上。她凝神细看,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浅淡的讶异,随即化作温和的笑意。
      “阿砚。”

      阿砚大步跨进院内,目光扫过廊下盛放的满缸荷花,眼底泛起暖意。
      “我寻了很久,一路打听,终于回到这里。”

      温辞把水桶放到一旁,引他坐到廊下木凳上,给他倒了一杯凉茶。
      “怎么独自北上,你爹娘……太太她,近来可好?”

      问到陆知予,阿砚脸上的柔和淡了几分,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伸手,从衣襟内侧取出那枚柏木木鱼。木料历经六年时光,被掌心反复摩挲,表面莹润发亮,纹路依旧清晰,小木槌还好好拴在木鱼一旁。

      “娘一直很好。南边别院安稳,只是这些年,她常常望着池塘里的荷花发呆,时不时提起这口缸,提起小镇的夏天。爹这些年放下了心中疑虑,知晓当年洪水一事,全是先生出手相救,早已不再介怀。只是南边事务繁杂,路途遥远,爹娘难以脱身北上。”

      温辞望着那枚熟悉的木鱼,指尖轻轻碰了碰木鱼顶面。
      “她还记得这片荷塘。”

      “从未忘记。”阿砚点头,“娘把当年那片荷瓣,夹在她最爱的诗词集里面,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她叮嘱我,若是有机会回来小镇,一定要替她看一看私塾的荷花,替她向先生道一句安好。”

      “陆老爷……待她还好?”

      “爹敬重娘,家中诸事都会与娘商量。只是南边大家族规矩繁多,娘大多时候都安守在内院,很少出门远游。”阿砚抬眼看向温辞,目光郑重,“此次我北上,一是赴邻府游学,顺路绕路来到小镇;二是娘悄悄托我带一封信过来。”

      他自包袱之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书信,信封素净,字迹依旧是陆知予清隽的笔迹。

      温辞接过信,指尖抚过纸面,没有立刻拆开。风穿过庭院,荷香漫上来。

      “娘还跟我说,南边别院的荷塘,每年夏天荷花也开得很好。只是她说,别处的荷花,都比不上这一缸。”阿砚望着盛放的荷花,轻声继续,“娘问,先生这些年,可还安好,身体无恙?”

      “我一切都好,守着私塾,岁岁有荷花相伴。”温辞浅浅一笑,终于拆开手中信件。

      信上字句不长,寥寥数行:

      一别六载,常忆小院荷风。南塘花好,终非故园。吾儿长成,可替吾一睹君颜。惟愿君岁岁无虞,荷塘年年盛放。他日若有机缘,或可江南一见。

      温辞一字一句慢慢读完,将信纸小心折好,贴身收好。

      阿砚坐在廊下,同她说起南边的风物,说起别院的荷塘,说起这些年读书求学的日子。说起陆知予常常坐在塘边,静静坐着,不言不语。少年话语从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遇洪水便惊慌的孩童。

      日头慢慢向西斜,金色的阳光铺满小院青石板。阿砚抬眼望向天色,神色微微怅然。
      “先生,我不能停留太久。游学行程已定,明日一早,便要动身继续往北,之后折返江南。此番匆匆一会,不知又要等到几时才能再见。”

      温辞颔首,没有挽留。她走进书房,取来一包晒干的荷花瓣,用素纸包好,交到阿砚手上。

      “替我带回南边,交给你娘。是今年这一缸荷花落下的花瓣。”

      阿砚小心接过纸包,紧紧揣进怀里,和那枚柏木木鱼放在一处。

      第二日天刚微亮。

      温辞送阿砚走到小镇路口。少年深深朝她躬身一揖。
      “先生保重。我回去,定会把小院荷花的样子,细细讲给娘听。”

      “路上小心,好生读书。替我转告你娘,江南若是有缘相见,我自会赴约。”

      阿砚转身,沿着大路渐行渐远,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道路转弯之处。

      温辞独自转身,沿着清晨安静的街巷走回私塾。廊下荷花迎着晨风轻轻晃动。她立在大水缸旁,望向遥远江南的方向。

      岁岁荷开,故人在天南。相见之约,悄然埋下。

      【又一年盛夏,温辞收拾行装,暂时将私塾托付镇上可靠乡邻照看,动身南下,去往江南,赴陆知予当年信中写下的江南一见之约。】

      第二十六章荷风赴约,江南相见

      又是一年盛夏。

      私塾托付给镇上一位品性稳重的老秀才代为照看,院里荷花已经安排乡邻定期添水打理。温辞简单收拾了一个青布行囊,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包今年新收的干荷花瓣,贴身收好了陆知予当年留下的那一方素绢,辞别小镇,一路向南。

      路途漫漫,换舟乘车,越往南走,水汽越盛,两岸荷塘接连成片,一望无际,荷香漫在风里。

      阿砚提前寄来书信,写明了南边别院的大致位置。陆府的别院坐落在江南一座小城郊外,临着一片大湖,湖畔遍植荷花。

      抵达小城的那日,天色晴好。温辞沿着湖畔柳荫往前走,远远就看见白墙黑瓦的宅院藏在荷田深处,门口种着几株芭蕉,正是阿砚信里描述的陆家庭院。

      院门没有紧闭,半掩着。温辞站在门外,还未抬手叩门,院内一阵清风卷着荷香飘出来,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湖塘边的石栏旁,静静望着满湖盛放的荷花。

      是陆知予。

      六年光阴,在她身上留下浅浅痕迹,鬓边白发又添了几缕,身姿依旧沉静温婉。她手里捏着一卷诗书,目光落在湖面荷花上,仿佛心早已飘向千里之外的北方小镇。

      许是心底有所感应,陆知予缓缓回过头。

      视线穿过层层荷叶,隔着短短的一段石板路,两个人的目光,直直撞在一起。

      陆知予手里的书卷轻轻滑落,落在石台上。她脚步微顿,而后慢慢朝着院门走过来,脚步不急,却藏不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温辞静静立在门口,唇角浮起浅淡笑意。一路车马劳顿,所有风尘,在此刻尽数消散。

      “你来了。”陆知予的声音轻轻的,像是一句等候了许久的低语。

      “收到你的信,便动身赴约。”温辞跨过高高的木门槛走进院中,目光扫过眼前一望无际的湖塘,“江南的荷塘果然盛大,比我院子里那一缸,要壮阔得多。”

      “塘再大,没有北地小院的味道。”陆知予侧过头,眼底漾开柔和的笑意,伸手引她往塘边的石亭走去,“阿砚前几日还来信,说估摸着你近日便该到了,日日都在盼着。他今日去往城中书院,傍晚才能归家。老爷去城中处理生意上的事务,白日不在别院,此处一时只有我们二人。”

      石亭临湖,凉风携着荷香穿过亭柱。二人在石凳上坐下。温辞打开行囊,取出带来的干荷花瓣推到她面前。

      “今年小镇水缸里的荷花,收的花瓣。”

      陆知予伸手拿起素纸包,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慢慢打开,浅粉干枯的花瓣静静躺在纸中,熟悉的香气漫开。

      “真好。”她低声道,转身从亭中木柜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那片六年前从北方私塾带过来的干枯荷瓣,安安稳稳躺在盒底,“这么多年,一直好好收着。”

      两个人坐在亭下,慢慢说起这些年各自的日子。陆知予说起南边的四时风物,说起阿砚读书上进,说起陆老爷早已放下心中猜忌,知晓当年洪水之中救命大恩,心中一直感念,若是知晓温辞到访,定会热忱相待。温辞和她说起小镇私塾里一届又一届的孩童,说起每年夏日水缸荷花盛开的模样,说起小镇洪水之后慢慢复苏的烟火人间。

      日头缓缓移到亭顶,荷风不停掠过湖面,荷叶轻轻摇晃,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

      “我本以为,一别之后,余生只能遥遥惦念,再无相见之日。”陆知予望向湖面,轻声开口,“当年提笔写下那句江南一见,只当作心底一个不敢期盼的念想,未曾想,你当真跨越千里而来。”

      “有约在前,自当赴之。”温辞看向她,“只是我只能停留短短数日,私塾还托人照看,不能长久在外。”

      “几日便足够。”陆知予转头看向她,眉眼舒展,“这几日,我带你走遍这片湖岸,看一看江南的荷,尝一尝这边的莲子、藕糕。”

      湖面之上,几只白鹭舒展翅膀,从成片荷叶上方缓缓掠过。

      傍晚时分,阿砚自城中归来,踏进院门看见亭中坐着的温辞,又惊又喜,快步跑过来。少年早已长成挺拔青年,脸上满是雀跃。

      “先生!你果真来了!”

      入夜,陆老爷回到别院,听闻温辞到访,果然十分客气,设宴相待。席间他举杯向温辞道谢,郑重谢过洪水那日舍命救下妻儿的恩情,言谈之间坦荡谦和,再没有从前的多疑戒备。

      几日光景转瞬而过。温辞跟着陆知予沿着湖岸漫步,坐小舟穿行在荷田之间,伸手触碰亭亭舒展的荷瓣。陆知予陪她看江南落日坠在荷塘尽头,夜里坐在石亭一同纳凉闲话。

      离别的日子悄然而至。

      临行前一日,陆知予拿出一卷亲手画好的画,纸上画着一口青砂石水缸,缸中荷花盛放,正是北方私塾廊下的那一缸。笔墨清雅,是她一笔一笔慢慢画出来的。

      “送你带回小镇。若是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北上,看见这幅画,便如同看见小院荷塘。”

      温辞小心收下画卷。

      第二日清晨,湖畔薄雾未散。陆知予、阿砚一同送温辞到渡口。渡船泊在岸边,船家等候已久。

      “路途遥远,一路保重。”陆知予望着她,眼底带着不舍,却不再是当年离别之时那种遥遥无期的怅然,“往后书信互通,若是有空,我也想寻机会,重回北边小镇,看一看那缸荷花。”

      “我等着。”温辞踏上渡船,立在船头,朝岸边二人轻轻挥手。

      船桨划开平静湖水,渡船慢慢驶离渡口,朝着远方而去。岸上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隐在连片的荷叶之间。

      温辞立在船头,风吹起衣衫,手里紧紧攥着那幅荷花图。

      江南一行,旧友重逢,荷风赴约。从此天南地北,不再只是遥遥牵挂,一纸书信,便可互通夏荷的消息。

      【又是两年之后,陆老爷处理好南边的产业,全家一同动身北上,重回小镇。陆知予终于再次站到私塾的小院之中,亲眼看见廊下盛放的荷花。】

      第二十七章归至旧院,荷香如故

      又是两年盛夏。

      北边小镇的荷花开得正好,私塾廊下那口大水缸,花苞一支支亭亭举出水面,粉白相间。温辞方才授完课业,送学生出门,转身正要提桶添水,巷口传来一阵马车轱辘声,由远及近,慢慢停在了私塾门前。

      车夫跳下车,撩开车帘。陆知予先踏出脚,一身浅青罗衫,鬓边白发依旧,眉眼却比多年前南下之时舒展许多。紧随其后的是陆老爷,再之后,已然长成青年的阿砚,一身儒衫,身姿挺拔。

      温辞握着水桶的手一顿,静静立在院门之下。

      陆知予抬眼,目光越过敞开的木门,直直落在廊下盛放的荷花上。阔别八年,她终于再一次站到这座小院跟前。

      “我们回来了。”陆知予轻声开口,唇角漾开浅浅笑意。

      温辞放下水桶,上前几步,将一行人迎进院内。

      院内草木一如往昔,青砖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缸里的荷花迎风轻轻摇曳,正是她在江南日夜惦念的那一缸。陆知予缓步走到水缸边上,俯身静静端详盛开的花瓣,指尖虚虚悬在水面上方,没有触碰,眼底满是动容。

      “原来它是这样长在院子里的,从前只在纸上描摹,在心底想象。”

      陆老爷环顾整座小院,看向温辞,语气诚恳:“当年洪水一事,妻儿蒙你相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挂于心。南边产业大半处置妥当,阿砚也已经考取秀才,我们商议许久,还是想回到故土定居。老宅洪水损毁之后慢慢修缮完工,往后便长住在镇上。”

      阿砚笑着看向温辞:“先生,往后我可以常常过来小院陪你闲谈,镇上书院邀我前去讲学,我已经应下了。”

      阳光自屋檐落下来,荷香漫满庭院。温辞引着几人到廊下木凳落座,泡上一壶清茶。

      陆知予环视四周院落,缓缓开口:“在江南之时,日日看着湖中大荷,心里总想着这一口小小的缸。湖塘辽阔,荷花开得轰轰烈烈,可终究少了这一方小院安安静静的味道。今日亲眼见到,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温辞淡淡一笑:“年年夏日我都会种下,一直等着,说不定哪一日,你便能亲自过来看看。”

      几人闲话许久,说起江南湖塘的落日,说起当年洪水之中惊涛里相扶的一幕,说起阿砚北上游学独自赶路的风尘,一封封往返两地的书信。过往那些惶惑、离别、遥遥牵挂,如今都化作茶盏之中缓缓漾开的暖意。

      日头西斜,陆府的下人过来传话,家中饭菜已经备好,邀众人回去用膳。

      起身辞别之时,陆知予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水缸:“往后夏日,我可以常常过来院中赏荷吗?”

      “随时都来。”温辞望着她,“这口缸,年年都为你留着一池荷花。”

      一行人踏出私塾院门,马车慢慢驶离小巷。

      小院重归安静。温辞独自立在大水缸旁,晚风拂动荷叶,簌簌轻响。

      往后岁岁盛夏,不必远渡江南,不必遥遥寄信诉说荷开的消息。故人就在同一座小镇,一巷之隔,想见便可相见。

      【往后许多年,每到荷花盛开的时节,陆知予便会到私塾小院,与温辞临缸闲话。阿砚成家立业,子孙绕膝,小镇年年荷风不断,两个人相伴安稳度过余下岁月。】

      第二十八章岁岁荷风,长伴清安

      小镇的岁月,从此过得缓慢又安稳。

      每一年入夏,廊下青缸里的荷便准时抽叶、打苞,待花瓣舒展,陆知予便会踏着清晨的晨光,穿过短短的街巷来到私塾。有时拎一碟亲手蒸好的藕糕,有时只携一卷旧诗册,安安静静坐在廊下的木凳上,同温辞闲话半日。

      陆老爷打理着陆家老宅的琐事,偶尔也会过来小坐,喝一盏清茶,不多打扰二人。他早已全然放下往日疑虑,心中只记得洪水之中的救命恩义,知她们二人志趣相投,便乐得成全这份相知的情谊。

      阿砚入了镇上的书院讲学,教书育人,一如当年温辞一般。他娶了城中一位知书的女子,没过几年,家中添了一双小儿女。孩童时常牵着衣角,跟着阿砚一同跑到私塾小院,围着荷花缸叽叽喳喳,伸手想要去碰水面浮动的莲叶,被阿砚轻声拦住。

      “莫要惊扰了荷花,这是先生与祖母最看重的一缸。”

      小小的孩童似懂非懂,乖乖站在一旁,仰着小脸看粉盈盈的花朵。

      暑气浓重的午后,温辞会搬两张竹椅放在廊下,取一把蒲扇慢慢摇动。陆知予坐在一旁,低声念几句诗词,风穿过荷叶,送来淡淡的清香,蝉鸣在院外老树上此起彼伏。她们很少提起当年那场滔天洪水,那些困在陆府、木筏崩裂、生离之别的惶然,都成了久远的旧事,只偶尔闲谈之时轻轻一语带过。

      “还记得那一块松木板吗,险些就没能撑到搜救的小船过来。”陆知予轻声说着,目光落在水面。

      “记得。”温辞轻轻颔首,“那时一心只想着,一定要护好你与阿砚上岸。”

      往事惊心动魄,如今说来,只剩淡然。生死一关闯过,往后的日子,皆是捡来的安稳时光。

      秋来荷枯之时,二人便一同收拣干枯的荷瓣,妥善收好,留作来年的念想。冬日小院清静,落雪盖满缸沿,她们就在屋内的火炉边围坐,煮一壶热酒,翻看陆知予当年在江南画下的那幅荷花图,看纸上那口小小的青缸。

      一年一年,时光缓缓流淌。阿砚的两个孩子慢慢长大,也入了私塾,跟着温辞读书识字。小院之中,常常听见孩童朗朗的读书声,混着荷风,传遍整条小巷。

      鬓边白发一年更胜一年,二人的脚步慢慢变得迟缓,不再能长久站立。盛夏赏荷的时候,停留的时辰短了些,依旧每日都想看一看缸中盛放的花。

      又是一个安静的夏日清晨。

      阳光薄薄铺在青石板上,荷花开得正好。温辞扶着陆知予,慢慢走到缸边,并肩而立。

      陆知予抬眼望着满缸荷花,唇角带着柔和笑意,轻声开口:
      “当年南下之时,我以为这一生,再也见不到这一缸荷花。”

      “如今年年都可以看见。”温辞声音轻缓,“荷开一季,人添一岁,所幸故人都在。”

      院外,阿砚家的两个孩童提着竹篮跑进来,篮子里面装着刚摘的莲蓬,脆生生喊着祖母、先生。

      荷风漫过小院,荷叶轻轻摇晃。

      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再发生,洪水、逃难、车马远行、千里赴约,全都化作过往。余下漫长岁月,便是一座小院,一口荷缸,知己相伴,岁岁清安。

      故事至此,全篇完结。

      番外·荷缸旧忆

      一晃又是十余年。

      当年围着荷花缸追蝴蝶的两个孩童,大的叫景行,小的叫清禾,都已经长成少年少女。温辞与陆知予的身子愈发衰软,夏日的日头稍烈,便很少走到廊下,大多待在私塾内室靠窗的位置,隔着窗棂,远远望那一缸荷花。

      景行进了府城求学,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回到小镇。清禾留在镇上,常往私塾跑,替两位老人打理院里琐事,给荷花缸添水,捡拾落在青石板上的荷瓣。

      这一年盛夏,景行自府城归家,一踏进私塾院门,第一眼便看见廊下那口青缸,满池荷花开得依旧繁盛,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清禾正蹲在缸边,小心采摘已经干枯的花瓣,看见兄长进门,抬起头一笑。
      “哥,你回来啦。先生和祖母正在屋里下棋,不许我进去打搅。”

      景行缓步走到水缸跟前,指尖轻轻拂过缸壁上岁月磨出来的浅淡纹路。
      “一晃这么多年,这缸荷花居然年年都开。小时候我还偷偷伸手去扯荷叶,被阿爹罚抄了十遍《论语》。”

      “我还记得,”清禾抿嘴笑起来,“你扯断了一片大荷叶,想拿来当伞,刚举起来就被先生看见了。先生没有骂你,只是跟你说,荷花也是一条性命,不要随意折取。”

      “我一直记得那句话。”景行望着水面亭亭的花苞,眼底带着怀念,“府城书院也有池塘种荷,花开得盛大,可我总觉得,哪里都比不上这一口缸里的。从前不懂缘由,在外读书这些年才明白,这缸里面装的哪里只是荷花,是先生与祖母一路过来的旧事。阿爹常常同我说起洪水那年的事情,说若不是先生,我们一家根本不会有今日。”

      屋内,窗纸薄薄的。陆知予捏着一枚白子,落于棋盘之上,耳尖恰好听见廊下两个孩子的闲谈。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温辞,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

      “你听听,孩子们都记着呢。”

      温辞手里捏着黑子,慢慢落子,唇角微扬:“往事不必常常提起,他们心里懂得珍重,便足够了。”

      廊下,清禾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静静放着那枚柏木木鱼,木纹温润,被几代人的掌心摩挲得发亮。是阿砚小时候温辞赠予他的,如今交到了清禾手上保管。

      “阿爹把木鱼交给我了,叮嘱我好好收着。”清禾轻轻摸着木鱼,“往后等我有孩子,我也要跟他讲这个小院,这一缸荷花的故事。”

      景行望着满院荷风,缓缓点头。

      日头慢慢升高,荷香顺着窗缝飘进屋里。棋盘之上黑白棋子错落,廊外少年少女低声闲谈,缸里荷花静静舒展花瓣。

      大水冲不碎的情谊,车马隔不开的惦念,没有写在厚重史书里面,就藏在这一方小小的青缸,年年盛开的荷花之中,一辈一辈慢慢传下去。

      番外·青缸留风

      又数十载光阴流转。

      温辞与陆知予早已辞世,合葬在小镇郊外一处遍植莲草的坡地。私塾几经易手,却没人肯搬走廊下那一口厚重的青砂石缸。

      阿砚寿终之后,景行接过了家中书卷,守着陆家老宅。清禾一生没有远嫁,留在镇上,常常来这所私塾照看。

      当年的少年少女也慢慢生出白发。清禾垂暮之时,将那枚柏木木鱼郑重交到自己孙儿手上,一遍一遍,细细说起旧事。

      “这口缸,是先生亲手种荷。很多年前一场大洪水,天地茫茫,是那位温先生,冲进快要淹没的陆府,救出了你曾祖母与曾祖父阿砚。后来天南地北相隔数年,二人书信往来,千里赴约,才得以重聚。年年夏日,她们就坐在廊下,一同赏荷闲谈。”

      孩童似懂非懂,睁大眼睛望着缸里亭亭的粉荷,小手轻轻摸了摸缸壁上一道极浅的旧痕——那是洪水退去之后,水流撞击留下的印记。

      私塾的先生换了一代又一代,镇上人人都知晓,院里这口荷花缸是不能动的旧物。每到入夏,便有人主动挑来井水添进缸中,播下莲种。

      盛夏荷开,香气漫满整条街巷。常有路过的游人看见小院之中独独立着的青缸,花开清雅,便向镇上居民打听来历。

      镇上老人便缓缓开口,说起那段洪水、木筏、千里赴约、岁岁荷风的故事。

      故事没有碑刻,不曾载入史册,只借着一缸荷花,一年一年,伴着荷香,在小镇代代相传。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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