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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二章小荷初苞(虐心版)

      春尽夏来,日光烈得灼人。

      小院里那一坛洋甘菊早已经全数谢了,满地残白花瓣被几场春雨打落,埋进黑沉沉的泥土,只剩枯黄细茎孤零零戳在花坛里。沈知予一次都没有动手清理。那些落下去的种子,是上一个春天我们一同看过的花海,她舍不得扫。

      院墙的角落,多了一口厚重的青陶荷缸。塘泥沉在缸底,暮春埋下的荷藕,慢慢铺展开一缸碧色荷叶,层层叠叠。就在一片圆叶之间,静静挺出一枚紧紧敛着的青绿色花苞,小小的,还没有半分要舒展的粉色。

      沈知予搬了竹椅坐在荷缸侧边,手里捏着一把旧蒲扇,扇面边角已经磨起毛。石桌挪到这里,两只白瓷薄胎杯照旧并排摆放,一壶菊花茶早已经泡好,茶水在盛夏里凉得很快。院门虚掩一道窄缝,她一整个上午,都在听巷子里的脚步声,听见一点响动,目光便飘向木门。

      我推开院门的时候,木门吱呀一声轻响。

      沈知予的蒲扇猛地停在半空,抬眼望过来,眼底浮起一点欢喜,可那点光亮转瞬又沉沉压下去,敛成一层淡淡的、无力的温软。欢喜是真的,清楚这份欢喜见不得光,更是真的。

      “来了。这边有风,比桂花树下凉快。”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稍稍大声,就会把这片刻偷来的时光惊碎。

      我走到石桌边放下画本,目光直直落进荷缸里那枚孤伶伶的花苞。

      “什么时候种下的荷花。”

      “洋甘菊谢了之后。想着院子里总要再添一点活物。”沈知予伸手提起陶壶,往两只白瓷杯中斟茶,水流细细的,“还要等几日才会开,也说不定,这枚花苞蓄不住,半途就枯了。”

      我心里一动,抬眼看向她。她望着水面浮荡的荷叶,没有和我对视。

      “就像有些东西,明明已经冒出头,能不能好好盛放,谁都说不准。”

      风掠过大片荷叶,叶面上积的雨水滚落,咚地一声砸进水里,声音清寂。盛夏的风是热的,唯独荷缸这一小块地方,带着水底漫上来的凉。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张石桌,恪守那一道不敢越过去的界线。手都安安稳稳放在自己身前,连衣袖都不曾相碰。我们都记得沈晚宁的话,守住分寸,只做喝茶论画的友人。

      可目光骗不了人。沈知予会在我低头摆弄画本的时候,悄悄望我一眼,视线落在我的侧脸上,停留短短一瞬,又飞快移到荷叶之上。那一眼里面藏着太多东西,半生迟来的心动,还有沉甸甸的无能为力。她有家庭,有相伴数十年的丈夫,有女儿,一整个早已写定的人生。我是半路闯进来的人,只能待在这座僻静小院的围墙里面,围墙之外,我们是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晚宁前几日和我闲谈。”沈知予轻轻开了口,蒲扇慢悠悠晃了晃,声音压得很低,“她说,她看得出我常常来小院。还说,最怕的不是我们做出什么越界的事,是两个人一点点把心全部交出去,最后两头都落不到归宿。”

      心口猛地一揪,像是一只手轻轻攥紧。

      “她是怕你痛苦。”

      “我知道。”沈知予浅浅笑了一下,笑意浮在表面,没有进到眼底,“我活了五十七年,原以为心早就静了。年少那一段遗憾,隔着几十年岁月,只是一桩回想起来淡淡的旧事。遇见你之后才明白,最磨人的从来不是求而不得,是明明心意相通,却只能隔着一张石桌坐着,连好好碰一碰对方的手都不行。”

      这句话直直戳过来,喉咙一下子发紧,酸涩漫上来。我望着缸里那枚小小的花苞。它拼命生长,可它长在一口陶缸之中,不是宽阔的湖塘,再怎么开,也只能困在这一方小小的院子里。一如我们。

      “我常常在想,若是早几十年相逢。”我低声说。

      “不要想若是。”沈知予轻轻打断我,声音微微发颤,“世间最害人的,便是这些如果。如果早些遇见,我不会是如今的我,你也不会是你。我们能抓住的,只有小院里这一段一段偷来的午后。”

      她转头看向我,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利禄,我很想……”话说到一半,她及时收住,轻轻摇了摇头,把后半句咽回喉咙。那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两个人都清清楚楚。很想越过石桌,好好抱一抱我,像落雪黄昏那一次短暂的相拥。可现在,连那个拥抱,都成了不能再重复的奢望。

      风再一次吹过荷叶,沙沙作响。石桌上两杯菊花茶,热气早就散尽,凉透了。没有人伸手去端杯子。

      “花苞若是开了,你还能过来看看吗?”沈知予问。

      “只要院门虚掩,我就来。”

      “可花期很短。荷花朝开暮合,不过三五日,花瓣便会凋零。”她轻声道,“就像我们的见面,一次一次,短暂,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我看着她鬓边掺着的白发,忽然鼻酸。她已经五十七载,余下的年月并不漫长。我们能这样坐在一处看荷的午后,数得过来。等到荷谢了,秋至,冬来,一年一年往复,终究有一日,或许小院的门,再也不能为我虚掩。

      “至少花开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看见。”

      沈知予望着我,轻轻点头,蒲扇从她的膝头滑落到青砖地上,她没有立刻去捡。就那样安静坐着,一同望着缸里那枚尚不曾绽放的青苞。日光斜斜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桌上,一道明明暗暗的光影,横在我们中间,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我有时候,很后悔开春的时候让花店老板娘捎信叫你过来。”沈知予慢慢开口,声音很轻,“若是一直不见,我照旧一个人作画浇花,日子平静无波。如今见过了,喝过茶,看过洋甘菊开满花圃,再要回到一个人守着小院的日子,太难。”

      虐意沉沉压下来。我望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我又很庆幸,你来了。”她抬眼看向我,眼底是痛,也是珍重,“不然我这一生,到闭上眼的时候,都不会知道,迟来的心动,是这般滋味。甜是一点点,痛,是长长的一大片。”

      日头慢慢升高,暑气重新漫上来。荷叶投下的荫凉渐渐收拢。

      我低头看了一眼画本,没有心思再提笔。

      “我该走了。”

      沈知予没有挽留。她只是静静坐在竹椅上,目光跟着我起身的身影。

      “路上小心。荷花开的时候,我会等着你来。”

      我背起画袋,走向木门,手搭在门板上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荷缸边的她。她孤零零坐在一缸碧色荷叶旁,身影单薄,目光牢牢锁在我的身上,万般不舍,却不能起身送我半步,不能多说一句挽留。

      推开门,踏出小院。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又一次把两个世界隔开。

      院内,沈知予久久坐在竹椅上,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蒲扇,目光落回水面那枚青嫩花苞。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停在方才我坐着的位置,距离很远,什么都触不到。

      一缸荷叶,一阵热风,一杯早已凉透的菊花茶。

      还有一段见不得光,爱而不能,进退都痛的牵挂。

      几日后清晨,荷苞绽开第一片粉瓣。沈知予早早便守在荷缸边等着你来,可沈知予丈夫临时要来小院取旧画,她只能匆匆托花店老板娘紧急传信,叫你千万不要过来。
      第二十三章荷初绽,信急传

      天刚蒙蒙亮,晨光薄得像一层半透的纱,落满小院青砖。

      沈知予一早推开院门,第一眼便望向青陶荷缸。

      那枚守了许久的花苞,终于挣开紧紧裹着的绿衣,最外层一瓣柔粉,怯生生向外舒展开。浅浅的粉色浸在清晨微凉的水汽里,嫩得一碰便会折损。满缸圆滚滚的荷叶托着细碎露珠,风一吹,水珠滚落在水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她站在荷缸前静静看了很久,心底那一点欢喜,像这初绽的花瓣,轻轻颤着。

      昨天和利禄说好,花开便来小院一同赏荷作画。她早早烧好开水,泡上一壶菊花茶,两只白瓷薄胎杯照旧并排搁在石桌。又拿软布细细擦干净画架,把那支老水彩笔搁在调色盘旁,一切都备妥,只等着听见木门吱呀一响,看见那个短发的身影踏进院子。

      她甚至伸手,轻轻抚了一下绽开的那片粉瓣,低声自言自语。

      “开了,你很快便能看见了。”

      时针慢慢挪到辰时,巷子里渐渐响起人家晨起的动静。就在沈知予弯腰给荷缸添一勺清水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丈夫发来的消息。

      【我记得你早年有几幅旧画放在小院画室,今日顺路经过,过去取一下,一刻钟之后就到。】

      沈知予手里的水瓢“咚”一声磕在缸沿。

      浑身的血液像是一瞬间冷了大半。

      丈夫要来。

      这个小院,她很少让他过来。画室里面靠墙立着一摞摞画,落雪小院、江边独行、洋甘菊新芽,还有利禄留下的红梅速写,全部都安放在纱帘之下。那些画里面藏着太多她不能解释的情绪,一旦被看见,所有小心翼翼捂住的心事,顷刻全部摊开在日光之下。

      更可怕的是,利禄说不定马上就要推门进来。若是两个人在院内撞个正着,百口莫辩。

      她慌乱抬眼望向虚掩的院门,仿佛下一秒木门就要被推开。没有时间多想,她抓起外衫快步冲出小院,一路踩着还带着露水的青石板,往街角花店狂奔。

      花店刚刚开门,老板娘正在擦拭柜台的花瓶,猛地看见沈知予脸色发白冲进店里,不由得一惊。

      “沈老师,怎么这么急?”

      “麻烦你,若是利禄今日过来,一定要拦住她。”沈知予气息不稳,声音微微发颤,指尖攥得发白,“我爱人马上要来小院取画,千万不能让她过来,一定拦住。来不及细说,拜托你了。”

      “我明白!你快回去,只要她进门,我立刻把口信带给她。”

      沈知予来不及再多说一句,转身匆匆往小院赶。脚步沉重,心口一阵阵发紧。她一路跑回去,先冲到画室,伸手拉上厚厚的布帘,把那一列不敢示人的画作严严实实遮住,又飞快将石桌上其中一只白瓷茶杯收进橱柜,石桌上只孤零零留着一只。

      刚收拾妥当,院门外传来汽车熄火的声响。

      沈知予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换上平日里温和沉静的神色,迎出院门。

      “你过来了。”

      “嗯,家里书房整理,想起从前几幅山水放在这边。”男人走进院子,目光随意扫过院内的荷缸,“什么时候养的荷花,倒是雅致。”

      “开春随手种下的,今日才刚开一瓣。”沈知予声音平稳,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攥着,目光时不时飘向小院入口,心里悬着一把刀,时时刻刻害怕下一秒木门推开。

      而我,已经带上画本与新调好的粉色颜料,正慢悠悠朝着老街走来。满心都是方才路上想象的画面,那一枝初开的荷花,淡粉立在碧叶之间,我想着要把这一瞬好好画下来。

      快要走到街角花店的时候,老板娘一眼看见我,急忙从店里快步跑出来,伸手拦在我的身前,神色慌张。

      “别往前走了!沈老师急着捎口信过来,叫你千万不要去小院!她丈夫忽然过去取旧画,人已经在院里了!”

      脚步猛地钉在青石板上,手里的颜料管险些摔落在地。

      心口骤然一沉,一股酸涩猛地涌上来。

      荷花刚刚绽开第一瓣。我们等了那么久,盼着一同看花的这一刻,偏偏撞上这样一场猝不及防的到访。

      “她……还好吗?”我的声音干涩。

      “看着很慌,急急忙忙跑回来收拾东西。她特意交代,这几日先不要靠近小院,等她这边安稳下来,再托我传消息。”老板娘轻轻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胳膊,“先回去吧,现在过去,事情就麻烦了。”

      我转头望向小院的方向,围墙静静立在街巷深处,看不见里面那一枝初绽的粉荷,也看不见荷缸边强装从容的沈知予。

      我明明离盛放的荷花,只差几十步的距离。

      只能转身,慢慢沿着来路往车子的方向走。手里装着粉色颜料的袋子沉甸甸的,那是我特意为初开的荷花备好的颜色。

      小院之内。

      沈知予陪着丈夫走进画室,看着他翻找柜子里早年的山水旧作,心神一直游离。她一边应答着丈夫随口的闲谈,一边反反复复想着巷口的那条路,祈祷利禄没有贸然过来。目光时不时扫过布帘,布帘后面,那些藏着我们无数午后的画,安安静静立着。

      “找到了。”男人拿起一卷画轴,“那我先回去了。”

      “路上慢些。”

      送走丈夫,汽车驶远,小院重新归于寂静。

      沈知予缓缓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滑了一下,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子一松,方才强压下去的无力感全部漫上来。

      她走到荷缸前面,静静望着方才刚刚绽开的那一瓣粉荷。晨光已经升高,那一片花瓣依旧娇嫩好看。

      石桌上,方才匆忙收起来的另一只白瓷杯,还安安静静躺在橱柜里面。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粉色花瓣,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荷花开了。可答应一同赏花的人,不能踏进这座院门。

      一场花开,两个人,隔着一道院墙,各自惦念,却不得相见。

      数日之后,风波平息。沈知予独自守着小院,荷花又绽开数片花瓣。她画了一张荷花小稿托花店老板娘转交于你,纸上只画独荷,没有双杯。
      第二十四章独荷小稿

      几日的煎熬总算缓缓落定。

      沈知予的丈夫取走旧画之后,没有再来小院。那一日仓促收进橱柜的白瓷杯,她却没有再拿出来摆回石桌。只是依旧日日提着水壶照料青陶缸里的荷花,原本只绽开一瓣的花苞,慢慢舒展,一层层粉瓣向外打开,亭亭立在圆圆碧叶之间,一朵孤荷,独自盛放。

      满院荷香悠悠,只是石桌之上,只剩一只杯子。

      她常常坐在竹椅上望着这朵荷花出神。那日晨光之下匆匆惊变的画面一遍一遍在心底回放,刚刚绽开的花瓣,骤然响起的消息,狂奔去花店的慌乱,还有心底压不住的后怕。她不是怕被丈夫窥见一段情谊,是怕一旦摊开,连小院这一方可以安安静静作画的容身之处,也要尽数失去。

      傍晚的光线柔和,落在荷面上,粉瓣镀上一层淡淡的暖光。沈知予取出小幅画纸,捏起那支老水彩笔,慢慢落笔。

      只画青陶荷缸当中,孤零零这一枝荷花。大片荷叶衬着淡粉花颜,石桌、白杯,全都没有画上。整幅小画干净清寂,一花一叶,再无旁物。

      一笔一画都很慢。落笔的时候,指尖几度轻轻发颤。她多想画上石桌,画上并排的两只薄胎白瓷杯,画上两个隔着桌子闲谈的身影,可她不敢。那些画面只能存放在心底,落到纸上,便成了一桩随时会泄露的秘密。

      画干透之后,她把这张独荷小稿小心折好,揣进衣襟,去往街角花店。

      老板娘看见她走进来,一眼便看见她眼底掩不住的怅然。

      “风波过去了?”

      “嗯,不会再来了。”沈知予轻轻点头,将折整齐的画稿放到柜台上面,“劳烦你若是见到利禄,帮我把这个交给她。和她说,荷花开全了,只是……这几日小院,暂时先不要过来。”

      老板娘看着那薄薄的画纸,轻轻应下:“我懂。”

      沈知予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回小院。院子里荷风轻轻吹过,花香淡淡。她重新坐回竹椅,望着那一枝独荷。花开得正好,可那日说好一同赏花的人,依旧不能推门而入。

      我是隔日午后,去花店选购画纸的时候收到这张画。

      老板娘左右望了一眼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悄悄把折好的画稿递到我的手里。

      “沈老师捎来的,特意交代,最近先不要去小院。”

      我指尖微微发紧,慢慢展开画纸。

      纸上只有孤零零一枝盛放的荷花,碧叶托着粉花,干干净净,寻不见半分石桌、双杯的痕迹。纸上没有落款,没有一句文字,可里面藏着的情绪一眼就能读懂。

      心口猛地一沉,密密麻麻的疼漫上来。

      我们一起等候花开,等到荷花真正盛开,却不能并肩坐在荷缸边一同观赏。她不敢再摆出两只茶杯,不敢画上两人相伴的画面,连见面,都要继续延后。

      “她还好吗?”我低声问。

      “看着清瘦了些,整日守着那一缸荷花,很少动笔作画。”老板娘轻轻叹了口气,“她心里也是难。”

      我低头反复看着纸上那朵独荷。那日匆匆错过的晨光,骤然到访的丈夫,紧闭的院门,一幕幕浮上来。原来连一场简简单单赏花的约定,于我们而言,都是一件奢侈、冒险的事情。

      “麻烦你转告她,画我收到了,很美。我不急,我慢慢等。让她不要太过忧心,好好照看自己。”

      收好独荷小稿,我缓步离开花店。没有去往小院的方向,径直走向停车的地方。隔着长长的街巷,我遥遥望向小院那一面青砖围墙,看不见院内盛放的荷花,也看不见荷边坐着的沈知予。

      回到城郊小屋,我把这张独荷小稿,小心翼翼夹进画本,挨着从前那幅红梅。画本里面,满园洋甘菊、落雪小院、江边独行,皆是两两相伴的念想,唯独这一张,只有一枝独自开放的荷。

      小院之中,暮色慢慢笼罩下来。

      沈知予提着水壶,一点点往荷缸里面添清水。荷花全然盛开,花香更浓。她抬眼望向虚掩了大半的院门,没有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留意巷子里的脚步声。

      她不敢再等。

      一次猝不及防的到访,已经把她吓出一身冷汗。她害怕再一次突如其来的冲撞,害怕藏在画室纱帘后的那些心事,全部暴露在家人眼前。她已经五十七岁,一整个安稳的人生背负在身上,没有破釜沉舟的底气。

      晚风穿过荷叶,沙沙作响。

      她坐在竹椅上,静静陪着那一枝独自盛开的荷花。花开有期,转瞬便会凋零。可我们两个人,只能各自一方,隔着一道院墙,独自看花。

      一场夜雨,荷瓣零落数片。沈知予捡下落入缸边青砖上的粉色花瓣,夹进书页保存。她终于下定决心,托老板娘捎信,邀你来小院见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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