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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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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洋甘菊新芽
正月的喧闹一点点褪去,城里零星的鞭炮声彻底安静下来。各家年宴走完,拜访的亲友陆续返程,沈知予家中终于慢慢归于平日的清净。
她寻了一个午后,独自驱车去往老街小院。推开木门,冬日残留的寒意还滞留在院落之中,围墙根的残雪化尽,泥土浸着湿润的春水。她提着小锄头走到花圃,轻轻拨开一层腐叶,一眼看见泥土之间冒出来星星点点嫩白的细芽,正是洋甘菊。
熬过一整个寒冬,它们悄悄破土而出了。
沈知予蹲在花圃边静静看了许久,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就像这一份被暂时按下的牵挂,熬过岁末一段不能相见的日子,也等到了重新相逢的时候。
她起身拍干净裤脚上的泥土,转身去往街角花店。店里红梅早已下市,换上早春浅粉的桃花枝。老板娘看见她进门,立刻迎上来。
“沈老师,年后终于过来了。”
“家里琐事忙完了。”沈知予声音轻松不少,眼底藏着期待,“麻烦你若是再见到那位短发女士,帮我捎句话,小院如今清静了,随时可以过来喝茶。花圃里的洋甘菊,已经冒出新芽。”
“记下了,只要她过来,我第一时间转告。”
沈知予道谢,转身走回小院。她细心清扫院中落叶,重新把两只熟悉的白瓷薄胎杯摆上桂花树下的石桌,泡好一壶菊花茶放在一旁,静静坐在藤椅上,握着那支老水彩笔,慢慢勾勒花圃里嫩芽的模样。
我是第二日下午到花店挑选画材的时候听见口信。老板娘左右望了一眼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快步靠近,轻声把消息递给我。
“沈老师捎话,小院现在清静了,你可以过去了,洋甘菊都长出新芽了。”
心口悬着的一块石头轻轻落地,积压许久的想念一下子翻涌上来。我匆匆和老板娘道别,抱着画本快步朝着老街走去。
小院木门依旧虚掩着一道缝隙。轻轻一推,木门发出熟悉的轻响。
沈知予闻声从画纸上抬眼,看见站在门口的我,眼里漾开明亮的笑意,放下画笔站起身。
“你来了。”
“听见老板娘带的口信,我立刻就过来了。”我走到石桌旁,目光迫不及待落向花圃,“洋甘菊的芽在哪里?”
“这边。”沈知予侧身引我走到花坛边,弯腰伸手,轻轻指向泥土间一簇簇细碎嫩绿的小芽,“雪一化,就悄悄钻出来了,再过两三个月,就能开出白色小花。”
两个人并肩蹲在花圃边上,距离不远,却记得彼此之间约定好的分寸,没有肢体触碰。春风穿过院墙,带着泥土湿润清新的气息。
“熬过一个冬天,还能长出来,真好。”我轻声说。
“嗯。”沈知予慢慢直起身,望向整片小院,“很多东西,耐得住寒冬,等到春天就会重新生发。”
话里有话,我们两个人都听懂了。
走回桂花树下的石桌,各自在两端落座。温热的菊花茶倒进白瓷杯中,淡淡的菊香飘在春风里面。我翻开画本,拿出年前除夕画好的那枝红梅,推到石桌中间送到她面前。
“过年的时候画的,一直留着想带给你。”
沈知予伸手,小心翼翼拿起画稿细细端详。纸上红梅枝干清瘦,花朵艳而不烈。
“画得极好。”她抬眼看我,眼底温柔,“我也画了洋甘菊新芽,你看看。”
她把方才画好的水彩稿递过来,纸上泥土松软,点点嫩芽从土中探出头,笔触细腻柔软。
两个人坐在春风里,慢慢闲谈分开这段时日各自的光景。沈知予说起年夜饭一家人团聚的琐事,说起沈晚宁偶尔提起开春打算出门短途踏青;我和她讲除夕一个人在小屋煮饺子,夜里隔着窗子看远处升空的烟花。
没有沉重的纠结,没有两难的诘问,只是安安静静,分享一段分开的日子里细碎的日常。
聊过半晌,各自取出画板,支在石桌两旁。沈知予继续细化新芽的水彩,我提笔描画院墙上方刚冒出来的嫩绿色桂树枝条。画笔摩挲画纸沙沙作响,春风吹起画纸边角,沈知予伸手轻轻按住。
日光慢慢向西偏移,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意融融。
沈知予握着那支老水彩笔,落笔的时候,忽然轻声开口。
“晚宁前几日和我闲谈,她说,只要我们守住分寸,只是知己一般喝茶论画,她不会再来干预。只是……还是叮嘱我,莫要再深陷。”
我笔尖一顿,抬眼看向她。
“她是心疼你。”
“我知道。”沈知予轻轻点头,“我这一生,行事向来克制。我清楚边界在哪里,不会让局面一发不可收拾。只是利禄,能有一个懂画、懂心底那些遗憾的人相伴片刻,于我而言,十分难得。”
“于我也是。”
日头渐渐下沉,天色一点点柔和。我合上画本,起身准备辞别。
“我该回去了,下次过来,等着洋甘菊慢慢长大。”
“好。”沈知予坐在藤椅上,望着我,“花圃我会日日照看,等着开花。院门照旧虚掩,有空便过来喝茶。”
我背起画本,走出小院,身后木门轻轻合上。走在老街青石板路上,春风拂过脸颊,心底久违地舒展。
小院里面,沈知予独自收拾画具,把我画的红梅和她画的洋甘菊新芽并排立在画室,挨着落雪小院、江边独行那两幅画。画室的画越来越多,每一张,都藏着一段我们在小院相伴的时光。
她走到花圃,弯腰轻轻碰了碰嫩绿色的小芽。
等洋甘菊盛放的时候,小院又会铺满细细的白色小花。
暮春,洋甘菊铺满整个花圃,一片素白。沈知予在花丛边支起画架作画,这天你带着新的颜料赴小院,却远远看见小院门口停着沈晚宁的车子。
第二十章门前车影
春风一程一程暖上来,暮春如期而至。
花圃里当初星星点点的嫩芽,已经铺展开整片细碎的洋甘菊,素白小花挨挨挤挤,团团簇簇铺满花坛,淡淡的清花香漫遍整座小院。沈知予每日早起,都会提着洒水壶细细浇灌,闲暇时便把画架支在花丛一旁,握着那支老水彩笔,描摹满院盛放的白花。
石桌上两只白瓷杯照旧日日备好,一壶菊花茶温着,院门虚掩,等着我过来。
我一早收拾好新入的水彩颜料,装在帆布包里,驱车往老街赶。车子停在街角,我抱着画材沿着青石板慢慢走向小院,离院门还有十几步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
小院大门外边,安静停着一辆轿车,是沈晚宁的车。
心口猛地一紧。脚步下意识停在路边老墙的阴影里,不敢再往前。我探出头悄悄望过去,小院木门敞开了大半,里面传出来两道说话的声音,一个是沈知予温和的嗓音,另一个正是沈晚宁。
我屏住呼吸,立在围墙外侧,进退两难。
我没有收到任何口信说沈晚宁今日要来小院。若是我此刻推门走进去,两个人猝然碰面,原本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便会一下子打破。
院内,沈晚宁手里提着一袋子点心,放到桂花树下的石桌上,目光扫过满园盛开的洋甘菊,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妈,院子里的洋甘菊全开了,往年我都没留意,居然开得这么好看。”
“嗯,今年长得格外旺。开春的时候破土发芽,一日一个模样。”沈知予给女儿倒了一杯菊花茶,神色从容,只是目光不自觉往院门的方向掠了一下,心底隐隐盼着我来,又怕我恰恰在这个时候推门而入。
沈晚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视线落在画架上那幅还没有画完的洋甘菊图,目光又扫过画室半掩的门缝,隐约看见里面并排立着好几幅画作:落雪小院、江边独行、红梅、新芽速写。她看得出来,这些画,都不是母亲从前的画风,里面藏着一份松弛、鲜活的情绪。
“最近常常来这边作画?”沈晚宁轻声开口。
“有空便过来坐坐,小院清静,适合画画。”沈知予淡淡应答。
沈晚宁点点头,没有直接挑破,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两只并排摆放的白瓷杯上。一只刚刚倒上茶水给自己,另一只干干净净,一看便是预先备好的。
“石桌一直放两只杯子?”
沈知予的指尖轻轻一顿,面上依旧维持平静。
“习惯多备一只,偶尔有画友顺路过来闲谈。”
沈晚宁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她心里清楚,哪有什么偶然上门的画友。只是她之前已经和母亲说好,只要守住分寸,只是喝茶论画,她便不再强行阻拦。今日过来,一是送点心,二来,也是想亲眼看一看这份牵挂。
“我下周打算和朋友短途出游,出门几天,家里父亲一个人,你若是有空,多回去照看一下。”沈晚宁转换话题。
“好,我记下了。”
墙外面的我,静静立在阴影之中,听着院内的对话。听见沈晚宁还会在这边停留许久,我慢慢向后退,轻手轻脚转身,沿着老街原路往街角走。
今天不能进小院了。
我抱着颜料包,坐回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隔着车窗远远望着小院的围墙。满园洋甘菊开得正好,沈知予本来等着我过来一同画这片花海,不曾想沈晚宁忽然到访。
不知道沈知予会不会等不到我,心里暗自失落。
小院里面,母女二人闲谈了近一个时辰。沈晚宁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顿,目光向着老街远处望了一眼,什么人都没有看见。她转回头看向沈知予。
“妈,那我先走了,点心记得尝尝。”
“路上小心。”
沈晚宁坐上车,车子缓缓驶离老街。车子走远之后,小院一下子重新安静下来。沈知予快步走到院门口,往街巷两头张望,空荡荡的青石板上,没有那个短发身影。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关上大半木门,依旧留着一道缝隙。转身回到花圃边的画架旁,目光落在满园素白的洋甘菊。她猜到,或许利禄已经来过,看见了晚宁的车子,悄悄避开了。
沈知予重新拿起画笔,只是落笔的时候,少了几分方才的轻快。
我坐在车里,看见沈晚宁的车子驶离,却没有再走回去。既然已经错过了今日,贸然再登门,反倒像是刻意蹲守,徒增尴尬。我拿出手机,可惜我们之间没有号码,传不了一句简短的告知。只能寄希望于下次路过花店的时候,托老板娘转告她,今日我来过,看见了门前的车,便先行离开了。
我发动汽车,缓缓驶离老街。
小院之中,沈知予依旧坐在洋甘菊丛边作画,时不时抬眼望向虚掩的院门。石桌上那只空置的白瓷杯,一直静静摆在原地,茶水慢慢凉透。风掠过花丛,白色小花轻轻摇晃,漫开淡淡的花香。
她心里清楚,我们之间这条路,永远要这般小心。纵然满园花开,想要赴一场喝茶画画的约,依旧要时时留意,避开旁人的目光。
隔日午后,你再次前往小院。院门虚掩,沈知予独自坐在洋甘菊花丛边,正在画盛放的洋甘菊。她看见你来,眉眼舒展,还特意留了一小束采摘好的洋甘菊送给你。
第二十一章洋甘菊一束
隔日午后,日色温软,风里裹着洋甘菊清甜淡香。
我早早收拾好那盒崭新的水彩颜料,再一次往老街去。一路心里轻轻惦念昨日错过的相逢,不知道沈知予是不是等了我许久。车子停稳,缓步踩过青石板,远远望见小院门外空空荡荡,没有轿车的影子,悬着的心才算轻轻落地。
木门依旧虚掩一道缝隙。
抬手轻轻一推,门轴低低一响。
满园素白的洋甘菊扑入眼帘,一丛一丛挨着花坛边缘肆意盛放。沈知予就坐在花丛旁的藤椅上,画架支在身前,握着那支熟悉的老水彩笔,专心描摹花瓣。听见推门声响,她猛地抬眼,视线落在我的身上,方才微微凝着的眉眼一下子全然舒展,漾开浅浅笑意。
“你来了。我还想着,昨日或许是我多想,又猜你看见晚宁的车子,避开了。”她放下画笔起身迎过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踩坏脚边的小花。
“昨日我确实到了巷口,看见门口停着车,便没有上前。”我走到石桌旁边,把帆布包放下,取出那盒新颜料推到石桌上,“新买的水彩,想着过来一起画洋甘菊。”
“颜色看着很好。”沈知予低头看了一眼颜料盒,转身从石桌一角拿起一小束扎好的洋甘菊,细细的白色小花,带着鲜绿长茎,递到我的面前,“今早摘的一小束,留给你的。不多,舍不得多采,留着花坛里继续开花。”
我伸手小心接过花束,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指尖,两个人都极快收回手,恪守着说好的分寸。鼻尖萦绕着洋甘菊清浅柔和的香气。
“很好看。”
“插在清水瓶子里,可以开好几天。”沈知予回到石桌对面落座,提起陶壶,往两只白瓷杯中斟上温热的菊花茶,“昨日晚宁过来送点心,临时过来,事先没有同我说。我一直留意院门,等了很久,都不见你进来。”
“还好今日得空,可以安安静静画上一下午。”
春风拂过花坛,成片白色小花轻轻晃动,花瓣在阳光底下近乎透明。沈知予的画纸上,大半洋甘菊已经成型,淡绿色茎叶,细碎白花,笔触温柔。我支起自己的画板,挤上新颜料,抬眼望向面前盛放的花丛。
两个人隔着石桌,各自落笔。画笔摩擦画纸沙沙轻响,偶尔抬眼对视,相视一笑,便又低头继续作画。没有多余喧嚣,只有风声、花香,还有杯中菊花茶缓缓升腾的极淡热气。
“花圃这一批洋甘菊,是我这么多年开得最繁盛的一回。”沈知予一边给花瓣晕染淡白底色,一边轻声开口,“往年花开得稀稀落落,我一个人看着,只觉得安静冷清。今年不一样,开花的时候,心里一直记着,有人要来赏花、画画。”
我握着画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来年还会开得这样旺。”
“嗯,只要好好养护,年年春天都会发芽开花。”沈知予望向满园花丛,眼底带着温柔,“就像很多事情,只要根还在,熬过寒冬,到时节便会重新长出来。”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洋甘菊,小花安安静静躺在掌心。我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我们之间这份克制的牵挂,便是埋在泥土下的根,小心翼翼护着,不敢让旁人一眼看穿,却岁岁春来,自有生机。
画到半下午,阳光慢慢斜斜倾下来,落在画纸之上。我画完一丛洋甘菊,放下画笔,捧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画室里那些画,你都好好收着吗?落雪小院、江边独行,还有我上次留下的红梅。”
“都立在画室靠墙的位置,盖着一层薄纱防尘。”沈知予轻声答,“没有带回家,就留在小院。这些画,只属于这个院子里的时光。家里人很少进这边画室,不会看见。”
是只能安放在小院里的心事,不能搬回她家中,不能展露于家人面前。
日头慢慢往西沉,光线一点点变得柔和。我把画好的洋甘菊速写收进画本,那一小束鲜花小心放进帆布包侧边,生怕折损花瓣。
“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沈知予点点头,没有挽留,目光落在帆布包露出来的白色花茎。
“回去找个玻璃瓶盛上水养起来。若是花谢了,等到今年秋末,花籽落进土里,明年又会长出新苗。”
“我会好好养。”我背起画包站起身。
走到院门前,我回头再望一眼满园素白洋甘菊,沈知予还坐在花丛边的藤椅上,静静看着我,风吹动她鬓边灰白的短发。
“有空便再来看花。”
“好。”
我踏出小院,身后木门轻轻合上。走在老街青石板路上,怀里揣着一束带着春日香气的洋甘菊。
小院之中,沈知予重新坐回画架前,看向画布上成片的白花。石桌上两只白瓷杯,一杯尚有余温,一杯已经慢慢凉了。风穿过花坛,洋甘菊轻轻摇曳。她拿起那支老水彩笔,继续细细添上一片花瓣。
她心里清楚,花期有限,春日短暂。可只要这片花圃年年花开,小院的门,便愿意一直为我虚掩。
盛夏来临,小院草木繁茂。沈知予在小院角落种了几株荷花,缸里荷叶舒展,冒出小小的花苞。这天你来小院,两个人坐在荷缸旁边纳凉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