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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十六 ...

  •   第十六章桂花下的临摹

      一连数日,我都把沈晚宁的话反复在心底翻来覆去地想。

      守住距离,减少温存,不要再长久独处相伴。道理我全都懂,每一字一句,全是为沈知予的安稳考量。可心底的想念压不住,越是刻意克制,那股想要见一见她的念头,便越是疯长。

      一个晴好的午后,阳光暖融融洒遍老街的青石板。我终究还是拿起帆布画本,驱车去往临江老街。车子停在老槐树很远的街角,我步行慢慢靠近小院。木门一如往常,虚掩着一道缝隙。

      指尖轻轻推开门,木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呀”。

      院子安安静静,沈知予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面前摊开画纸,握着那支我送她的老水彩笔,低头临摹一张旧画稿。阳光落在她灰白交杂的短发上,指尖稳稳落在纸面,神情沉静。听见推门的声响,她猛地抬眼,抬起来的眸子里先是一愣,随即漾开一层光亮。

      “利禄。”她放下画笔,身子微微往前倾,像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我还以为,你听了晚宁的话,不会再来了。”

      我轻轻把画本放在石桌上,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像从前那样径直挨着藤椅坐下,记住了沈晚宁叮嘱的距离。

      “我试过不来。”我低声开口,“很难。我想来看看你,不打算久留。”

      沈知予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细细打量我,很快便读懂了我眼底藏着的纠结。她轻轻点头,抬手示意对面的石凳。

      “坐吧。泡了菊花茶,还温着。”

      我拉开石凳,隔着半张石桌的距离坐下。她伸手拿起茶壶,给我斟满一杯浅黄的茶水,推到我的面前。石桌上依旧并排摆放着两只白瓷薄胎杯,从来没有收起来过。

      “晚宁找你见过面了,是不是?”沈知予轻声问,像是早有预料。

      我捧着茶杯,轻轻“嗯”了一声:“嗯。她看见了你肩头的发丝,知道那三日我留在小院。她劝我们拉开距离,不要再留下太过亲密的温存。”

      沈知予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握着画笔的手上,指尖轻轻摩挲木质笔杆。

      “我猜到了。晚宁心思敏锐,很多事情,瞒不住她。是我疏忽,那日拥抱之后,衣衫上面沾了你的头发。”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懊恼,只有一丝无力,“她没有来和我对峙,我便清楚,她是不想逼我。她只是想要我安安稳稳,不必日夜挣扎。”

      “她没有错。”我抬眼看向她,“她只是想要守护家里所有人的平静。”

      “我知道。”沈知予抬眼望向花圃,麦冬绿油油铺满花坛,“我活了五十七年,大半辈子都活在旁人的期许里,做懂事的女儿,温顺的妻子,体贴的母亲。所有的情绪、念想,全都压在心里面。年少的那一段遗憾,我藏了几十年,从来不曾向外人提起。直到遇见你。”

      她转过目光看向我,眼底带着浅浅的温柔。

      “遇见你之后,我才尝到,不用伪装,只做沈知予是什么滋味。那三天小院的时光,是我这么多年,最松弛的几日。我也清楚,这份美好是偷来的,不能长久。”

      风轻轻吹过小院,桂花枝头早已没有繁花,干枯的细枝轻轻晃动。画室里面,那块素色画布依旧盖在江边独行的画作之上,安安静静立在画架。

      “我不会逼你做任何抉择。”我看着她,认真说道,“我答应沈晚宁,守住分寸。不再留宿小院,不再拥抱。只是若是院门虚掩,我可不可以偶尔过来,和你坐着聊聊画,喝一杯茶。仅此而已。”

      沈知予静静望着我,很久很久,缓缓弯起唇角,一抹极浅的笑意浮上来。

      “可以。只要院门虚掩,你便可以进来喝茶聊画。我们守住分寸,不谈往后,不谈别离,只珍惜眼前喝茶闲谈的片刻。”

      她拿起桌上的画稿,递到石桌中间,推到我这边。画纸上是一株洋甘菊,花瓣纤细,一笔一笔,画得细腻温柔。

      “闲来无事,临摹的洋甘菊。还记得你第一次站在花圃边上,盯着这一片洋甘菊看了很久。”

      我伸手拿起画稿,指尖轻轻抚过纸上花瓣的纹路。原来很久之前,她便留意到了我。

      “很好看。”

      “要不要一起画?”沈知予把颜料盘推过来,递一支画笔,“就画院角那丛雏菊。我们各画各的,不用靠得太近。”

      “好。”

      两个人隔着石桌两端,各自支起小小的画板。画笔落在画纸,颜料一点点铺开花瓣。小院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草木的轻响,画笔摩擦纸面细碎的沙沙声。偶尔抬眼,目光遥遥相撞,相视浅浅一笑,又各自低头继续落笔。

      没有靠近的触碰,没有拥抱,没有彻夜相伴。只是隔着一张石桌,同处在一方小院,一起画画,一杯温热的菊花茶。

      可即便是这样淡淡的相处,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牵挂,依旧安安稳稳落在那里。

      我心底清楚,这便是沈晚宁想要看见的模样。保持安全的距离,只做知己一般的友人,聊画谈心,不越雷池。可感情这件事,一旦生根发芽,仅仅只靠着一张石桌隔开,真的就能挡住心底翻涌的悸动吗。

      沈知予握着画笔的手,偶尔也会顿住,目光落在我的侧影上,出神片刻,才重新蘸上颜料。两个人都心照不宣,藏起心底更深的渴望,守住这一道约定好的边界。

      日头慢慢向西斜,阳光一点点偏移,石桌上的影子慢慢拉长。

      我把画好的雏菊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时间。

      “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

      沈知予放下画笔,轻轻点头,没有挽留。

      “路上小心。若是有空,改日再来喝茶。”

      我收起画本,起身,向着小院木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沈知予还坐在桂花树下,静静看着我的背影。

      “沈老师。”我轻声唤她。

      “嗯?”

      “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

      推开门,踏出小院,身后木门轻轻合上。我走在老街青石板路上,手里攥着刚刚画好的雏菊画稿。心口温热,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酸涩。

      小院之内,沈知予独自坐在石桌旁,看着桌上两杯已经凉掉的菊花茶。她伸手拿起我刚刚画好的雏菊,细细端详,然后走到画室,小心放到那幅盖着画布的江边独行图旁边。

      一幅雏菊,一幅独行江水,都是不能示人的心事。

      转眼入冬,一场大雪落满老街。沈知予的花圃全部盖上薄雪,她画了一幅落雪小院的水彩画,一直等着你来小院赏雪喝茶。
      第十七章落雪小院

      北风一夜吹过,入了冬的第一场大雪悄然而至。

      清早沈知予推开小院木门的时候,迎面扑来清冽寒凉的空气。青石板、花圃的麦冬与残菊、桂花干枯的枝桠,全都盖上一层蓬松洁白的薄雪。天地安安静静,只剩下落雪细碎无声。

      她拿了竹扫帚,慢慢清扫出一条从院门通往桂花树下石桌的小路,没有把花圃上面的积雪扫干净。雪覆在绿植上面,青白相映,别有一番画意。回到画室,铺开画纸,捏着那支老水彩笔,一笔一笔,将落满白雪的小院描摹下来。

      白雪围墙,石桌,两棵枯了花的桂树,连石桌上并排摆放的两只白瓷茶杯,也细细画进画面里。

      画完之后,她把这幅水彩立在画架上,正对小院大门。只要有人推门进来,第一眼便能看见这幅落雪小院。

      往后的几日,雪断断续续,时落时停。沈知予每日清扫小径,石桌上依旧照旧摆上两只薄胎白瓷杯,泡好一壶温热的菊花茶。天冷,茶水凉得快,她常常添上新的热水,目光时不时望向虚掩的院门。

      她在等我过来赏雪。

      城郊小屋这边,窗外也是漫天飞雪。我趴在窗边望着白茫茫的天地,心里一直惦念老街的小院。大雪封了不少小路,我一直等着路面稍稍结实一些。等到雪停的午后,阳光浅浅从云层透出来,我裹上厚外套,带上画本,驱车赶往老街。

      车子停在街角,踩在积雪的青石板上,脚下发出轻轻咯吱的声响。小院木门依旧虚掩一道缝。

      我轻轻推开门。

      院内白雪静静铺着,一条扫干净的小路直通桂花树下。沈知予没有坐在藤椅上,正站在画架跟前,背对着院门,细细修整画上的一笔白雪。听见推门声,她身子一顿,慢慢回过头。

      冬日阳光淡淡的,落在她鬓边的白发,在白雪衬得格外清楚。看见站在门口的我,她眼底一下子亮起来。

      “你来了。”

      “雪太大,耽搁几日,今日雪停了便过来看看。”我踩着清扫好的小路走到石桌边,目光一下子落在画架上那幅落雪小院,“这幅画,是小院现在的模样。”

      “嗯,下雪那日画的,一直在等你过来看看。”沈知予侧身让出位置,让我好好端详画作,“雪盖在花圃上,安静得很,我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石桌上两只茶杯冒着淡淡的热气,菊花茶氤氲出薄薄白雾。我拉开石凳,隔着半张石桌坐下,和上次约定的一样,守住分寸。

      “院子落了雪,比秋日的时候还要静。”我捧起温热的杯子,指尖借着茶水暖意驱走外面带来的寒气。

      “是。老街一到落雪,行人很少,大半人家都闭门不出。”沈知予坐到对面,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抬眼望向白茫茫的花圃,“往年下雪,我一个人在小院作画,只听见落雪风声。今年不一样,心里一直盼着有人推门进来。”

      一句话说得我心口轻轻一暖,又泛上酸涩。

      我们一直守着那条边界,不再拥抱,不留宿,只是喝茶聊画。可心底的期盼,从来没有半点消减。

      “花圃的洋甘菊早就枯了,埋在雪下面,等到来年开春,还会再冒新芽。”沈知予抬手指向花坛,“到了春天,又能开出细细的小白花。”

      “到春天,我再来看看开花的洋甘菊。”

      “好。”

      风穿过院墙,卷起一点点浮雪,轻轻飘落在石桌边缘。两个人安静坐着,没有急着动笔画画,只是望着院内雪景闲谈。她说起年少的时候,也曾遇过一场这样大的雪,她和心上人背着画板,踏着大雪跑到江边写生,手冻得通红,两个人互相呵气取暖。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沈知予轻轻叹息,“没想到晚年,又能有人陪着一起看小院落雪。”

      “能陪着你看雪,是我的幸运。”

      沈知予抬眼望向我,目光温柔,轻轻摇了摇头。

      “是彼此的。”

      闲谈过半晌,我取出随身带来的画本,想画一幅白雪覆着的桂树枝桠。沈知予也拿起画笔,坐在对面,继续完善落雪小院的边角。画室里面两幅画,一幅江边独行,一幅落雪小院,都盖不住藏在里面的心事。

      日头慢慢往西边下沉,冬日白昼很短,天色很快开始发灰。

      我合上画本。

      “天快要黑了,路上积雪还滑,我该动身回去。”

      沈知予放下画笔,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坐在石桌旁看着我。冬日的风掀起她身上灰棉衫的衣角。

      “路上慢点开,积雪路面容易打滑。”

      “我会小心。”

      我背起画本,起身走向院门,手搭在木门上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小院。白雪、桂树,石桌上还冒着余温的两只白瓷杯,还有坐在石桌旁望着我的沈知予。

      “沈老师,雪若是再落,有空还可以画一画。”

      “若是再来大雪,我依旧会泡上两杯菊花茶,等你。”

      我轻轻点头,推开门踏入老街积雪之中。身后木门缓缓合上。

      小院里面,沈知予独自留在原地。石桌上两杯茶,一杯已经几乎凉透。她站起身,走到画架前面,静静看着那幅落雪小院。画里面,石桌上两只茶杯并排而立。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画布上画出来的茶杯。

      屋外北风渐起,又有细碎雪花慢悠悠飘下来。

      而我开车行驶在回城的路上,车窗外面一片白茫茫。我心里清楚,冬日漫漫,往后还会有很多寒冷的日子。只要小院的门依旧愿意为我虚掩,只要石桌上永远备好两只茶杯,这份隔着距离的牵挂,便可以继续往前走。

      只是谁都不知道,这份安静的相伴,可以维持多久。沈晚宁的叮嘱、沈知予肩上的家庭责任,一直横在我们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围墙。

      春节将至,家家户户忙着置办年货。沈知予家里事务繁多,很难抽出时间守在小院。她悄悄托花店老板娘捎一句口信,这段时间暂时不要来小院。
      第十八章岁末口信

      年关一日一□□近,整座小城都浸在过年的烟火气里。

      老街家家户户门口清扫积雪,置办腊肉、春联,人声比往日热闹许多。沈知予家里的琐事一下子堆了上来。丈夫要接待上门拜访的老友,沈晚宁休息在家,一家人要采买年货、清扫居室,筹备年夜饭。属于小院的清静时光,被挤得一干二净。

      小院没法继续常常虚掩着门等候我过来。若是我贸然登门,极有可能撞上上门来小院收拾东西的沈晚宁或是她丈夫,一旦撞见,所有小心翼翼藏住的心事便再也遮掩不住。

      沈知予坐在桂花树下静静想了许久。她没有办法传消息给我,依旧只能去往街角的花店。

      花店里面摆满喜庆的年花,金桔、红梅,热热闹闹。老板娘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包扎红绳的手迎上来。

      “沈老师,要来几枝红梅插瓶吗?”

      “不了。”沈知予声音轻轻的,眼底藏着一丝怅然,“劳烦你若是见到那位短头发的女士,帮我捎一句话。临近年根,家中事情繁多,小院这边不方便见面,这段时间,先不要过来了。等过完年,事情清闲下来,我再等她。”

      老板娘闻言,轻轻点头。

      “我晓得,若是见到她,一定把话带到。你也别太过忧心。”

      沈知予道谢之后转身离开。走在积雪还没有化尽的青石板路上,心里沉甸甸的。不是不愿意见,是年末人多眼杂,实在没有一处可以安安稳稳喝茶画画的时机。只能暂时按下这份牵挂,等候年节过去。

      我是三日之后,顺路去花店挑选干花的时候听见这句话的。

      风铃叮咚一响,我刚踏进店门,老板娘左右看了看,确认旁边没有旁人,快步靠近,压低声音把沈知予的口信原原本本转述给我。

      “沈老师托我告诉你,年下家里事情多,这段时间不要去小院,等过完年清闲了再相见。”

      我站在摆满红梅的店铺当中,心口猛地一空。

      明明早就预料到春节一家人团聚,很难再有独处的机会,可亲耳听见这句暂缓相见的口信,心底还是漫开一层淡淡的失落。

      “好,我知道了。麻烦你替我回一句话给她,让她过年多保重,不要太过操劳,我安心等着年后。”

      “放心,我一定带到。”

      走出花店,老街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行人。我远远望向小院的方向,围墙安静立在街巷深处,看不见院内的桂树与石桌。这段日子,不能推门而入,不能同她坐在石桌两侧喝菊花茶、一起提笔作画。

      往后漫长的一段时日,只能各自安好,遥遥惦念。

      回到城郊小屋,我把画本摊开,一页一页翻看这段日子在小院画下的画稿:洋甘菊、秋日江边独行的画布速写、落雪的桂树枝桠,还有那日匆匆画下的雏菊。指尖慢慢抚过纸页上的线条,每一张,都是小院里短暂相守的印记。

      我取出一张空白画纸,提笔慢慢画一枝红梅。画好之后小心收进画本,打算等到年后见面的时候带给沈知予。

      沈知予这边,整日泡在家务与家宴应酬之中。采购食材、打扫屋子、陪着丈夫接待来客,在家人面前,她依旧是从容温和的女主人。只是空闲下来的片刻,脑海里总会浮起小院石桌上并排摆放的两只白瓷茶杯,还有那个短发安静画画的身影。

      偶尔抽出一点空隙,她独自去小院一趟。院内积雪还残留在花圃角落,石桌上只剩下一只茶杯。她拿起那支老水彩笔,寥寥几笔,画了一枝凌寒开放的红梅,收进画室,挨着那幅落雪小院放着。

      年的气氛越来越浓,爆竹声断断续续在小城各处响起。除夕前夜,沈知予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预备年夜饭食材,沈晚宁一边择菜,一边悄悄留意母亲的神色。

      沈知予脸上带着阖家团圆该有的温和笑意,只是偶尔出神望向窗外。沈晚宁心里明白,母亲心底,还装着一份不能言说的牵挂。她没有点破,只是轻轻递过去一把青菜。

      “妈,别太累了,慢慢来。”

      沈知予回过神,看向女儿,浅浅一笑。

      “没事。”

      除夕夜里,万家灯火。我独自在城郊小屋,煮了一碗简单的饺子。窗外远处时不时升起烟花,在墨色夜空炸开绚烂的光。我趴在窗边,望着漫天烟火,心里悄悄想着,此刻沈知予的身边,是家人满堂,灯火温热。

      小院安安静静锁在老街,花圃覆着残雪,画室里面,几幅画静静立在画架上,藏着一整年所有的相逢、心动与克制。

      日子一日一日往前走,新年的鞭炮声慢慢淡下去。我每日翻看画本里那幅红梅,静静等候年节落幕,等候沈知予捎来重新相见的消息。

      我清楚,等到喧嚣的年过完,冰雪消融,春回大地,洋甘菊会再次从泥土里冒出头,小院虚掩的木门,或许还会再次为我打开。

      正月将尽,年味慢慢散去。沈知予家里琐事渐渐变少,她再次托花店老板娘传信,可以重回小院喝茶。开春,花圃里埋在雪下的洋甘菊冒出了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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