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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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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残荷与最后一面
一夜急雨,敲了整宿小院的青瓦。
雨势来得猛,风卷着雨点狠狠拍打青陶荷缸。沈知予躺在床上,整夜心神不宁,天刚蒙蒙亮便撑着伞赶往老街小院。推开门,一股雨后湿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快步走到荷缸跟前,心口骤然一紧。
昨夜的风雨打落了好几片荷瓣,粉白的花瓣漂在水面,还有两三片落在缸脚的青砖地上,沾着细碎雨泥。那枝好不容易全然绽开的荷花,再也不是昨日亭亭完整的模样。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伸出手,拾起青砖上的花瓣。指尖轻轻托着薄薄的瓣,雨水还浸在纹路里,一碰便似要揉碎。
这一朵荷,从小小的青苞慢慢舒展,我们盼了整整一个盛夏。花开的时候不得相见,等到终于盛放,又被夜雨摧落。
沈知予捏着几片残瓣,缓缓站起身,目光静静望着缸中残花。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了许久的无力,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
荷花快要谢尽了。这个属于我们的夏天,也要到头了。
她清楚,这样偷偷等候、隔着院墙传口信、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日子,不会长久。上次丈夫突如其来的到访,是一记重重的警钟。再往下走,迟早会被撞破。她肩上是几十年的家庭,丈夫、女儿,一整套安稳的人生,她没有办法全部抛下。可若是继续这样断断续续相见,牵牵绊绊,两个人只会越陷越深,往后的离别只会更加痛彻。
长痛不如短痛。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心口像是被利刃慢慢割开。她紧紧攥住手里的荷瓣,指节泛白。
她回画室,取出一本旧的水彩画册,把捡来的粉色荷瓣轻轻夹进厚厚的纸页之间。花瓣软软的,是这一整个夏天,仅存的实物念想。做完这件事,她没有立刻坐下作画,撑着湿雨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走向街角花店。
清晨店里还没有几个客人,老板娘看见她面色苍白,眼底浓重的疲惫,心里已经隐隐猜到几分。
“沈老师,出什么事了?”
“昨夜一场大雨,荷花落了。”沈知予声音轻轻的,微微发哑,“我想邀利禄来小院一趟,见最后一面。劳烦你帮我捎句话,今日午后,院门虚掩。只是这一面之后……往后便不要再相见了。”
老板娘猛地一怔,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沈知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荷花开落有时,我们之间,也该到落幕的时候。再往下拉扯,两个人都熬得太苦。”
“我一定把话带到。”
我接到口信的时候,正坐在小屋的桌边,指尖反复摩挲那一张独荷画稿。老板娘找到我,低声把沈知予的话原样说出,“最后一面”四个字落进耳朵里,一瞬间浑身发冷,握着画稿的手指猛地收紧。
喉咙堵得发疼,一句话半晌说不出来。
“她让你午后过去。”
“我知道了。”
午后的日光淡了许多,雨后的小院空气清润。我一步步踩着青石板走向那扇熟悉的木门,脚步沉重,往日奔赴相见时心底的雀跃一丝全无,只剩下沉甸甸的酸楚。木门依旧虚掩一道缝隙,我伸手,缓缓推开。
沈知予坐在荷缸旁的竹椅上,没有拿画笔,蒲扇搁在石桌一角。石桌上,两只白瓷薄胎杯,又重新摆回来了,只是杯中没有沏菊花茶。
看见我走进来,她抬眼望向我,眼底红了一圈,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你来了。”
我走到石桌对面坐下,隔着这一张我们无数次相对闲谈的石桌。目光落向荷缸,水面浮着零落的粉瓣,那枝荷花残了大半。
“昨夜的雨,打得很重。”
“嗯,一早过来,花瓣落了几片。”沈知予轻声应着,伸手把那本夹着荷瓣的旧画册推到石桌中间,推到我的面前,“捡了几片落在地上的花瓣,夹在这里,留给你。算是这个夏天的念想。”
我慢慢翻开画册,干燥的纸页之间,静静躺着几片浅粉色荷瓣。薄薄一片,是开过、盛过,而后凋零的花。
“为什么,是最后一面。”我的声音发颤。
沈知予望向荷缸里残存的花,声音轻缓,一字一句,每一句都带着痛。
“利禄,我们走到这里,已经是侥幸。上次我爱人忽然过来取画,你我只差几十步就要撞在一起。那一回我整夜睡不着,一直在想,如果真的撞见,会是什么结局。家里几十年的平静会碎掉,晚宁会难过,你也要被卷入流言风波。我今年五十七,身上背负的一切,我放不下,也抛不开。”
她转过眼看向我,眼底水光再也藏不住。
“我舍不得小院喝茶作画的午后,舍不得洋甘菊、这一缸荷花,更舍不得你。可这份欢喜,本就只能藏在围墙里面,见不得外面的天地。再继续见面,心会越陷越深,等到不得不分开的时候,只会痛上百倍。不如就在荷花凋零的时候,好好告别。”
“就不能只是像从前一样,偶尔喝茶论画,守住分寸?”我低声问,还抱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守住分寸,可守不住心意。”沈知予轻轻摇头,苦涩地笑了笑,“我们自以为可以控制得住,可每一次推开院门相见,心底的牵挂就多一分。晚宁说得没错,最磨人的不是越界的举动,是两颗一点点交付出去的心。长此以往,谁都扛不住。”
风掠过荷叶,带着雨后潮湿的香气,几片残存的花瓣,轻轻晃了一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坠入水里。
“小院的洋甘菊,来年春天还会发芽。荷花明年我依旧会种下。”沈知予缓缓开口,“只是院门,往后不会再为你虚掩。画室里那些画,落雪小院、江边独行、洋甘菊新芽,我会好好收着,盖好纱帘。那些时光,我不会忘记,只是只能留在这个院子里了。”
我低头看着画册里干枯的荷瓣,鼻尖发酸。一路走到现在,熬过寒冬的别离,等到春花开满花圃,又一同等候盛夏荷花。我们没有逾越过边界,不曾牵手,不曾长久相拥,仅仅只是隔着石桌喝茶画画,却已经耗尽两个人无数心神,一路小心翼翼,时时惶恐。
相爱,却没有一处可以安放这份爱意的地方。
“我记住了。”我抬起头看向她,“谢谢你,给我这么多一段一段很好的时光。春日洋甘菊,落雪的小院,还有这一缸开过的荷花。”
“我也要谢你。”沈知予望着我,“这一生大半辈子,都活在旁人的期待里。是你来了之后,我才短暂地只做沈知予,不用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那些午后,是我半生最松弛快活的日子。”
两个人隔着石桌静静坐着,不再多说话,只是安安静静一同看着缸里残荷。谁都舍不得率先起身离开,这是最后一次,一同坐在荷缸之畔。
日头一点点向西倾斜,光影慢慢从石桌上移开。
沈知予先轻轻开口。
“时候差不多了。”
我合上那本夹着荷瓣的画册,小心抱在怀里,慢慢站起身。
“那我走了。”
沈知予坐在竹椅上,没有起身相送,一如往常的每一次辞别。只是往日里面,那句“有空再来喝茶”,再也不会说出口。
她只是轻轻看着我,眼底万般不舍,全部压在安静的目光里。
“路上小心。往后,好好作画,好好生活。”
我背着画袋,怀里揣着那本夹着荷瓣的画册,一步一步走向木门。手搭上木门的时候,我回头望了最后一眼小院。
沈知予坐在一缸残荷旁边,身影安静孤单,没有挥手,就那样静静望着我的背影。
我推开门,踏出小院。身后木门轻轻合上。
这一次关门,不是短暂别离。
是长久的,告别。
小院之内,沈知予听见门外脚步声渐渐走远,终于抬手,捂住眼睛,肩膀轻轻颤抖。荷风穿过庭院,零落的花瓣,静静漂浮在水面。
一别经年。你再也没有踏入老街小院。一年之后的暮春,你驾车路过老街,远远瞥了一眼小院围墙。围墙里面,洋甘菊如期再次盛放。
第二十六章墙外看花
又是一年暮春。
车子慢悠悠驶过老街的青石板路面,车窗半落,外面飘着各家院子里花草淡淡的香气。我本来是去往邻镇采买画材,特意绕了一小段路,从这条街巷经过。
我没有打算停下来。
距离那日小院的告别,已经整整一年。
怀里那片荷瓣依旧妥帖夹在画本深处,纸页把花瓣压得轻薄,褪成淡淡的浅粉,没有褪色,只是再也没有鲜活的水汽。花店的老板娘我后来也不曾再登门,断了所有可以捎话的途径,刻意避开一切能够听见沈知予消息的地方。说好不再相见,我便恪守约定。
车子缓缓往前,那一道熟悉的青砖围墙,一点点映入视野。
车速不自觉慢了下来。
围墙不算高,墙顶冒出一簇簇细碎的白色小花,星星点点铺展开来,是洋甘菊。
熬过一整个寒冬,泥土里去年落下的花籽,如约破土、抽枝,热热闹闹开满了小院的花圃。隔着一堵厚墙看不见石桌,看不见荷缸,更看不见竹椅上坐着的人,只能看见探出墙头的一簇簇素白花瓣,随风轻轻摇晃。
不知道小院的木门,如今还会不会习惯性虚掩一道缝隙。不知道石桌上,摆放的是一只白瓷杯,还是依旧两只。也不知道那一口青陶荷缸,今年有没有再种下藕,能不能等到夏日含苞。
这些念头,一浮上来,心口便轻轻发闷。
我猜沈知予应当还会日日来小院作画。她本就喜爱花草笔墨,这个小院,是她独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只是小院里面所有花开、叶落,风吹荷叶的声响,往后都只属于她一个人了。不会再有一个人提着画袋,听见木门吱呀一声,踏进院子,隔着一张石桌陪她喝茶闲谈。
去年这个时节,满园洋甘菊盛放,我们坐在花丛边,她亲手摘一小束花递到我手里。指尖短暂相触,两个人飞快收回,守着那条不敢跨过的边界。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车子慢慢驶到小院正门的位置。院门紧闭,锁扣安安静静扣在一起,没有留那条熟悉的窄缝。
我目光在大门上只停留短短一瞬,不敢久看,脚轻轻放在油门上,车子继续向前。
巷子里有路过的邻里闲谈,声音飘进车窗,断断续续。
“沈家那个小院,今年洋甘菊开得真好,天天都见女主人过去打理花草画画,安安静静的。”
“嗯,年纪大了,有一处院子作画消遣,日子也好过。”
一句一句,轻轻飘过去。
原来她一切安好。
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稍稍落地,紧跟着又是绵长空旷的怅然。安好是真的,我们再也没有交集,也是真的。
没有谁做错什么。不是不爱,不是厌弃,是两个人各自的人生早就写好了前路,相逢只是一段半路伸出来的岔路,风景再动人,终究不能一直走下去。我们在岔路口看过洋甘菊,看过落雪,等候过荷花开落,已经是一场奢侈的馈赠。
我没有停车,没有推门,没有托任何人传一句问候。
车子驶出老街,身后青砖围墙、满墙探出来的洋甘菊,一点点消失在后视镜里。
城郊小屋的画架上,那些从小院带回来的画稿整齐收在柜子:落雪小院、江边独行、洋甘菊新芽,还有那一张孤零零的独荷。我很少再拿出来翻看,可每一张画里的场景,我从来不曾忘记。
风从车窗吹进来,像是春日小院里面拂过花丛的风。
小院之中。
沈知予提着洒水壶,慢慢浇灌花圃里成片盛开的洋甘菊。她鬓边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缕。石桌上只放着一只白瓷薄胎杯,菊花茶冒着淡淡的热气。浇完花,她抬眼望向院门,院门紧紧锁着,是她一早关上的。
方才巷口隐约驶过一辆车子,引擎声很轻,一闪而过。
她脚步顿了顿,望向街巷的方向,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提着水壶转身走向墙角的青陶荷缸。塘泥已经埋好了新的荷藕,静静埋在水底,等候夏日生根、抽叶、结出花苞。
一年一度,花依旧按时开。
只是满园繁花,从今往后,只有她一个人慢慢看。
数年光阴一晃而过。你已经很少画小院的花草,一次外出写生,在江边偶遇沈知予。她陪着丈夫散步,两个人并肩慢行。
第二十七章江上相逢
一晃便是三年。
我早已搬离城郊那间小屋,背着画本去往各处山野写生。画布上尽是长河、远山、荒林,很少再画洋甘菊、荷花,也几乎不再动笔描摹小院青砖。那些画稿妥帖锁进木箱底层,连同那片风干的荷瓣,一同压在岁月底下,平日里不敢轻易翻开。
春末的江风很宽,带着江水湿润的凉意。我沿着江岸缓步行走,手里的炭笔随意在速写本勾勒江面浮舟。岸边游人不多,大多是结伴踏青的老人。
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前方的步道,脚步猛地顿住。
不远处的江堤上,慢慢走着两个人。
是沈知予。
她鬓间白发又添了不少,一身素色长衫,走得很慢,身侧并肩的男子,正是她的丈夫。男人微微扶着她的胳膊,两人步子同频,低声说着闲话,是相伴几十年夫妻那种平和安稳的模样。
江风掀起沈知予的衣摆,她侧脸的轮廓我熟得刻在心底。她抬眼望向宽阔的江面,目光淡淡的,神色从容平静,是属于寻常居家妇人的淡然。
我下意识往岸边的柳树阴影里退了半步,整个人藏进树干之后。
心跳骤然乱了。
我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模样,我曾想或许会在老街巷口,或许是花店门前,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她身旁站着她的家人,走在本该属于她的人生轨迹之上。而我,只是一个猝然闯入、停留一季,而后悄然退场的故人。
她并没有往柳树这边望过来。她的注意力落在江面掠过的水鸟,唇角带着浅浅温和的笑意,听身边人说话。
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我静静看着她。
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时常去往那座老街小院,花圃的洋甘菊是不是年年春天如期绽放,青陶荷缸里的荷花,夏日还会不会抽出花苞。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曾经石桌上并排摆放的两只白瓷茶杯,记不记得一个盛夏,一缸初开便匆匆错过的粉荷。
那些小院里偷来的午后,好像是另外一段人生里的故事。
她如今的日子,安稳、有序,是她当初选择守住的生活。没有忐忑的等候,没有听见巷口脚步声时的心神悸动,没有丈夫忽然到访时惊惶慌乱,不必时时藏起心事,不必将一摞画作遮在纱帘后面。所有悬着的心,全都落回实处。
可心底还是漫开一阵绵长细碎的疼。
原来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便是遥遥一见,互不相识。
沈知予跟着丈夫慢慢往前走,距离我藏身的柳树越来越近。我屏住呼吸,把身子再往后收了收,速写本紧紧贴在身侧。我怕她抬眼,看见我的脸;又隐隐怀着一丝卑微的期盼,盼她能够一眼认出我。
两种心思来回撕扯。
直到两个人慢慢走过柳树,脚步没有停顿,目光自始至终没有投向树后。
她走过去了。
淡淡的草木香气随着她的身影一同远去。
我慢慢从树干后面走出来,望着两个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他们并肩,脚步缓慢,沿着长长的江堤一路向前,最后变成远处两个小小的人影。
手里的炭笔,不知何时,已经被我攥得折断。
翻开速写本,方才画到一半的江面孤舟,线条歪歪扭扭。我低头看着纸上凌乱的笔触,喉咙发紧,却流不出眼泪。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一句正式的诀别,小院那一次,是相见的终点。今日江堤擦肩而过,是命运安排的遥遥一面。
她有她的人间烟火,一世家庭。我有我的远山长河,四处漂泊。两条短暂交汇过的路,到此,彻底分开。
我重新拾起剩下半截炭笔,没有再画江面上的船只。一笔一笔,轻轻在纸页角落,画了一朵极淡极淡的洋甘菊,小得几乎要看不见。画完之后,飞快翻过这一页,再也不去看。
江风继续吹过江面,浪声平缓。
我转身朝着和他们相反的方向,沿着江岸继续往前走,背着画本,去往更远的山野。
而江堤之上,走出很远的沈知予,忽然轻轻回头,朝着方才柳树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柳枝随风飘摇,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微微蹙了蹙眉,站定片刻。方才一瞬,心底莫名浮起一阵熟悉的酸涩,说不清缘由,像很久以前,有一个人,曾陪她看过满院花开。
“怎么了?”身侧的男人轻声问。
“没什么。”沈知予轻轻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唇角重新浮起温和的笑意,“风有点大,我们慢慢往回走吧。”
两人继续并肩缓步离去。
江岸空阔,春水东流,再无人提起小院的荷,春日的花,还有一段不敢宣之于口,止于花开的相逢。
又数年匆匆而过。你定居小城开了一间小小的画馆。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一位中年妇人送来一卷旧画,托你装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