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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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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旧画赴雨
又是四年光阴匆匆淌过。
我不再四处漂泊写生,在临江小城僻静的老街,租下一间带木窗的小屋,开了一间极小的画馆。门面朴素,只挂一块木牌,平日里接待寥寥几个学画的后生,顺带帮本地人装裱字画。日子安静,一笔一墨,再没有当年奔赴小院时心头惶惶的悸动,那些藏在木箱深处的画稿,依旧封得严严实实,很少启封。
这一日秋雨连绵,雨丝细细密密敲打木窗,天色昏沉沉的,馆里没有客人。我正低头打磨装裱画框的木料,木门被轻轻推开,裹挟一阵潮湿的冷风。
进来的是一位中年妇人,眉眼看着有几分眼熟,是沈晚宁。
我的手猛地一顿,刨子险些从指尖滑落。
沈晚宁身上沾着雨珠,手里小心抱着一卷用油布裹住的画轴,目光平静地落在我的身上,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我在这里。
“您好,听闻这里可以装裱旧画,我有一卷家母的画作,想托付给你。”她的声音温和平稳,听不出喜怒。
我压下心底骤然翻涌的惊涛骇浪,放下手里的木工刨,起身。
“请进。”
她走进屋内,把油布铺在长木案上,一层层拆开。画卷慢慢舒展在潮湿的空气里。
铺开来的一瞬,我的呼吸滞住。
纸上是那一口青陶荷缸,缸中一枝独荷静静而立,四周衬着舒展碧叶。笔触我一眼便能认出,是沈知予的手笔。正是当年,她托花店老板娘转交于我的那一张独荷小稿的同题材,只是画幅更大,笔墨更深。
画的边角,一行极浅、细小的小字,藏在荷叶根部,若非细细端详根本看不见:小院荷,赠利禄,终不得见。
心口像是被冷雨浸透,沉沉地疼。
“是家母晚年常常画的一幅荷花。”沈晚宁轻轻伸手,指尖拂过画纸边缘,声音轻轻的,“母亲去年入秋走了。临走之前,单独把这一卷画交给我,特意叮嘱,一定要找到你,送来这里装裱。她说,这幅画,本该是你的。”
轰隆一声,耳边仿佛什么东西碎了。
我怔怔抬头看向沈晚宁,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小院她守了很多年。洋甘菊年年播种,荷缸岁岁埋藕。我一直都清楚你们之间的事。”沈晚宁淡淡开口,“当初我去小院送点心,看见桌上两只白瓷杯,画室一摞画,我便全都明白了。我没有戳破,只是劝过她,这条路太苦。她也听进去了,和你做了告别。只是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
秋雨敲打窗棂,沙沙不停。
“江堤那次偶遇,她其实看见柳树后面的你了。”沈晚宁轻声道,“只是身边有人,不能上前相认。回家之后,她在画室坐了整整一夜,画了这张大的荷。往后年年花开花落,她常常坐在荷缸旁边,一句话不说,坐一下午。”
我俯身望着画卷上亭亭的荷花,眼底热意汹涌,多年不曾落下的眼泪,终于砸落在木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常常提起我吗?”我的声音颤抖。
“很少和旁人提起你的名字,只偶尔对着满院洋甘菊低声说,那一年花开得最好,可惜赏花的人只能墙外远远看一看。”沈晚宁轻轻叹气,“母亲一辈子都是克制内敛的人,这一生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欢喜,全都留在那座小院里了。她不让我早些寻你,说既然当初说好告别,便不该再来打乱你的生活。直到临走,才吩咐我,一定要把这幅荷花交到你的手上。”
我伸手,极轻极小心地抚过纸面淡粉的荷瓣。这么多年隔着一堵院墙、一整条江堤的遗憾,此刻终于抵达我的面前,可送画的人,再也不能坐在荷缸边,同我一起看上一眼。
“小院现在怎么样了。”
“院子还留着,门锁着。花圃里洋甘菊还会自己长出来,只是没有人再日日浇水。荷缸的水干了,不再种荷花。”沈晚宁望向窗外绵绵阴雨,“母亲说,小院里所有的画,落雪、洋甘菊、江边速写,全都留给小院,锁在画室,随院子一同封存,不带回家中。唯独这一张荷花,一定要交到你手里。”
画卷静静摊开木案之上。
原来当初那场小院最后的告别,不是她放下了,是她把这份心意,小心翼翼收进笔墨里,守了一年又一年。那些独自看花、独自等荷开的春夏,那些看见江堤的我却只能装作不识的瞬间,全部藏进这一笔一画。
“装裱的工钱,家母已经提前留好了。”沈晚宁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边,“她交代,不用做得华丽,素色的绫边就好。”
“我不收工钱。”我轻轻摇头,目光没有离开那幅荷花,“这幅画,我替她裱好。”
沈晚宁看了我一眼,轻轻点头。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
她转身推开木门,走入绵绵秋雨之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空荡荡的画馆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木案上这一卷带着沈知予一生隐忍心意的荷画。雨雾漫过木窗,房间里静悄悄的。
我慢慢打开木箱,取出压在箱底,多年未曾翻看的画稿:落雪小院、江边独行、洋甘菊新芽,还有那一张小小的独荷稿,以及书页里早已干枯泛浅的荷瓣。
一整个盛夏的等候,一堵青砖院墙,一场江堤遥遥一瞥,数年无声的惦念,全都在此刻汇合。
我抬手,指尖落在画纸角落那一行小字:小院荷,赠利禄,终不得见。
是啊,终究,我们没能一同好好看完一场荷花盛开。
可她用尽余生,把这一朵荷,送到了我的面前。
雨停之后。你把这幅荷画装裱完成,独自驱车去往老街小院。院门落锁,你隔着围墙,把装裱好的荷花,留在紧闭的大门石阶之上。
第二十九章画留石阶
连绵的秋雨在入夜前停了。
天色是雨后清透的灰蓝,天边留着一缕极淡的晚霞。我找了素白的绫绢细细裱好那幅荷花,木框选了最简约的原木,没有雕花,一如沈知予一生偏爱清淡的性子。画框不轻,我小心抱在怀里,放进车的后座,一路向着老街驶去。
我没有打算撬开那把锁,也没有想要踏进院子。这个小院是她守了大半段心事的地方,里面的画室、尘封的画稿、曾经年年萌发的洋甘菊,都该安安静静留在围墙之内,不该被外人闯入惊扰。
车子停在巷口,我独自抱着裱好的荷画,缓步走向那扇熟悉的木门。
青砖围墙依旧是从前的模样,墙缝里长出细细的野草。院门一把铁锁牢牢扣住,锈迹浅浅,已经许久不曾开启。花圃里无人照料的洋甘菊,想必依旧会自发生长,只是没有人再提着洒水壶,蹲在花丛边,一株一株细细浇灌。墙角那口青陶荷缸,沈晚宁说早已干涸,塘泥静静沉在缸底,再也不会埋下荷藕,不会再有青嫩花苞慢慢挺立。
我把画轻轻放在大门的青石板台阶上,摆正,不让斜斜的晚风把它吹倒。
画面上那枝荷花亭亭而立,笔墨是她暮年落下的,藏着一句终不得见。
我往后退了两步,静静望着。
所有的故事,都起于这座小院的木门。一次次虚掩的缝隙,等候脚步声的午后,菊花茶淡淡的香气,石桌上两只并排安放的白瓷薄胎杯,春风里一院洋甘菊,盛夏缸中待放的花苞,夜雨打落的粉瓣,还有那一场不得已的告别。江堤遥遥一瞥,此后岁岁相思,直到她临走,还记着要把这幅荷花送到我的手上。
她这一生,从来没有越过半分世俗划定的边界。只敢在笔墨里,写下一句不能与人道的惦念。
风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围墙深处传来荒草轻晃的细碎声响。没有人会再来推开这扇门,不会再有人坐在荷边的竹椅上,握着那支老水彩笔等候来客。
我没有留下只字片语。不必写字,不必留名,沈知予的心意已经经由沈晚宁送到我手中,如今我将这幅画归还小院,归还这一段只属于院墙之内的光阴。画生于小院的荷,本该留在这里。
“我收下你的念想了。”我低声对着紧闭的院门轻轻说,声音很轻,消散在晚风里,“所有的花开,我都记得。”
不必再相见了。
她的人已经远去,心事留在此地。这幅荷,陪着小院,陪着画室里面那些落雪、洋甘菊的旧画,长久停留。
我不再多看,转身慢慢走向巷口停车的位置。脚步平稳,心口不再是从前那种尖锐撕裂的疼,只剩下一片安静绵长的怅然。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老街,后视镜里面,那道青砖围墙一点点缩小,最后消失在道路转弯处。
往后的春秋寒暑,小院会独自度过。春风来时洋甘菊照旧破土,夏雨落下,空的荷缸盛起雨水,秋风吹荒院内野草,冬雪覆盖青砖台阶。那幅荷画安放在门阶之上,任由朝暮的风、日月的光慢慢抚过纸面。
没有人知道画是谁放的,也没有人知道画里藏着一段被围墙困住、爱而不得的相逢。
我回到小城的画馆,重新把木箱盖好,那枚干枯褪色的荷瓣依旧静静夹在旧画册之中,妥善收好。往后我依旧教孩童画画,帮邻里装裱字画,安安静静度过往后岁月。偶尔秋雨落下敲打木窗的时候,心底会想起青陶缸里那朵迟开的荷花,想起满园素白的洋甘菊,想起曾经小院里一段偷来的温柔午后。
是一场没有结局的相逢,却用尽了两个人半生最赤诚的心动。
(尾声):很多年后,你垂垂老去。你不再画画,常常坐在窗边。某个春日,一个陌生年轻人上门,手里带来一朵从老街小院围墙外采到的洋甘菊。
第三十章尾声·一朵洋甘菊
岁月倏忽,又是数十载。
我早已放下画笔,画馆转手交付给弟子,独自守着一间临窗小屋。眼昏了,手也常常发颤,再也握不稳炭笔与水彩。那些木箱里的旧画稿,早早封进阁楼上干燥的木柜,不去翻动。大半的往事都淡成一团朦胧的影子,唯独老街小院里的片段,总在春日、雨夜,毫无预兆浮上心头。
又是一年春风浩荡。
这天阳光温软,我倚在窗边的藤椅上晒太阳,半昏半醒之间,木门传来轻轻叩响。
开门,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约莫十八九岁,衣衫沾着路上的尘土,指尖小心捏着一朵新鲜的洋甘菊,素白花瓣,嫩黄的花心。
“老人家,我在老街那座封了许久的旧院子墙外游玩,墙头开了一大片洋甘菊,开得特别好看。听巷子里老人说,这座院子从前有一位很会画花草的女主人,我想起您是老画师,特意摘一朵过来给您看看。”少年眉眼明亮,把那朵小花递到我的面前。
目光落在那朵洋甘菊上的一瞬,漫长岁月一瞬间往后倒退。
满园盛放的白花,石桌上温热的菊花茶,沈知予递来一小束花时轻轻相触又慌忙收回的指尖,所有被时光埋在深处的画面,全部鲜活地涌了上来。
我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极轻极缓地接过这朵小花。花瓣柔软,带着春日阳光与泥土清浅的香气,和很多年前,她亲手摘下送给我的那一束,一模一样。
“那座院子……还好吗?”我的嗓音沙哑苍老。
“院门一直锁着,听说主人家早就不在了,院子没有人打理,花草全都自己长。洋甘菊爬满整个花圃,年年春天都从围墙上面溢出来,整条巷子都闻得到淡淡的花香。”少年笑着说,“墙根的大陶缸空在院子角落,积了雨水,里面还长出几株野生的荷叶,只是从来不开花。”
空荷缸,自生的荷叶。
原来那口青陶缸还静静立在小院墙角,无人栽种,依旧有水,还能长出荷叶,只是再也不会有人埋下荷藕,静静等候一枚花苞慢慢挺起。
少年同我闲谈几句,见我精神倦怠,便礼貌告辞,转身离开了。
我捧着那朵洋甘菊,慢慢挪回窗边藤椅,把小花放在窗沿。阳光落在素白花瓣上,安安静静。
原来花从来没有失约。
沈知予走了,我也垂垂老矣,小院大门长锁,石桌上再也不会并排摆放两只白瓷杯,一段不敢宣之于口的相逢,早已经落幕。可是当年落在花坛泥土里面的花籽,一年又一年,春风一吹,就如期发芽、开花,漫过青砖围墙。
她守了一辈子的小院,我们一同看过的花,岁岁如期盛开。
我抬眼望向远处,看不见老街的青砖围墙,可我仿佛能够看见,一院洋甘菊热热闹闹开遍花圃,风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拂过那一口盛着雨水的荷缸。画室里一摞旧画静静盖着薄纱,落雪、花丛、荷影,全都安安稳稳留在原地。
那幅我放在石阶上的荷画,早已不知去向。或许被路人收走,或许被风吹雨淋慢慢朽坏。可那些笔墨承载的心意,从来没有消散,埋进这片院子的泥土里,化作年年盛放的洋甘菊。
这一生,我们没有长久相伴,没有一场圆满的相守,隔着世俗、院墙、漫长的别离,只能短暂相逢,匆匆告别。
可春天一来,洋甘菊依旧会开。
我伸出苍老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洋甘菊的花瓣,唇角浮起浅浅、安静的笑意。
所有遗憾,最后都交付给春风与繁花。
故事至此,完。
番外·荷下梦
沈知予的梦总是停留在小院的盛夏。
梦里没有丈夫等候归家的消息,没有女儿担忧的眼神,也没有一听见巷子里汽车声响便骤然绷紧的心。
青陶荷缸立在院墙角落,荷叶铺了满满一缸,那支初绽的荷花,粉瓣舒展,安安稳稳立在碧水之上。石桌擦得干干净净,两只白瓷薄胎杯并排摆着,菊花茶飘出淡淡的热气。木门虚掩,风一吹,门轴吱呀轻响,利禄提着画袋,一步一步穿过花圃走来,洋甘菊的白花开在她脚边。
梦里的时光走得很慢,没有夜雨,没有猝不及防的到访,也没有那场含泪的告别。
她们隔着石桌坐着,各自握着画笔,颜料盘里调好荷花的淡粉色。偶尔抬眼对视一笑,不必飞快移开目光,不必克制心底翻涌的欢喜。荷风漫过庭院,花瓣落在青砖地上,没有人急着要走,没有谁身上扛着一整个早已定好的人生。
她常常在这个梦里,轻轻越过石桌,好好碰一碰利禄的指尖。
指尖温热,不像现实之中,短暂相触便慌忙收回,恪守那条不敢跨过的界线。
只是梦总是到此为止。
只要她想再多说一句话,想伸手好好抱一抱那个人,画面便开始轻轻晃动,荷花的粉瓣一片片褪色,石桌上的白瓷杯有一只慢慢变淡、消失,巷口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声。
沈知予便醒过来。
卧室安静,窗外是自家院落的树影,不是老街小院的青砖。枕边一片冰凉,方才梦里满院的荷香,一丝都不留。
无数个夜晚都是这样。白日里她是尽责的妻子,温和的母亲,打理家事,待人从容,所有人都说她性子恬淡,一辈子安稳无争。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锁着一座小院,一缸荷花,一园年年盛放的洋甘菊,还有一个只能放进梦里相见的人。
每一次去往小院,于她而言,不是消遣作画,是奔赴一场偷偷的相逢。
江堤偶遇那一日,她远远就看见了柳树后面藏着的身影。
目光相撞只短短一瞬,她立刻移开视线,脚步没有停顿,继续陪着身侧的丈夫慢慢往前走。心口猛地抽紧,酸涩一下子漫遍全身。她多想停下脚步,走过去,好好看一看利禄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想问问她还在画山野风景吗。
可是不能。
身边相伴数十年的人,江堤上往来散步的邻里,世俗的目光,家庭的责任,一层一层拦在中间。她只能装作没有看见,稳稳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出很远,才敢悄悄回头望一眼柳树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
回到家中,她独自关在画室,坐了一整夜,画出那幅大尺寸的独荷。
荷叶之下小字写得极轻,一笔一顿,像一句不敢高声说出的悄悄话:小院荷,赠利禄,终不得见。
她没有打算立刻送出去。只是把画卷收好,安放在柜中。她不敢去打乱利禄已经平静下来的生活。
一直到弥留之际。
儿女都守在床前,她唯独单独唤来沈晚宁。
沈知予的气息已经很微弱,枯瘦的手抓住女儿的手腕,声音轻得如同荷上晚风。
“老街小院柜子里面,那幅荷花,替我找到利禄,交给她。不要太早送去,等我走之后。”
沈晚宁低头,眼眶发红,轻轻应下。
“妈,这么多年,你一直记着她吗。”
沈知予缓缓闭上眼,浅浅笑了一下。
“不是记着,是那段日子,才是我。不必是谁的妻子,不必是谁的母亲,我只是沈知予,可以安心看花,安心画画。”
她最后的念想,不是阖家圆满,是那一缸没能一同看完的荷花。
后来,她再入梦,小院依旧安在。
只是石桌对面的位置,空了。
洋甘菊开得漫天漫地,荷花静静开放,竹椅摆在荷缸旁边,茶杯还温着,巷子里再也不会传来那一声熟悉的脚步声。
她就坐在竹椅上,安安静静,一个人守着满院花草。
风穿过荷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轻轻应了一声。
番外·瓷杯
小院橱柜深处,一直藏着那只白瓷薄胎杯。
就是那日丈夫忽然到访,沈知予慌忙收起来的那一只。
告别之后,她没有拿出来再摆上石桌。却也舍不得收回家,就静静搁在画室橱柜最里面,蒙着一层薄纱。
杯壁素净,没有花纹,曾经无数次斟上温热的菊花茶,摆在另一只杯子旁边。
每年春日洋甘菊盛开,夏日荷箭抽出花苞的时候,她会打开橱柜,轻轻取出这只白杯,用清水细细冲洗一遍,擦干,再放回原处。不摆上桌,只是看一看。
沈晚宁收拾小院遗物的时候,看见了这只杯子。
薄胎通透,轻轻一碰,声音清润。她认得这一对杯子,从前去小院送点心,石桌上永远并排放着两只。
沈晚宁捧着瓷杯站在画室,纱帘后面立着一摞画作,落雪小院、花圃洋甘菊,一笔一笔,都藏着两个人共处的午后。
她没有把瓷杯带走。
重新擦干净,放回橱柜原来的位置,合上柜门。
小院锁上门,草木自生自长,一摞旧画、一只闲置的白瓷杯,全都留在院墙里面。年年春风吹过花圃,洋甘菊破土而出,开遍青砖的缝隙。
两只白瓷杯,一只常年摆在石桌,一只静静藏在橱柜。
一个看得见天光花开,一个安守着无人知晓的念想,长久地留在这座小院,陪着一院岁岁不停的花期。
番外·野荷
小院封门后的第五个盛夏。
巷子里的人几乎快要忘记,这一方青砖院落里,曾经有人年年埋下荷藕,静等花苞挺起。
雨水一季季落进青陶大缸。塘泥沉在缸底,埋着早已腐烂的旧藕根,谁都没有料到,残存的一点藕芽,竟在无人照料的淤泥里活了下来。
先是小小的圆叶浮出水面,一片,两片,慢慢铺展开。叶片瘦瘦小小的,比不上从前沈知予亲手养出来的那般肥厚饱满,却顽强浮在积雨之上。
没有花苞。一整个夏天,只长荷叶,不见花开。
风穿过院墙,荷叶轻轻摇晃,孤零零一缸碧色。
沈知予从前总盼荷开,盼的从来不是荷花本身,是花开之时,可以推开木门走进来的那个人。如今看花的两个人,一个远去,一个不再踏入院门,荷花便也不肯再绽放。
它记得,这缸荷花,本是为两个人的约定而开。
等到暮色漫过墙头,晚风卷着洋甘菊干枯的细茎,沙沙擦过青砖。荷叶在缸中轻轻起伏,像有人坐在一旁的竹椅上,静静望着水面,一等,又是一整个黄昏。
没有人看见这一缸自生自长的野荷。
只有春风知道花圃的洋甘菊何时破土,夏雨知道陶缸里面,还有不肯开花的荷叶,守着一句没有赴完的看花之约。
番外·画馆旧夜
你收到荷画的那个雨夜。
沈晚宁走后,画馆只剩雨声。
木案上铺开那幅荷花,原木画框还没有安置,纸上的粉荷在昏黄油灯下,温柔得近乎虚幻。
你一夜没有合眼。
取出木箱里面所有旧稿,一张一张慢慢摊开在地板上。落雪小院,江畔远山,洋甘菊新芽,还有那张小小的独荷。还有夹在画册里面,早已褪成浅淡粉痕的荷瓣。
一桩桩一段段的往事铺了满地。
从前不敢翻出来细看,怕一碰,心口的伤口又重新撕开。这一夜,终于敢好好从头看过。
你拿起画笔,蘸了极淡的水色,没有再画荷花,也没有画洋甘菊。只轻轻勾勒一扇半掩的木门,门后,隐约露出半张石桌,桌上并排两只小小的白杯。
画得极淡,淡到稍稍离远一点,几乎要看不见。
画完之后,没有落款,没有加任何字句,单独收进一个狭长的布筒,没有拿出来装裱,也没有交给任何人。
那是只属于你自己的画。
是小院无数个午后,最心心念念的模样:门虚掩,人如约而至,两杯热茶,半日清闲,没有惊扰,没有别离,没有后来所有无可奈何的取舍。
天亮雨停,你把满地画稿小心叠好,重新锁回木箱。
那幅沈知予的荷花,之后安安稳稳留在画馆木案上,一直等到你把它送去老街小院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