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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番外· ...

  •   番外·女儿眼中的光阴(沈晚宁视角)

      我很小的时候,便觉得母亲和旁人的母亲不一样。

      她不爱扎堆和邻里闲谈,一有空就往老街那座小院跑。家里人都以为,那只是她一处作画养花的去处。父亲也只当她喜好清静,由着她时常独自过去。

      最开始我也这么想。

      第一次生出疑心,是我提着一碟桂花糕去小院寻她。推开门,看见石桌上摆着两只白瓷薄胎杯,菊花茶还冒着温热的水汽。母亲慌忙抬手,把其中一只杯子往身后挪了挪,神色有一瞬的慌乱,很快又恢复如常,笑着招呼我进来。

      那天院内的洋甘菊开得正好。花圃白白一片,风一吹,花瓣轻轻晃。我四处看了一圈,小院里除了母亲,再无第二个人。

      我心里隐隐明白了几分,却没有开口问。

      往后我常常不动声色过来。有时候是送点心,有时候送几件换洗的衣衫。渐渐便摸清了规律:若是院门虚掩,多半,她是在等候谁。若是大门紧紧闭着,便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画画浇花。

      画室的纱帘后面堆着许多画,大多是花草风景,可有几张,笔触里面藏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不是画花的温柔,是等候一个人的温柔。

      我见过她坐在荷缸边,手里捏着蒲扇,目光一直落在小院木门的方向,一等就是大半个下午,巷子里每一阵脚步声传来,她都要抬眼望一望。等到脚步声渐行渐远,眼底那点亮光,便慢慢暗下去。

      我劝过她一次。就在洋甘菊盛放的那一年,我坐在她身边,轻声和她说:“妈,这条路太难走,容易两个人都受伤。”

      她没有反驳,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画笔,很久才轻轻点头。

      后来,她便做了告别。

      那段日子母亲消瘦得很快,依旧日日去小院,只是石桌上再也看不见两只茶杯,永远只有孤零零一只。院门也很少再虚掩,大多紧紧锁上。我去过小院一回,看见那只多余的白瓷杯,安安静静藏在橱柜深处,用薄纱盖着。

      江堤偶遇的事情,是她回家之后,夜里和我随口提起的。语气很轻,像说起一场转瞬即逝的风。

      “我看见她了,就在柳树后面。”

      我停下手里收拾衣物的动作,转头看她。她立在窗边望着沉沉暮色,面上看不出悲喜,只是指尖攥得很紧。

      “那您怎么不过去说一句话?”

      她缓缓摇头。

      “我不能。我一过去,所有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牵绊,又要全部翻上来。如今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那一晚,她在自家的画室坐到天明,画出那幅大的荷花。

      往后很多年,她很少提起那个名字。只是每年春至,必定早早备上花籽,带到小院撒进花圃;入夏,便往青陶缸埋下荷藕。哪怕她心里清楚,再也不会有人推门进来,和她一同赏花。

      她守的哪里是一院花草,是一段只属于她自己的时光。在那段时光里面,她不必是谁的妻子,不必是我的母亲,她只是沈知予,可以随心作画,随心欢喜。

      弥留之际,她单独留下我,交代荷花的事。

      “不要太早送去。等我走了,再交到她手上。不要打扰她原本的日子。”

      我应下。

      送画那日,秋雨绵绵。我推开画馆木门,看见你抬眼的瞬间,眼底翻涌的情绪,我全都看懂了。原来母亲这么多年藏在笔墨之间的惦念,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心事。

      办完母亲后事,我又独自去了一趟老街小院。

      推开门,荒草漫上青砖。花圃里洋甘菊的种子落了一地,来年春风一吹,又会开出满院白花。青陶荷缸积着雨水,淤泥安静沉在缸底。画室纱帘依旧盖着一摞旧画,橱柜深处,那只薄胎白瓷杯,还静静摆在原处。

      我没有带走任何一幅小院里的画,也没有拿走那只瓷杯。

      这些东西,本就该留在这座围墙里面,留在属于她短暂又热烈的心动里。

      离开的时候,我轻轻合上小院木门,落上锁。

      母亲大半辈子温和克制,一辈子循规蹈矩,唯独在老街这座小院,轰轰烈烈地爱过一场,只是这份爱意,只能藏在花与笔墨之间,不能见俗世天光。

      风掠过荒落的花圃,我轻轻轻声说了一句。
      “妈,都安顿好了。”

      巷子静悄悄的,只有草木随风轻响,像是她的应答。

      番外·小院落雪

      又是深冬。

      一场薄雪连夜落下来,悄无声息铺满老街的青石板,也盖住小院的青砖屋顶。

      院墙之内,草木都歇了。洋甘菊枯掉的茎秆立在花圃,覆着一层白雪,像撒了一层细白糖。墙角的青陶荷缸盛着半缸寒水,水面凝了一层薄冰,缸沿积了一圈白雪,往年亭亭立在水中的荷花,只剩淤泥安静沉在冰面之下。

      院门铁锁蒙了薄薄一层白。

      画室的窗棂缝隙漏进一点风雪,纱帘静静垂着,盖着靠墙那一摞旧画。落雪小院、洋甘菊新芽、江畔速写,全都安安静静躺在画纸之上,纸页经年,没有旁人再伸手翻开。橱柜深处,那只闲置的薄胎白瓷杯,蒙着一层极细的浮尘,雪光透过窗,浅浅落在杯身上。

      偌大一座院子,没有人。

      风穿过空荡荡的花圃,卷起细碎雪沫,掠过荷缸缸口,沙沙擦过墙面。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落雪的日子。沈知予提着水桶清扫院内积雪,石桌上两只白瓷杯,热茶冒着淡淡的白雾。木门虚掩,脚步声由远及近,你提着画袋踏雪而来,肩头落了几片碎雪,站在门口朝她笑。

      两个人就坐在荷缸旁边的竹椅上,呵着冻红的手调颜料,画漫天落雪的小院。她的手怕冷,你把暖手的炭盆悄悄往她那边推了推。雪慢慢落,院子安安静静,只有画笔摩挲画纸的轻响,偶尔几句闲谈。

      那一日没有惶惶不安,没有心头悬着的担忧,只有落雪、热茶,还有眼前的人。

      只是那样的冬日,再也不会来了。

      雪花还在慢悠悠往下飘,一点点铺满石桌的桌面,填平青砖地面的坑洼。石桌上早已没有温热的菊花茶,两只白瓷杯,一只早已不知去向,另一只长久安睡在橱柜深处。

      风雪掠过木门的缝隙,像是有人轻轻推了一下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熟悉的吱呀响动。

      院子空空的,没有人走进来。

      薄雪慢慢盖满石阶,曾经放着那幅荷画的地方,也积起一层白雪。风吹过,花圃干枯的草杆轻轻晃动,像是故人静静伫立,望着巷口的方向,一等,又是一个漫长冬日。

      等到天光慢慢下沉,暮色裹着白雪,把整座小院温柔拢住。

      来年春天,积雪消融,冻土回暖,埋在泥土里面的洋甘菊种子,依旧会破土而出,再开出满院素白小花。

      四季轮回,花开雪落。小院守着一院尘封的往事,年年等候春风,等候一场不会再来的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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