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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十章 ...

  •   第十章生辰的等候

      秋一天天深了。

      老街两旁的梧桐树落了薄薄一层黄叶,风一吹,便顺着青石板打旋。再过两日便是沈知予的生辰,沈晚宁早早便和父亲敲定好了家宴,定在晚上,一家人团聚吃饭。沈知予推说白天工作室还有画要收尾,要独自留在小院,傍晚再动身去往家中。

      家里人只当她想要安安静静画上半日画,没有多想。

      只有沈知予自己清楚,心底藏着一份连她都不愿直面的期盼。

      这些天,小院的木门,她总习惯虚掩着。

      自上次送出那封手写信之后,利禄再也没有出现。老街的路口,再也看不见那个停在远处的车子,老槐树底下,再也没有那个躲在树后静静凝望她的短发身影。

      沈晚宁同她闲谈的时候,只字不提见过利禄的事。可母女相伴几十年,一个眼神,一句停顿,沈知予便全都明白了。晚宁去找过利禄,劝她后退,拉开距离。

      沈知予没有点破。

      夜里常常失眠,躺在榻上,一遍一遍回想旧书店那个洒满阳光的午后,两个人并肩伏在木桌上翻水彩画册,利禄安静垂着的眉眼,说话时轻轻发哑的嗓音。还有那封短笺,安安静静躺在抽屉深处,挨着那张泛黄的旧照片。

      她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不能盼着利禄来。

      肩上是几十年的家庭羁绊,心底是年少没能放下的故人,她早已没有多余的位置,再接纳一份崭新滚烫的爱意。利禄才三十六岁,前路还很长,不该困在她这一潭没有出路的死水里面。

      可期待不受理智管控。

      生辰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沈知予便起身打理小院。给花圃里的洋甘菊浇上水,扫干净桂花树下的落叶,泡上一壶菊花茶,照旧摆两只素白薄胎茶杯在石桌上。摆完,她望着多出的那只杯子,又微微一顿,想要收回去,手伸到半空,终究还是作罢。

      画笔搁在画架旁,画布空白。她没有动笔,时不时抬眼望向木门,耳朵捕捉老街上面每一阵脚步声。

      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每一次,都让她心口轻轻一跳,又在下一刻重重沉落。来往的都是老街熟识的邻里,没有人停下脚步走进小院。

      城郊这边,我的小屋。

      沈知予生辰这件事,是从前偶然刷到工作室墙上贴的参展报名表看见的,我默默记在了心里。沈晚宁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后退,不要再主动靠近,不要搅动她安稳的日子。

      我坐在阳台,仰头看着倒挂风干的洋甘菊。

      理智不停拉扯我,不要去。去了便是给她添烦恼,若是被她家人撞见,只会让她更加两难。

      可我还是想送她一点什么,不必贵重,只是一份生辰的心意。我翻出之前淘到的一支老水彩画笔,木质笔身,包浆温润,是上个世纪的老物件,恰好适合爱画画的沈知予。找了一块素色棉纸轻轻包好,没有写名字,不附纸条。

      我开车去往老街,停在更远的街角。步行慢慢靠近小院,木门虚掩。

      我隔着门缝往里望。

      沈知予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短发被秋日暖阳铺满,目光直直落在院门的方向,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空落。石桌上,两只白瓷杯静静摆在一处。

      她在等。

      看见那只多出的茶杯,看见她遥遥望向门口的眼神,压在我心底所有克制,一瞬间全线溃堤。

      我捏着那支老画笔,脚步轻轻走上前,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

      “笃,笃。”

      藤椅上的人猛地直起身。

      沈知予抬眼望过来,视线穿过半开的木门,直直落在我的身上。一瞬间,她眼底空茫尽数褪去,漾开一层极亮的光,快得几乎抓不住,又迅速被一层克制压下去。她站起身,缓步走到门前,拉开木门。

      “利禄。”她轻轻唤我的名字,声音微微发轻。

      “沈老师,生辰快乐。”我把用棉纸包好的画笔递过去,指尖微微发烫,“偶然淘到一支老水彩笔,想着或许你能用得上。”

      沈知予伸手接过,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没有立刻收回。薄薄一层暖意,短暂相接。

      “谢谢你。进来坐一会吧。”她侧过身子让出小院的路。

      我跨过那道门槛,再一次走进这个草木丛生的小院。石桌上的菊花茶还温着,两只茶杯。她伸手拿起茶壶,替我斟上一杯。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斟茶的时候,沈知予低声开口。

      “我试过不来。”捧着温热的茶杯,我抬眼看向她,“很难。”

      她安静和我对视,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小院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桂花叶子沙沙作响。

      “晚宁去找过你了,是不是?”沈知予轻声问。

      我没有否认,轻轻点头:“嗯。她和我说了很多,劝我往后不要再来打扰你。”

      沈知予垂眸,目光落在茶水浅黄的水面上。

      “是她的心意,她只是不想看见我为难,也不想看见你白白耗着。她说的,全部都是实话。”

      “我知道是实话。”我轻声说,“可喜欢这件事,不是听见几句实话,就能收回去。”

      沈知予长久沉默。她拆开棉纸,拿出那支老旧水彩笔,指尖细细摩挲光滑的木笔杆。

      “很好的笔,我很喜欢。”她抬眼看向我,眼底交织着怜惜、柔软,还有深深的无力,“利禄,你明明清楚,我们之间,没有前路。”

      “我清楚。”我看着她,“我不奢求你放下家里,不奢求任何名分。我只是……想陪着你,能和你聊聊画,看见你,就够了。”

      “这样对你不公平。”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值得一份可以光明正大、毫无顾忌去奔赴的感情,不是一段只能躲在小院里面,偷偷见面的牵挂。”

      “可我想要的,是你。”

      一句话出口,空气瞬间静了。

      沈知予猛地抬眼看向我,眼底翻起汹涌的情绪,藏了一辈子的克制,几乎快要崩断。她的手轻轻攥紧那支老画笔,骨节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老街远处传来汽车停靠的声响,紧接着,沈晚宁的声音远远飘过来。

      “妈?我提前过来接你,家里饭菜都快要准备好了。”

      两个人同时一僵。

      沈知予飞快转头看向小院大门,又立刻回头望向我,眼神慌乱。来不及让我从正门离开,沈晚宁已经快要走到门口。

      “侧门,花圃后面有一道小小的侧门,可以通向后巷,快!”沈知予伸手,急急拉了我手腕一下。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温热真切。

      我来不及多想,转身顺着她指引的方向,快步穿过花圃麦冬丛,看见了藏在围墙边一道窄小的木门。沈知予跟在我身后,压低声音:“出去之后便是后巷,直接离开,路上小心。”

      我在侧门前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她。秋日阳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满是担忧,还有一丝不舍。

      “沈老师。”

      “快走吧。”她轻轻推了推我的后背。

      我推开门,踏入后巷,回身轻轻把侧门合上。隔着薄薄木门,还能听见前面小院传来沈晚宁走进院门的声音。

      “妈,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做什么?”

      “没什么,看看花圃的花草。”沈知予的声音,已经重新变回往日里从容温和的模样,听不出半分波澜。

      我站在空荡荡的后巷,背靠着冰冷的围墙,心口剧烈起伏。

      方才那一握,她手心的温度,还留在我的手腕皮肤上。

      她是紧张我被女儿撞见,是舍不得我。这份拉扯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小院之内。

      沈晚宁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只刚刚被我用过的白瓷茶杯上,杯沿还留着淡淡的茶印。她抬眼看向母亲,又瞥见沈知予手里那支陌生的老水彩画笔。

      沈晚宁轻轻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眼底,漫上一层无力。

      沈知予不动声色,把那支老画笔,小心收进画室。

      家宴的一路,坐在去往家中的车上,沈知予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腕还残留方才触碰到我的温度。

      她这一生,一直清醒自持,恪守本分。可利禄闯进来之后,所有的边界,都在一点点松动。

      爱不可得,放又舍不得。

      家宴席间沈知予心神恍惚,夜里回到家中,独自坐在书房拿出那支老画笔静静看着。另一边你回到家中,看着阳台的干洋甘菊,整夜都在回想她拉你手腕那一下触碰。
      第十一章笔底余温

      汽车平稳汇入车流,去往沈知予丈夫的住宅。那是一处安静的小区,楼层不高,院子里种着几株枫树,秋红初染,是几十年安稳日子养出来的居家景致。

      沈知予坐在后排,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方才短暂抓住我手腕的触感,像一缕温软的火,一直留在皮肤上,怎么都散不去。

      沈晚宁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悄悄看母亲一眼。她看见了那支陌生的老水彩笔,看见了石桌上尚有余温的茶杯。她没有开口点破,可心底清楚,劝说并没有起到预想的效果。那份牵连,还在。

      餐桌上摆满丰盛的菜肴,大半都是沈知予亲手提前备好的。丈夫温声和她说话,说起最近老友的画展,说起来年开春打算一同去南方走走。

      沈知予一一应着,应答得体,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目光常常放空,筷子夹菜的时候好几次落空。

      “知予,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她丈夫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轻声询问。

      “没有,许是白天在小院画画久了,稍稍有些乏。”她敛了敛心神,浅浅一笑,把话题接过去。

      一顿阖家生辰宴,旁人眼里和睦圆满。只有沈知予自己明白,她大半的心思,早已经留在老街小院、留在后巷那扇小小的侧门之外,留在那个匆匆离开的短发女人身上。

      晚饭散场,沈晚宁陪着父亲收拾餐桌。沈知予借口想整理画具,独自走进家里的小书房,关上房门。

      房间安静,书架上满满摆放着画册,靠窗立着小小的画架。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取出那支老水彩画笔,放在书桌台灯之下。

      木色笔身被岁月磨得温润,灯光落在包浆的纹路里。指尖顺着笔杆一遍一遍慢慢抚过,想起白天我站在桂花树下,认真望着她说出那句“可我想要的,是你”。

      那句话轻轻砸进她心底,震开一层一层封锁多年的心防。

      她这一生,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直白、干净地同她说想要她。年少错过的那个人,是被世事硬生生拆散;身边相伴几十年的丈夫,两个人之间是相敬如宾的亲情,从来没有这般滚烫、义无反顾的奔赴。

      她拿起笔,蘸了一点清水,在空白画纸上轻轻划了一道浅痕。线条柔软,微微发颤,握笔的手,竟然稳不住。

      沈知予轻轻放下画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她不能往前走。身后是家庭,是责任,是几十年的羁绊,一旦抬脚向前一步,整个安稳的家便会掀起风波,晚宁会为难,相伴半生的人会受伤。

      可她也不想往后退。不想彻底断了和利禄之间这一点难得的共鸣,懂画、懂遗憾、懂求而不得的两个人,何其难得。

      进退两难。极致拉扯。

      书房门外,沈晚宁轻轻路过,看见门缝透出的灯光。她驻足片刻,终究没有推门进去,静静走开。她知道母亲此刻一个人待在里面,心里装着心事。

      城郊我的小屋。

      推开门的时候,屋子里安安静静。我走到阳台,仰头看着倒挂着的洋甘菊干花,指尖抚过蜷缩发白的花瓣。脑海里面一遍一遍回放小院里面的画面,最清晰的,是沈知予伸手拉住我手腕的那一瞬。

      她的手偏瘦,指尖带着常年握画笔生出的薄茧,温度不高,可碰到皮肤的那一刻,一股热流直直窜到心口。是情急之下本能的牵挂,藏不住。

      我倒了一杯温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有开灯,任由夜色包裹房间。

      沈晚宁的话一遍一遍响在耳边:继续靠近,两个人都会痛苦。

      我心里全都明白。沈知予有家庭,心上封存年少旧人,横在我们之间的,是重重跨不过去的高墙。我们没有未来,不能光明正大并肩走在街上,不能对外人道出心意,见面只能偷偷摸摸,躲着家人,躲着旁人的眼光。

      可一想起她望向院门等候的眼神,石桌上特意备好的第二只白瓷杯,还有拉我逃离时慌乱又担忧的模样,心底的那点执念,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拿出手机,屏幕一片空白。我们两个人,甚至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想要听见她的声音,想要说一句话,只能奔赴老街小院,赌一场能不能遇见。

      我翻开抽屉,里面还剩下几张米白色信笺。

      要不要再写一封信?不写情意,只写那支老画笔,问问她上手画画好不好用。

      指尖捏着钢笔悬在纸面上许久,最终还是放下。

      若是再寄信,沈晚宁说不定又会看见,又会再一次来寻我谈话,又会给沈知予带去更多的压力。我不能再给她添难题。

      长夜漫漫,一夜无眠。

      天光大亮的时候,我趴在窗边浅浅打了个盹,梦里还是小院桂花,还有沈知予安静温柔的眉眼。

      第二天清晨,沈知予早早便起身,同丈夫、女儿道别,独自驱车回到老街的工作室小院。

      踏进院门,她第一件事走到花圃后面那道小小的侧门跟前。木门完好,边缘还留着一点点我离开时蹭上的浅淡痕迹。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门板,转身回到桂花树下的石桌。

      石桌上昨天用过的白瓷杯,她没有收进橱柜,亲手细细清洗干净,依旧放回石桌原处。

      往后,石桌上永远放着两只素白薄胎茶杯。

      像是一个无声的约定。

      只要院门虚掩,只要两只茶杯静静摆在石上,便是告诉那个远方的人,她随时欢迎我过来坐一坐,聊几句画,只是所有相见,依旧要小心翼翼,避开家人,避开旁人的眼。

      沈知予拿起那支我送她的老水彩笔,挤上颜料,落在画布之上。笔下慢慢浮现一片江边旷野,江边立着一个独行的人影,正是旧书店画册里面,两个人一同看过的那幅画。

      一笔一笔,落笔比往日更重。

      画里藏着她年少没有赴成的约定,也藏着此刻不敢宣之于口的牵挂。

      而我,收拾好画本,发动车子,没有直奔老街。我不敢日日前去打扰,只能克制着,把想念收好,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去赴那两只白瓷茶杯的邀约。

      只是我们两个人都清楚。

      这份藏在小院之中的相见,是偷来的片刻温存。前路没有出口,往后每一次相逢,都是甜蜜,也是煎熬。

      半个月之后,沈知予丈夫外出去往邻省探望亲友,沈晚宁也出差。整整三天,小院只有沈知予一个人,她犹豫很久,终于主动去咖啡店托老板娘捎一句话,邀你过来小院小住半日。
      第十二章独守的三日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老街桂花落尽,青石板上铺着一层细碎金黄。

      一晃便是半月。这半个月里,我强压着心底的念想,只远远开车路过老街两回,不曾踏进小院半步。隔着马路遥遥望一眼虚掩的木门、桂花树下静静摆放的两只白瓷杯,便悄悄掉头离开。不敢久留,生怕撞见沈晚宁或是她丈夫,给沈知予惹来风波。

      沈知予这边,日子照旧。白日作画、打理花圃,那支老水彩笔成了她最顺手的画笔,大半画作都是用它完成。画布上的江边独行之人,已经慢慢铺完底色。只是每每放下画笔,目光总会不由自主飘向院门口,等着那个短发身影出现,却每每落空。

      她不敢主动寻我。没有号码,没有地址,唯一可以传递消息的渠道,只有街角花店的老板娘。

      这天清晨,家里打来电话。丈夫要动身去往邻省看望多年未见的亲友,来回需要三天;沈晚宁公司临时通知出差,同样三天不在本市。

      挂断电话,小院一下子彻底安静下来。

      偌大一方院落,画室、花圃、藤椅石桌,整整三天,只属于沈知予一个人。不用顾及家人等候的晚饭,不用提防女儿忽然上门,不必听见家里琐碎家常,不必戴上温和克制的妻子、母亲的面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愣。

      第一个浮上心头的名字,是利禄。

      她站在桂花树下,犹豫整整一个上午。理智反复劝诫,不要主动邀约,一时的欢愉过后,拉扯只会更深,离别更苦。可心底那份压抑许久的期盼不断往上涌,这是难得的、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三天,千载难逢。

      临近正午,沈知予换了件浅灰棉麻上衣,缓步走到街角花店。老板娘看见她,笑着迎上来。

      “沈老师,今天来挑花?”

      “我不买花。”沈知予声音轻轻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若是看见那位短头发、常来买洋甘菊的女士过来,麻烦你捎一句话。就说,小院这三日清静,有空可以过来坐坐。”

      老板娘一眼便猜出是谁,了然地点点头:“放心,我要是见到她,一定带到。”

      沈知予道谢,转身走回小院。回去之后,她把小院好好收拾一遍,给花圃所有花草浇透水,石桌擦得干干净净,两只白瓷杯摆稳,又泡上一罐菊花茶放在石桌一旁。甚至从储物间抱出一张薄毯,搭在藤椅扶手上,秋风吹着容易凉。

      做完所有事情,她坐在藤椅上,握着那支老水彩笔,却无心落笔,目光一直望向院门。

      我是下午的时候,顺路到花店想买一束干花材料。风铃叮咚一响,老板娘抬眼看见我,立刻放下手里的修枝剪刀,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

      “你可来了,沈老师上午特意过来交代,小院这三天家里没人,很清静,邀你过去坐坐。”

      血液一瞬间往头顶涌,脚步钉在原地。

      沈知予主动邀我。

      不是我单方面奔赴,是她,主动托人带话,盼我前去。

      指尖微微发颤,我匆匆和老板娘道了谢,快步朝着熟悉的小院走去。老街的风拂过耳侧,脚步踩过满地零落的桂花残瓣,往日里压在心底的思念,全部翻涌上来。

      小院木门虚掩。

      我抬手,轻轻推开。

      沈知予听见声响,猛地从藤椅起身,转头望过来。秋日午后的阳光铺满她半边身子,灰黑相间的短发泛着柔光,唇角扬起一抹浅浅、没有半分拘束的笑。不是待客那种客套温和,是卸下所有枷锁之后,发自心底的欢喜。

      “你来了。”

      “我来了。”我一步步走到石桌跟前,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沈知予伸手,给我斟满一杯温热的菊花茶。

      “晚宁出差,她父亲去邻省探亲,整整三天,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轻声说,声音轻缓,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不必躲侧门,不必提防有人突然上门。”

      我捧着温热的茶杯,环顾安安静静的小院。没有家庭琐事,没有旁人打扰,没有丈夫和女儿横在我们之间。这短暂的三天,像是偷来的一场梦。

      “我还以为,你不会主动找我。”我低声开口。

      “我忍了很久。”沈知予垂眸看着杯中的茶水,轻轻叹息,“每日坐在院子,看见这两只茶杯,总是会想起你。半个月你没有再来,我还以为,你听了晚宁的劝告,打算彻底不再来了。”

      “我试过。”我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滚烫的情意,“可是做不到。”

      两个人静静对视,风穿过桂花光秃秃的枝桠,沙沙轻响。

      沈知予伸手,拿起那支我送给她的老水彩笔,递到我手里。

      “你要不要画几笔?看看这支笔落在你手里,是什么模样。”

      我接过画笔,指尖触碰到她的指尖。这一次,她没有飞快收回手,停留短短一瞬,才轻轻挪开。

      画架上,那幅江边独行的画已经快要成型。

      我蘸上一点灰蓝色颜料,轻轻添上一笔江水波纹。沈知予站在我的身侧,微微俯身,一同看向画布。距离近到,我可以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能看见她眼尾细细的纹路。

      “画得很好。”她的声音就在耳旁,轻轻的。

      我侧过头,一转头,鼻尖几乎擦过她的脸颊。

      距离近得呼吸相闻。

      沈知予身子一僵,没有后退。她的瞳孔轻轻晃动,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呼吸放得很轻。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薄薄的唇,心底有一股冲动,想要往前靠近一寸。

      可就在我心神动摇的瞬间,沈知予轻轻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她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动容,却依旧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利禄……”她声音微微发哑,“不要。一旦跨过去,我们就再也回不去现在这样了。”

      我握着画笔,指尖收紧。

      我懂。一旦越过这条线,这份克制的相知,就会彻底变了味道。往后的煎熬,会翻倍。可心底的渴望汹涌难抑。

      “只是三天而已。”我轻声说,“就这三天,不用想家里,不用想责任,不用想往后的结局,只做沈知予,只做利禄,好不好?”

      沈知予闭上眼,长长的眼睫轻轻颤抖。许久,她缓缓睁开眼睛,轻轻点头。

      “好。只这三天。”

      短短四个字,像是耗尽她大半力气。

      夕阳慢慢下沉,橘红色霞光铺满小院围墙。我们并肩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没有再动笔作画,只是慢慢喝茶,说起过往。她说起年少和心上人相约写生的往事,说起当年被迫分开的无奈;我说起我一个人四处漂泊,多年独身,直到撞见站在花圃边的她,一眼沉沦。

      那些从来没有和旁人说起过的心事,全都缓缓道来。

      夜色慢慢笼罩小院,沈知予走进屋内,简单煮了两碗青菜面条,端到石桌上。没有丰盛家宴,只有两碗热面,两个人相对而坐,安安静静吃完。

      夜色渐深,秋夜寒凉。

      “里面客房收拾好了,今晚你可以留在这里。”沈知予轻声开口,“小院很安静,没有人过来。”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几分。

      这是我从来不敢奢望的光景,和她同处在一方小院,共度一夜,还有完整的两日时光。甜蜜之下,那份心底的惶惑也不曾消失。

      我清楚地知道,三天一晃而过。

      期限一到,她的丈夫会归来,沈晚宁会结束出差,所有现实里的枷锁,会重新全部套回沈知予身上。这场美好的相逢,终究是一场限时的美梦。

      快乐有多真切,梦醒的时候,就会有多痛。

      沈知予像是看穿我的心思,伸手,极轻地碰了碰我的手背,转瞬收回。

      “珍惜当下吧。”

      小院相守的第一夜,两个人分房而眠。第二日清晨一同早起,在花圃打理花草,沈知予给你看她年少时候的速写本,里面全是那个心上人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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