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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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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一纸短笺
走出旧书店的时候,傍晚的风已经带上凉意。
我站在公交站台,望着沈知予离去的方向,那条林荫路早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她要赶回家做晚饭,要张罗一家人的饭菜,丈夫爱吃的鱼,女儿随时会打来的电话,那些是她逃不开、推不掉的日常。而刚刚在旧书店里面短暂卸下所有身份,安心聊画的沈知予,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回到家,第一件事走到阳台。倒挂的洋甘菊已经彻底做成干花,浅白的花瓣微微蜷缩,依旧保留着淡淡的香气。我伸出指尖轻轻碰一碰干枯的花瓣,心里已经拿定主意。
不写热烈的告白,不吐露藏了三年的暗恋。只写方才一起翻看的那本水彩画册,写下我看那些风景画生出的感触,写几句关于笔触、光影细碎的看法。只是同她聊画,仅此而已。
至少,我们还有绘画这个共同的牵绊。
我从抽屉翻出素色的米白色信笺,一支细钢笔。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刻意放轻力道。
沈老师:
今日在旧书店偶遇,十分惊喜。一同翻看那本七十年代水彩集,获益很多。
江边那幅独行的风景画,我很喜欢。画师落笔清淡,江水空旷,望着便觉得心里发沉,像是藏着一段来不及奔赴的路途。
知晓您平日忙于家事与工作室,不必特意回信。只是看完画册,心里有些想法,想写下来交付于您。
愿小院草木常安。
利禄
短短的几行字,反复读了两遍。没有半分情爱相关的字句,只是纯粹聊画,克制、安稳。我折好信纸,装进浅棕色的牛皮信封,没有留下我的手机号,没有多余的话。
我知道沈知予工作室的地址。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往老街。这一次,我没有走进小院,也没有去咖啡店。车子停在很远的位置,我步行过去,手里捏着信封。等到确认小院木门打开,沈知予提着竹篮到花圃打理花草的时候,我悄悄走上前,把信封轻轻放在工作室木门的门垫之上,轻轻敲了两下木门侧边,不等她转头望过来,立刻转身快步退到老槐树的后方藏好。
心跳砰砰作响。
片刻,沈知予听见敲门声,直起身子,朝着门口走过来。她低头一眼看见了门垫上的牛皮信封,弯腰拾起来,指尖摩挲信封表面,目光扫向空荡荡的街道,缓缓看向槐树的方向。
她知道是我。
我躲在粗大的树干后面,只敢露出半只眼睛看着。
她捏着信封,没有立刻拆开,静静站在门前,停留了好一会儿。唇角浮起极淡极浅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小院,把信封收进身上衬衫的口袋,关上木门。
看不见院内的景象了。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信送到了。
与此同时,沈家的餐桌。
晚饭已经布置妥当,清蒸鱼摆在桌子正中,是沈知予丈夫爱吃的菜。沈晚宁坐在桌边,一边盛汤一边随口说话,说起下周准备出去短途旅行,问父母要不要一同前去。
沈知予拿着筷子,心思明显不在饭桌上。口袋里那封薄薄的信封,隔着一层布料,仿佛有淡淡的重量。旧书店并肩翻画册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利禄安静垂着眼翻书页的侧脸,那双藏着滚烫心意的眼睛。
“妈?听见我说的话了吗?”沈晚宁出声唤她。
沈知予猛地回神,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如常:“我和你爸爸商量看看,工作室这边还有几幅画要收尾,不一定抽得出时间。”
坐在主位的男人抬眼看她,温和开口:“若是想去,我们便安排,不急。”
是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平静,客气,安稳。
沈知予点头,低头扒了一口米饭,食不知味。她脑子里反复回想旧书店里面利禄说出口的那句,心动不由人控制。
她何尝不懂。不然,那个少年时期的人影,不会在心底安放几十年。
晚饭草草吃完,她回到工作室小院,独自进到屋内,关上房门,才慢慢把牛皮信封从口袋取出来。指尖慢慢拆开信封,抽出那张薄薄的米白色信笺。
一行一行慢慢读。
读到那句像是藏着一段来不及奔赴的路途的时候,指尖微微一顿。
利禄看懂了。看懂那幅画背后的怅然,看懂她藏在画里一辈子的遗憾。
她捏着信纸,坐在藤椅上,安静看了一遍又一遍。窗外晚风掠过花圃,花草沙沙轻响。她拿起钢笔,手边也放着空白信笺,笔尖悬停在纸面许久,最终,又轻轻放了下去。
不能回信。
一旦提笔回复,一来一往,拉扯便会更深。利禄本就陷得太重,她不能再递过去一丝多余的期待。
可手里的信笺,她舍不得丢掉。
最后,她打开书桌最下层的木抽屉。抽屉深处,压着一张泛黄的黑白旧照片,是很年轻的一个姑娘,正是年少时错过的那个人。沈知予把利禄这张短短的信笺,轻轻放在旧照片的旁边,合上抽屉。
两份求而不得,一同锁进幽暗的抽屉里面。
另一边,我回到家中,整日守着手机,忍不住一次次点开屏幕。我没有留联系方式,自然等不到她发来的消息。我心里明明提前预料到,她大概率不会回信。可心底依旧抱着一丝微弱的盼望。
日子一天一天慢慢过去。
第三天,我忍不住再一次开车来到老街,远远望向小院。小院木门敞开,沈知予正在院内作画,画架支在桂花树下,她握着画笔,短发被阳光照亮,神情专注。
我远远站着,不敢上前。
这时,沈晚宁提着一袋水果走进小院,母女二人低声闲谈。隔得太远,听不清话语。只是我看见沈晚宁忽然伸手,打开了书桌那个下层抽屉取东西。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
沈晚宁的手停住了。
她看见了抽屉里面,那张米白色的信笺。
沈晚宁拿出信纸,低头,一行一行阅读。
沈晚宁读完手写信,察觉出不对劲,没有当场质问母亲,悄悄放回信纸。之后她私下约你见面,想和你好好谈一谈。
第九章女儿的邀约
阳光落在桂花树枝桠之间,晃得人眼睛微微发涩。
我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远远看着小院中的一幕,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冷了半截。
沈晚宁捏着那张我写给沈知予的信笺,垂着头静静读。她的背影很直,一页短短的信纸,她读得很慢。我看不清她脸上是什么神情,只看见她肩头极轻地绷紧。
几秒之后,沈晚宁抬眼望向正在画架前调色的沈知予。沈知予全副心神都落在画布上,蘸着颜料,目光凝在纸上,丝毫没有察觉抽屉被打开,藏在最底下的信,已经被女儿看见。
沈晚宁没有出声。她把信纸小心折回原来的样子,轻轻放回黑白旧照片的一旁,悄无声息合上抽屉,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拎起脚边的水果袋子,继续同沈知予说笑,方才翻看信件这件事,半点不露。
我屏住呼吸,悄悄向后退,躲进更深的树影里,快步回到车上。坐在驾驶座,心脏砰砰狂跳。
沈晚宁看见了。
那封信上面,清清楚楚落着我的名字,利禄。
信里没有一句情爱告白,仅仅只是聊一幅风景画。可沈晚宁太了解她的母亲。她一定看得出来,母亲从来不会随便把旁人的信件,和珍藏一辈子的旧人照片锁在同一个抽屉。
那不是一封普通友人的来信。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直心神不宁。一边害怕沈晚宁直接和沈知予摊牌,将小院里平静的生活掀起风波;一边又隐隐猜测,沈晚宁会来找我。
猜测很快应验。
傍晚时分,陌生号码打进我的手机。
“您好,是利禄吗?我是沈晚宁。”
听筒里面的女声礼貌平静,听不出喜怒。我握着手机,指尖骤然收紧。
“是我。”
“能不能抽空见一面?我想和你聊几句,不会耽误你太久。城西街角那家咖啡馆,人不多。”
她直接说出地点,没有质问,没有咄咄逼人的语气,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清楚,这场见面躲不开。
“好。”
挂掉电话,我坐在窗边,望向阳台悬挂的洋甘菊干花。叶片蜷缩,安静垂落。我早该料到,藏在抽屉里的秘密,总有被人看见的一天。
傍晚,城西咖啡馆。装修简约,客人稀少。沈晚宁已经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一杯温水。看见我推门进来,她抬手轻轻示意。
我走到对面坐下。
“谢谢你愿意过来。”沈晚宁浅浅笑了一下,笑容是习惯性得体,眼底没有笑意,“我直接开门见山,那天我回工作室拿文件,打开了母亲书桌最下层的抽屉,看见了你的信。”
她没有绕弯,直白开口。我垂眸,轻声应道:“信是我写的,只是和沈老师聊画册。”
“我看得出来。”沈晚宁轻轻点头,“文字干干净净,没有逾矩的话。可我太了解我妈了。她这一生,极少收旁人的信,更不会把外人写的信,和她年少那个人的照片放在一处,锁在同一个抽屉。”
一句话,堵得我无言辩驳。
沈知予把我的信,和她毕生遗憾放在一起。这份举动,已经胜过千言万语。哪怕她嘴上再三推开我,心底,我的存在已经不一样。
“我妈今年五十七。她这一辈子,大半都在成全别人。年轻的时候错过喜欢的人,听从安排结婚,打理家事,撑起工作室。所有人都觉得她温和通透,好像什么都放下了。只有我知道,她心里一直留着一块地方,从来没有真正敞开接纳任何人。”沈晚宁指尖摩挲玻璃杯壁,声音慢慢放轻,“我看着她几十年,安安稳稳,却也一直很孤独。”
我抬眼看向她,安静听着。
“我不是来指责你。”沈晚宁抬眼望向我,眼神很认真,“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喜欢她。你眼底看她的样子,骗不了人。但是利禄,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爸爸,和我母亲,他们是一家人。几十年的婚姻,责任牵绊,不是一句没有热烈爱情就可以斩断的。我妈肩上扛着的东西太多,她没有办法抛下家庭走向你。她心底的那个故人,是隔着岁月的念想,是不会落地的梦。而你,若是继续靠近,最后只会两个人一起痛苦。”
“我没有想过要破坏她的家庭。”我喉咙发紧,低声开口,“我从来没有奢望她离开家里。我只是……只是想可以安安静静陪着她,能和她说说话,聊聊画画就够了。”
“感情的事,哪里是说停就能停。”沈晚宁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妈这些天,常常走神。吃饭的时候发呆,画画的时候也会停下来望着院门。我很久没有看见她这个样子了。利禄,你正在撼动她维持几十年的平静。一旦这层平静碎掉,对她而言,是翻天覆地的折磨。”
她的话,一针见血。
我不是没有想过。沈知予克制了一辈子,所有汹涌情绪全部压在心底。我闯进来,掀起涟漪,这份拉扯,对她太煎熬。
“我母亲骨子里是很心软的人。她不忍心直接狠狠伤你,只能一点点温和推开。可如果你一直不走,拉扯越久,伤得越深。”沈晚宁看着我,“我不想看见她晚年的时候,还要困在两难的选择里面,日夜煎熬。也不想看见你耗在一段注定没有结局的感情里面。”
咖啡馆外面天色慢慢沉下来,街灯次第亮起。
我望着玻璃杯里面晃动的水面,鼻尖发酸。沈晚宁不是恶人,她只是作为女儿,想要守护自己母亲安稳平静的晚年,守护完整的家。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全部都是现实。
“你希望我不要再去找她,是吗?”
“我希望你慢慢来,试着后退。”沈晚宁的声音放柔和一点,“不必立刻断联,但是不要再主动写信,不要再特意跑到工作室。给她,也给你自己一点距离。”
我们两个人安静坐着,许久都没有说话。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沈晚宁站在门口,轻声同我说了最后一句。
“我妈苦了一辈子,我只想让她余下的日子,过得轻松一点。”
我独自开车回家。车厢里面,熟悉的歌声再次响起。
是鬼迷了心窍也好,是前世的因缘也好。
我把车子停在楼下,坐在车里很久,没有上楼。理智一遍一遍复述沈晚宁的话,后退,拉开距离,不要再主动奔赴。
可心底的执念不肯松。
沈知予把我的信,和她年少最爱的人的照片锁在一起。
这份在意,是真的。她看见我的时候眼底的动摇,也是真的。她劝我离开,是责任束缚之下不得已的选择。
爱而不可得,想放,放不下。想靠近,又步步都是枷锁。
另一边,老街小院。
沈知予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捏着画笔,画布上的颜料半天没有落下一笔。她心里一直惦念那封信件,惦念旧书店并肩翻画册的午后。她隐隐觉得,今天沈晚宁出门,好像是去见什么人。
手机安静,没有消息。她微微垂眸,目光望向木门外面空荡荡的老街。
她心里,隐隐猜到了答案。
沈知予察觉到女儿私下和你见过面。过几日,是她的生日,家里准备阖家聚餐,她一个人提前留在小院,心里莫名期盼你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