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因为你 从这个 ...
-
从这个窄小的,毫不起眼的入口进去,映入眼帘的,先是一片碧绿的池塘,那水并不清澈,只是泛着纯粹的绿,却也没有散发出什么难闻的腐味。
何知屿环顾四周,打量了一圈,这四周是被爬藤围起来的,有乱糟糟的野草,也有凌乱凋谢的野花,攀附在藤蔓各处,接着往下便是围着池塘的一圈小径,这会儿是干燥的土路,很适合人闲时绕着这一处自然景观踱步。
陆洺恩静静地在他身后站着,何知屿霎时回过头,眼里带着几分惊喜地望着陆洺恩。
“这大山里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你是怎么发现的?我从来都没注意过。”
“以前来这,无意发现的。”
毕竟那入口都是缠绕的枝条,裹得严严实实的,不仔细扒开,真的发现不了里面别有洞天,而一般大家来此都是爬山赏玩,没人注意这不起眼的枝条。
那天林子木他们仨拽他来爬山,他们爬完下了山气喘吁吁的,坐在山脚下休息,陆洺恩就想先回车里等他们,不曾想这枝条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的土院子里,也会架起种菜的爬藤架,搬条凳子坐在下面,抬头能看到透过爬藤的缝隙丝丝缕缕投射过来的光线,亮亮的,暖暖的。
所以陆洺恩没忍住驻足多看了会儿,更没忍住拨了拨那垂挂的枝条,结果便发现了别有洞天的一幕。
他们沿着那小径绕着圈散步,这池塘面积也不大,一圈估计也就100米,两人偶尔说几句话,说话的时候嘴里会呼出一片白气,转瞬又消失在冷空气中。他们踩着细碎的枯草,步调缓慢,偶尔肩膀会触碰到。大部分安静的时间里,会有一两阵挟着寒意的微风拂过,这时池塘的水面会展开波纹,荡开涟漪,还偶有一些不知名细碎的声音散开,兴许是什么叶子或石子被风带到了水里。
他们沉默却不尴尬,人在散步的时候,时间会慢下来,却不令人急躁烦闷,而是有一种岁月静好之感,此刻萦绕在何知屿心头的,就是这种令人舒适的静谧,似有一种暖意在他心上缓缓升腾。
那一刻,他确实忘记了很多事情,他的意识也只停在散步这一举动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他和陆洺恩,肩并着肩,在一条永无止境的路上慢慢地,默默地走着。
只是他不知道,陆洺恩和他一样,只希望这条路不是一个圆,而是没有尽头的一条线,他们只有走下去这一个目的。
渐渐地天色变暗,风也开始变得大了些冷了些。如果今天不是阴天,此刻该是日落西山,夕阳西下,他们并肩的身影会被拉得颀长,在这个不知名的角落里,留下这宛如画卷般的一幕。
何知屿肚皮早已消食完毕,俩人取了陆洺恩的工具包,又一块走到校门口。
何知屿脸色和心里其实都渐渐如释重负,正欲开口,陆洺恩却挡了他的话头。
“何知屿,不要说谢谢。”
“比起谢谢,我更想听你说,你现在心情好了那么一点点了吗?”
“抱歉,我好像……太自以为是。”
陆洺恩今天确实不太像他自己,他刚刚看起来像在命令何知屿,他觉得自己太逾矩了,他担心何知屿不喜欢他这样。何知屿只是礼貌性地想表达一句,自己却更想听自己心里想知道的回答,只是那么一点就好,不是要触及他的心事,而是想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想知道自己的这无足轻重的一点点陪伴,有没有使他开心一点点。
陆洺恩觉得自己怎么就越来越贪心了。
“陆洺恩,因为你,我好很多了。”
因为你在雨夜给我撑了一把伞,因为你小心翼翼地帮我吹干了头发,因为你早起为我耗时耗力地做了一顿早餐,因为你想办法混进我的学校只是因为你担心我,因为你带我吃饭带我散步,然后告诉我我们已经变熟了不用说谢谢。
何知屿在心里说了很多,但是千言万语只化作这简单的一句吐向陆洺恩,这一句纯粹且真挚,恰恰是陆洺恩最需要的话。
何知屿认真的眼神和面容砸进了陆洺恩的眼里,何知屿认真的语气和话语也砸进了陆洺恩的心里,他久久凝视着何知屿,末了像缴械投降般泻出一个轻声的笑,虽不是大笑,却带动了他眉眼弯弯,神色一派释然。
殊不知,何知屿的一句“因为你”,早已让陆洺恩的内心骤然决堤。他本不想掺杂任何私心,对方却轻描淡写,长驱直入,惹得他心乱如麻,只是全部藏在了豁然的神色之下,无人知晓。
最后又是何知屿先留下一个背影,陆洺恩久久盯着,盯得那身影消失了很久之后,猝然而起的一阵凉意随风扑面而来,他才慢慢回神,离开了这里。
日子在一天天地过去,何知屿他爸没有联系他,他也没有主动找他爸。那场没说几句的争吵,其实比大吵大闹的杀伤力更大,那是父子二人多年来头一次捅破了那层窗户纸,那是何知屿头一次将藏在内心多年不敢提及的那个念头,猛然砸向这个他血脉里最亲近的人。
他其实一直不想承认,也许他爸不仅不像别人的爸一样会亲近孩子,更不像别人的爸一样爱他,他最怕他爸讨厌他,可原来其实他爸早就不爱他了,如今他们因家的名义捆绑在一起,只是他爸在履行法律义务。
那这个世界上还有爱他的人吗?
没有了,他妈妈最爱他,可是最爱他的妈妈,早就没了。
离过年仅剩一周了,偌大的校园更像是个空无一人的牢笼,只是它和牢笼的区别,是何知屿可以随意进出。
连管理员大爷因为上次修东西跟他打照面后,这会儿碰到他从寝室大门口出来,都问了他两句。
“哟,学生,你还不回去啊?这寝室基本没人了都,一开始留校的还有一部分,但大过年的,哪有不回家的?这不现在都快没人了,连我过两天都要回家去了。”
“嗯,我暂时还不回。”
何知屿没多做解释,礼貌性地回以微笑,遂跟大爷道别了。
过年又如何,其实已经没家了。
何知屿心里想着,脚上却没停,他压下心里泛起的难言情绪,坐上了一辆出租车。车里暖洋洋的,他心里却如外头刺骨的寒冬一般悲凉。他无声地望着窗外一幕幕飘移过去的景物,只羡慕大自然的一切都恣意洒脱,并未真的被车窗框住自由的灵魂,而他自己的心却真的永远被框住了,窒息压抑,无所适从,却只能忍受。
他来到一处墓园,这里虽是凋零的季节,植物却修剪地利落整洁,整个环境肃穆庄重。他抱着一捧淡粉色的康乃馨,一层一层地踏上那高耸的石梯,凛冽的寒风刮得他脸生疼,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间或温柔地看看怀中的花,仿佛它真的有生命一般。最后他停下了脚步,左拐一直往里走,最终停在一座墓碑前,看着那碑上的小像,看了许久。
小像上的女人面容姣好,脸色恬静,眉眼温柔,她也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温润的男孩,看着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看着他将那寓意着不曾遗忘的爱意的康乃馨,小心翼翼地捧放在她的墓碑旁,看着他最后坐下来偏头靠着自己的墓碑,久久无言。
“妈,我想你了。”
何知屿沉默许久后终于吐出了一句话,再也没说其他,像是这句话太沉重,花光了他所有力气。
他其实想过很多事,想过连他爸因为他妈的死都这么讨厌他,会不会其实他妈在天之灵也是后悔救他的,因为这一救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连带着失去了所有的爱,什么也不剩,就剩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
不仅他替他妈后悔,他自己也很后悔,要是他妈没救他,死的是他自己,那就皆大欢喜了。父母仍然可以相爱如初,还能再诞下新的孩子,仍然可以组建成幸福美满的家庭,而不是现在缺了男女中的一方,便圆满不了了。他该死的,他死了就好了,非要死一个人的话那为什么不能是他,他死最合适。
可是他的思绪从一开始的激动,最终化为一片悲凉,心中的千言万语都无法让时光倒流,他没死成,他妈也没活成。
何知屿裸露在外的脸和手都逐渐变得冰冷,他却好似没有感受到一般,仍是自顾自地坐着,自顾自地想着。
如果他真的回神意识到这冷冽,他也不会有所动作,他妈都死了,已成为彻底没有温度永远冰冷的尸体,那他受点冻又如何,寒冷在死亡面前又算得了什么,最好将他冻得彻骨,永远在这里冻住,再不能思考言语,就这么陪着他妈。
殊不知远处树下有个人一直驻立在那,同样没有动作,只定定地一直往何知屿这处看着。
那人看他在这寒天冻地里,一直坐在那倚靠着墓碑,久久没有动作,遂一步一步走向他,来到了墓碑旁,站到了他身前。
何知屿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未发现其人,那人只好将他一把拽起,他才好似回过神来。
“走吧。”
他抬眼看见他爸的脸,一如既往冷峻严肃的面容,明明看了很多年,却始终觉得隔着很遥远的距离,永远无法靠近。
他们父子二人其实都经常来这墓园看何知屿他妈,只是从没一起来过,何知屿也从不向他爸提起一起去看他妈的事,偶尔一方碰到另外一方,也只是远远驻足看着,不让人发现,待人走后,自己再上前。
所以他爸凑巧跟他一起出现在这他并不震惊,他也曾在离开墓园时瞥到他爸从远处走向那个墓碑的身影,父子俩心照不宣,俱是不提。
何知屿回过神来看着他爸,只想着也许他扰了他爸的眼,遂准备离去,也没有任何言语。他爸本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也没吭声,只看着何知屿慢慢远去的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又转向墓碑,温柔地望着小像上的人,又看了看那捧鲜活的康乃馨,他只觉时光荏苒,造化弄人,又觉一切已成定局,无力回天。
何知屿如同走尸一般游荡着,没有目的地,他这会儿后知后觉地体会到寒冷刺骨之感,原来在母亲的身边是感受不到寒冷的,这句话竟然没骗他。
他回了寝室,衣服也没换,就蒙头大睡,不知不觉已经发了高烧,处在一种晕晕乎乎但醒不过来的边缘。
贺家阳在发了几条微信,何知屿一直没回后,便直接弹了语音。何知屿自上回答应了贺家阳,便没关机过手机。这会儿铃声将他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拉回,他摸到手机,拼命睁开眼睛点了接通键。
“小屿,你咋又这么久不回消息?鉴于你的前车之鉴,我只好弹你语音了。”
“我……睡着了……”
何知屿一开口声音都哑了,他渐渐感觉到自己体温的不正常,头晕目眩,特别不适。喉咙的不适感也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不曾想竟越咳越狠。
饶是平时心大的贺家阳也彻底意识到了何知屿的不对劲,遂着急起来。
“你怎么了?怎么磕得这么厉害?嗓子也哑了。”
“你家里人呢?”
贺家阳那时得知何知屿返校的事,并不知道原因,这会儿已经将要过年,他觉得何知屿肯定回家了,毕竟谁过年不回家。
“我不在家,我好像……发烧了,还没量。”
“你还在学校!你怎么还不回去?”
“咱宿舍也没人,你一个人在那,还发烧,一听你声音就很严重。我想想,我想想怎么办。”
“没事我睡一会儿就好了,现在有点儿起不来。”
“已经到了这种程度,还没事。你等着我,千万别睡!电话也别挂!”
“哎……你……”
何知屿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贺家阳那边只有阵阵碰撞的声音,他又头昏脑涨,实在没有精神分辨他在干什么。但是期间贺家阳又时不时叫几声何知屿,跟他说话,让他千万别睡,何知屿只好一边昏沉着,一边偶尔应几句他的话,最终确实也没彻底昏睡下去。
一个小时后,贺家阳开了宿舍门,冲到何知屿床边,他摸了摸何知屿的额头,确实是不同寻常的烫度。
“别睡啊,小屿,我们去医院。”
“你……你怎么回来了……”
贺家阳没答话,只扶着何知屿起身,准备带他出门。何知屿的手机这会儿却响了,来电显示是陆洺恩,贺家阳见他这昏沉的模样,遂帮他接了起来。
陆洺恩承认他听到那声“喂”的时候,心里猛地跳了一下,这声音并不是何知屿,但陆洺恩当时也没反应过来是贺家阳,但是不管是谁,为什么接电话的是别的男人?为什么别的男人可以碰到何知屿手机?
陆洺恩那一刻设想了千万种情况,只是每一种都让他心凉半截。
贺家阳起初也忘了说自己是谁,只等着对面说找何知屿有什么事,后来却久久没收到回音,遂先开了口。
“老板,我贺家阳。你找小屿有什么事?”
“何知屿呢?”
陆洺恩这会儿饶是听到贺家阳的解释心里也没有振作起来,但是音色如常,听不出破绽。
“唉,他发烧了,我正要带他去医院。”
“你们在哪?”
陆洺恩听了这句,心里不再想其他,只有一股强烈的涌上心头的担心。
“宿舍,还没打车,正要去,你没事我挂了。”
“我送你们,你快扶他来校门口,我近,我马上到。”
贺家阳也没犹豫,二话不说架着何知屿下楼,往校门口走,何知屿这回与前几次生病感受不同,这次特别难受,头重脚轻,昏昏沉沉,全身酸痛,像是被贺家阳拖着才能前进。
陆洺恩已等在校门口,远远见着他们二人一个拖着一个的情景,心中更是焦急万分,何知屿已经严重到需要贺家阳拖着他行走了。
待他们两人走出校门口,陆洺恩二话不说接过何知屿,揽到自己肩上,往打开的车门走去。贺家阳只觉身上一空,有点疑惑陆洺恩怎么就这么顺手接过去了?自己直接把何知屿架进车里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