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屿》鱼未迟

15、他无法不感同身受 陆洺恩

　　陆洺恩此时正背对着宿舍门，站在走廊看着远处的天。他听到何知屿开门的声音，遂转过头。

　　“何知屿，外面很冷。”

　　陆洺恩打量了何知屿一番，他穿着一件卫衣和一件看着就不抗冻的薄外套，他想起上次何知屿冻得满脸通红，连手都冻红的样子，遂想提醒何知屿重新换个棉袄什么的。

　　何知屿一直待在寝室里，基本都在温暖的棉被里，不知外面风多大雨多冷，气温有多低。陆洺恩进门的时候何知屿也没太注意他的着装，这会儿1月中旬，今天也没有太阳，外头是湿湿的阴冷，按理该像陆洺恩一样裹上厚厚的棉袄。

　　何知屿换衣服的时候也没多想，只觉得自己穿得挺多的，这会儿猛一开门，灌了一嘴冷空气，忍不住一哆嗦，颇觉陆洺恩的提醒正确，赶紧又钻进寝室换了件羊毛衫，外头又裹了件厚厚的黑色棉袄。

　　何知屿心想那会儿陆洺恩敲门的时候，自己怎么没觉得外头有多冷，况且还只穿着薄薄的睡衣。这自然是因为他的大脑被震惊占据，忘了感受冬季的低温。

　　陆洺恩看了看何知屿裹得紧紧的样子，眉头都下意识地舒展了几分，又瞥到他翘起的几撮头发，想抬手帮他理一理，但这心思一起就被他压了下去。

　　“你的头发翘起来了。”

　　陆洺恩只轻声提醒了他一句，何知屿心想估计是刚刚套羊毛衫的时候弄乱的，他想着陆洺恩还等在外面，得赶紧换了出去，遂也忘了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仪容仪表。

　　他伸手随意地拨弄了两下自己蓬松的头发，随后抬眼望向陆洺恩，似是用眼神在问陆洺恩抚平了吗。

　　这会儿陆洺恩是背着光站立，可何知屿是向着光的，虽是阴天，他的面容仍清晰地闪进陆洺恩的眼里，秀白的额角，长睫，透着棕的瞳仁，莫名让他想起，何知屿借宿在他家起床后的第二天上午，他也是背着光面向何知屿，那时又暖又亮的日光照在何知屿的面庞，也是这样清晰可见，那时何知屿通体好像散发着光芒，仿佛只要靠近他，就靠近了光和热。

　　所以，同样莫名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忍住，抬手轻轻地抚平何知屿顽固翘起的那几撮头发，同时他也微不可察地瞥见，那长睫被惊得微颤，像一只受惊的蝴蝶，最终只见这蝴蝶的主人，还是静静地垂下了眼眸，嘴唇平直地抿了抿。

　　陆洺恩在收手的时候，不小心指尖触到了何知屿微凉的额角，他不知道的是，何知屿被碰到的那处，下一瞬便炸开了一股暖意，随后蔓延至太阳穴的整个皮肉，之后连大脑也像被点燃了一般，嗡嗡作响。

　　何知屿身体的温度在陆洺恩触到他的头发时，就已渐渐攀升，更是在指尖一触后，像发了疯的野草，控制不住地向四肢百骸侵袭，并一遍一遍地撞在了那颗早已咚咚作响的心脏上，惹得那心脏的主人久久不能平静。

　　这棉袄不是保温的吗？怎么还有升温的功效？

　　何知屿觉得今天也许没那么冷，他还是穿多了。

　　两人俱是无言，肩并肩一齐下楼。殊不知陆洺恩的指尖在收回后，就一直被他搓磨着，仿佛被蚊子重重咬了一口，一直泛着痒。

　　他们一路沉默地从楼下出口走到宿舍大门口，这会儿那管理员大爷早吃完饭回来了，瞅见帮他修空调的陆洺恩，便喊了一句：“哎，谢谢啊，我开起来试了试，确实修好了。”

　　俩人回过神来看着大爷，还没等陆洺恩回话，大爷又接了一嘴：“但是，你怎么从里面出来了？旁边那个，你是学生吧，你俩怎么一块出来了？”

　　这一问，更是不知如何作答了。陆洺恩微微笑了笑，只抬手示意了一下手中的工具箱，大爷方自顾自反应过来：“哦，那维修处也让你给学生修了东西是吧，那挺好一举两得。这学生不错，还晓得送送你，那我就不送了，谢谢啊。”

　　大爷又道了一句谢，倘若不是陆洺恩这维修义工，他指不定得什么时候才能吹上空调呢，毕竟这天这么冷，离不开这玩意儿。

　　没想到这大爷还能碰巧给自己戴上一顶懂礼貌的帽子，何知屿这会儿正心虚地挠了挠后颈，配合地冲大爷笑了笑。

　　陆洺恩将这一切不动声色地瞥进眼里，薄唇微抿，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之江大学的建校时间有点儿年头了，学校也不似其他新校区一般建筑崭新又颇具规模气势，更加不必说这地理位置，实在是让人怀疑是配合淳朴的校貌而择。

　　隔壁是一座有些名气的山，已塑造成风景名胜区，只是来往游客并未达到人山人海，络绎不绝的地步。

　　马路对面只有一条美食街，说是美食街实际就几家小摊子和小铺子，两只手数都绰绰有余，近年来倒闭的更是一家接一家。毕竟这地理位置一看就只有之江大学的学生来吃，若是学生不爱吃，倒闭指日可待。

　　陆洺恩寻求了一下何知屿关于美食街推荐的意见，陆洺恩他们平时不来这块吃，都是沿着修车铺走到更前面的小吃街吃，自然也是有点担心擅自作主会带何知屿踩了雷。

　　何知屿最爱吃的是一家名叫“回味小吃”的小饭馆，虽有两层楼，但地方不大，桌椅不多，装修得也普普通通，整体看着旧旧的，但越是如此越可能做出好吃的美味佳肴。

　　这会儿是寒假，没啥人，若是平时，等位等餐都是常见的。

　　俩人点了“水煮牛肉”、“孜然炒鸡”、“金沙玉米”三个菜，这家店菜给得份量充足，绝对够吃了。

　　两人等菜的时候，贺家阳频繁“骚扰”何知屿，不停弹消息，又是表示“甚是思君”，又是嘱咐何知屿以后杜绝手机关机，一定要能联系得到人。何知屿知道他也是好心，便多回了几句，但又怕自顾自看手机，冷落了陆洺恩让他尴尬，遂赶紧和贺家阳结束话题。

　　但实际他也聊了有一会儿了，待他将注意力移回饭桌时，却见陆洺恩已经用茶水把两人的碗筷烫了一遍，自助的米饭也已打好，摆在自己眼前。

　　又是如此温柔细致的一举，何知屿觉得陆洺恩的细腻总是那么滴水不漏，他本可以打开手机刷一刷，避免二人的沉默与尴尬，等菜上齐再一齐去打饭，但他选择找点照顾对方的事做，他选择将一切安排妥当。

　　并不是那么复杂困难的举动，却又往何知屿的心里戳了戳，按了按，他轻轻向陆洺恩道了句谢，没再说其他。

　　菜陆续上齐，是微辣的口味，陆洺恩也能吃。何知屿慢吞吞地未动筷子，先等着陆洺恩尝完给他一句点评，毕竟是他推荐的，不免有些紧张，怕不合他口味。

　　陆洺恩其实瞥见了何知屿正目光灼灼，十分认真地盯着他，也懂他的小心思，但还是装作无意地挨个尝了尝，确实味道不错，边吃还边点了点头，冲何知屿回以肯定的微笑。

　　何知屿心下舒了口气，并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他这会儿也是饿惨了，本来待在宿舍这几天就没好好吃饭，此刻尝到正常的饭菜，真是颇觉人是铁饭是钢，吃饱比啥都强。

　　他吃得津津有味，但也没到狼吞虎咽那地步，陆洺恩还默默地帮他用空碗盛了金沙玉米，这东西咸甜咸甜的，一粒粒体积又小，确实得舀到碗里用勺子吃着才爽。

　　陆洺恩望着现下何知屿吃饭时单纯的样子，深觉此刻何知屿才像没有心事，那些陆洺恩看不见的时间里，何知屿也许既不会吃饭吃得很香，也不会露出肉眼可见的真心的笑。

　　明明很饿，能吃得很香，却不走出那间屋子，不下楼吃饭，像个茧一般牢牢将自己包起来，困在那个昏暗的空间里。

　　陆洺恩越想越觉得心里苦苦的，他替何知屿觉得苦，虽然他不知道何知屿为什么苦，但是他知道他心里是苦的。就像何知屿那时觉得他苦，替他痛，替他流眼泪一样，他无法不感同身受。

　　这顿饭何知屿吃得很饱，而且有人陪着他。

　　陆洺恩要去结账，何知屿拦住他，表示是自己要来吃这家馆子，又是陆洺恩头一回来他学校，怎么也应该自己来请，而且陆洺恩是为了他才来的。

　　“何知屿，是我要来带你吃饭的。”

　　“可是……”何知屿欲言又止，似是在想着怎么劝陆洺恩。

　　“我们，不是变熟了吗？我不能请你吃饭吗？”

　　“贺家阳就能请你吃饭吗？”

　　似是没想到陆洺恩会说这话，何知屿一时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弯，他想不明白怎么突然扯到了贺家阳。贺家阳和他在学校里确实会互请对方吃个饭，给对方带点东西什么的，一来一回地，似乎也算两清了，不欠彼此什么。他接受贺家阳的好意是因为贺家阳是他的好朋友，而且他也不想欠贺家阳什么，遂也同样还给了他。

　　陆洺恩说他们变熟了，所以他们现在是很熟的朋友，那为什么不能接受陆洺恩的好意？他明明先前就在心里暗暗支持自己和陆洺恩变熟，现在陆洺恩主动承认了这句话，他也应该把陆洺恩当作像贺家阳一样的好朋友。

　　像贺家阳一样吗？

　　陆洺恩和贺家阳，好像又是不一样的。

　　自己和陆洺恩，以及自己和贺家阳的关系，好像也是不一样的。

　　何知屿没意识到自己越想越偏，原本只是在考虑是否接受陆洺恩这顿饭，竟逐渐跑偏到开始考虑陆洺恩和自己的关系了。

　　陆洺恩见何知屿愣在那里，遂眼疾手快地扫码付了饭钱，何知屿被店里的付款通知声拉回神，眼见陆洺恩已经抢先一步达成所愿，只好微叹了口气，又和他道了句谢，并在心里暗忖下次要带陆洺恩尝尝别的菜，他请客。

　　“何知屿，你跟贺家阳之间，也老说谢谢吗？”

　　“啊？这和贺家阳有什么关系？”

　　“没事。希望你以后不要跟我说那么多谢谢。”

　　“很熟的人之间，不用时时刻刻说谢谢。”

　　何知屿觉得脑子晕晕的，他既想不通陆洺恩为什么今天老提贺家阳，也想不通陆洺恩今天怎么说了这么多像是平时不会说的话。

　　总感觉，今天的陆洺恩……好像有点儿……活泼？

　　陆洺恩其实不是无端提起贺家阳，那会儿等菜的时候何知屿手机老弹消息，引得他只好一直回复。陆洺恩一猜就觉得是贺家阳，原来贺家阳可以随时随地给何知屿发消息，并且收到何知屿的回复，这其实也很正常，有人发消息就有人回呗，但是陆洺恩面色如常，嘴里却好似有什么痒痒肉，忍不住用齿关一遍遍磨着，似是这痒痒肉弄得他有点儿……不爽。

　　何知屿没注意到他起身去盛饭，甚至他回桌上，坐着盯着何知屿看了好一会儿，何知屿才结束这场“漫长”的闲聊，而且何知屿也没注意到陆洺恩看了他许久。

　　加之何知屿拒绝他的请客，又老对他说谢谢，想到刚刚贺家阳拉着何知屿聊那么久，他没忍住就提了两嘴贺家阳，这会儿他自己也气自己，25岁的人这样真的看起来很幼稚。

　　但他内心的一番挣扎，何知屿全然不知，也实在没想明白陆洺恩今天变化的原因。

　　何知屿悄悄揉了揉肚皮，有点后悔今天吃得这么撑。

　　“要不要……散散步？”

　　这会儿连原本透着严寒的微风也渐渐停歇，刚吃完饭俩人身上也暖烘烘的，陆洺恩瞥见了何知屿揉肚皮的举动，遂提议道。

　　但是陆洺恩已经进不去校门了，何知屿想着要是能带他去操场上溜达一下就好了，他们学校操场还是挺大的，而且棕红色的塑胶跑道也干净，还有跑道中心一片虽然荒凉但也平铺着露着头的野草。

　　现下操场没人，但是平时上学的日子里，大家傍晚都会来操场散散步，吹吹风，有学生拉着室友的，有老师肩并肩的，还有……

　　还有一看就是情侣的……

　　何知屿想到情侣这个词时，脑中有根弦绷了绷。

　　操场确实是校园情侣约会圣地，吃了饭也能去，在外面约完会还不想分开回宿舍也能去，只是想拉拉手聊聊天也能去。操场确实见证了所有小情侣的爱情和甜蜜，哪怕毕了业也是值得珍藏很久的回忆。

　　他和陆洺恩既不算室友，也不是同事，更不是……情侣。

　　可是他还是想和陆洺恩一块去操场散散步。

　　以后……总有机会的吧。

　　陆洺恩将工具包寄留在小饭馆，他带着摸不着头脑的何知屿去了一个地方。

　　何知屿确实想不到哪里还适合散步，毕竟他们学校附近连条人行道都不给修，附近也没个公园，沿着非机动车道散步，总觉得阻碍了交通。

　　陆洺恩跟他肩并肩走着，也没立马告诉他去哪儿。何知屿看这方向，不就是他们学校旁那座大山吗？陆洺恩想带他去爬山吗？爬山挺累的，饭后不宜剧烈运动吧。

　　何知屿认命地想，只要他们走慢一点，多歇两脚，那也不累，而且爬山肯定能消食。

　　陆洺恩想爬的话，那就爬吧。

　　他跟着陆洺恩到了那景区入口，陆洺恩领着他左转换了个方向，他用手拨开一片郁郁葱葱的垂下来的枝条，示意何知屿先走进去。

　　不是去爬山吗？

　　何知屿瞅了陆洺恩一眼，但没吭声，一脚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