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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希望泪水可以冲刷苦涩,不要滋养苦涩 陆洺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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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洺恩的语气全程都很平静,也没有任何情感修饰词。他头一次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别人听,原来,将内心深藏多年的心事和感情,就这么娓娓道来,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只是好像很重,他说出的每个字明明都很简单,轻飘飘的,却都砸在他的心上,犹如这些揉在他骨子里的情感,这么多年也一直一遍遍碾压着自己的骨骼一样。
何知屿全程安静地听他说,他只感觉,陆洺恩的心里太苦了,他是怎么能默默背负着所有,从那个年幼的少年,一路成长为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
这种苦涩的情感好像连带着蔓延到何知屿的胸腔,一边侵蚀着他体内的温度,一边连带着揪着何知屿的心脏,让人既痛又喘不过气来。然而,陆洺恩用八年的时间,不停吞咽这种苦涩,反复咀嚼,并只能任由它在自己的心里落地生根。
“陆洺恩。”何知屿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哽咽了。
陆洺恩循着声音一转头才发现何知屿哭了,他的脸上有好几条泪痕,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还盛着一层模糊的泪幕,同时又不断有新的眼泪涌出来。
陆洺恩在说话的时候,没有听到也没有感受到何知屿的哭声,他只是眺望着远处的海面,平静地讲完了他心里最重的事。
其实何知屿并未发出哭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眶发酸,眼泪不知是从陆洺恩的那句话开始流淌的。
“你和我一起哭吧,行吗?”
何知屿只觉得陆洺恩应该哭出来,把苦涩的泪水流出来,这样没有水滋养那株苦涩的芽,是不是它就能干涸而死,然后陆洺恩能因此好受一点。
但是他又觉得自己太幼稚了,陆洺恩的眼泪也许早就在父亲生病和离世,师父寿终正寝的时候,流光了吧。有时候真正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悲伤,反而会渐渐流不出眼泪,它像一块结在心上的伤疤,永远留在那儿。
陆洺恩沉默地注视着何知屿良久,以至于忘记答何知屿的话,他看到何知屿的眼泪时,脸色还是很平静,这次他没有惊讶,也没有阻止何知屿继续哭,他看着何知屿的眼泪,希望事情如他所愿,希望泪水能冲刷世间所有苦涩,希望何知屿不要替自己白哭。
他透过何知屿的眼泪,回忆起从前的一幕幕。他想起他爸躺在病床上的情景,想起他妈偷偷流泪的画面,想起他师父帮他寄钱的时候,会偷偷往信封里多塞一叠钱的样子,想起他师父临终前留给他最后一个和蔼微笑的那个瞬间。
他露出了一个苦涩的微笑,接着他用衣袖帮何知屿擦了擦脸颊的泪,然后和他一起转向平静的海面,沉默地看着海,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陪着对方。
“何知屿,天快亮了,你想看日出吗?”
何知屿用力地点了点头,和陆洺恩一起眺望着远处的海平面,等待日出冉冉升起。
渐渐地,天色由灰转明,海的那头有一缕浅橘色探出头来,给蓝灰色的海面也镀上一层暖光。那光线是柔和的,并不刺目,悄然无声地爬上何知屿和陆洺恩的脸颊和眼睛里。四下里只有拍打着岸的浪潮声,全世界好像都在陪着他们俩人看日出,看着充满希望的朝阳冉冉升空的模样。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初升的太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由长及短,最终才露出全貌,照亮整个世界,长夜的冷色才算彻底褪去了。
“谢谢你,何知屿。”
陆洺恩看到了日光挥洒下来的波光粼粼的海面,也看到了日出映在何知屿瞳孔里的光,很亮。
“陆洺恩,你特别勇敢。”
你是全世界最勇敢的人,17岁是,现在也是,你守护了爸爸妈妈,守护了师父,守护了师父的修车铺,守护了林子木、徐志帆、杨青蔚,也在我需要的时候,守护了我。
何知屿看着陆洺恩的眼睛,在心里恳切地默念着这些未宣之于口的话。
这场在陆洺恩心里下了八年的雨,虽然并未停歇,但有个人闯了进来,并在远处偷偷看着雨里的他,一边看一边替他掉眼泪。最后,他看见那个人,一步一步从雨里,朝他走过来。然后他听见那人说,他不是来给陆洺恩撑伞的,他是来陪陆洺恩一块淋雨的。
时光飞逝,转眼11月已经要过完了,气温骤降,12月悄然而至,已经到了可以穿厚呢大衣的季节了。
修车铺的客流量现在比较稳定,自从有了小程序预约修车,陆洺恩他们也不至于偶尔忙得脚不沾地,偶尔又得空没事干了。
冬天正是吃火锅的好季节,贺家阳为了人多热闹,跟何知屿商量后,遂准备叫着修车铺的一帮人一块搓顿火锅。
时间定在周六晚上,几人提前订了包厢,遂约好在上次那家火锅店汇合。
何知屿穿了件厚呢大衣,里面也没套毛衣,本来想着火锅店热,白天穿这件也不咋冷。但奈何早晚温差大,这会儿其实可以穿薄款羽绒服了。所以出来后走到校门口就感觉有点冷了,而且傍晚外面还起风了,但看着贺家阳迫不及待,兴致冲冲吃火锅的样,也就没回去换。
待几人碰面,何知屿的鼻尖已经被冷风吹得有点发红,他拿出冰冷的手搓了搓脸颊,发现手也冻红了。
这一切都被陆洺恩尽收眼底,并不动声色地拧了拧眉。
几人本是随意落座,但贺家阳和林子木他们三人挨着先坐下,最后剩下俩座位,何知屿和陆洺恩就挨着坐了。
上桌后,贺家阳点了冰啤酒,声称男人冬天就得喝点冰的,再喝点酒暖暖身子,不知他是哪来的歪理。
每人一罐打开摆在旁边,陆洺恩没等何知屿拿起来抿一口,就把一杯热水悄悄推到他旁边,把那罐啤酒不动声色地怼到自己这儿。
何知屿吹了那么久风,确实也不想喝什么冰啤酒,遂默默看了他一眼,转头以唇语无声说了句“谢谢”,便拿起热水喝了几口,并用手捂了会儿。
那边贺家阳几个人又开始称兄道弟地聊起来,并夸下海口不醉不归,只有默默吃着菜的杨青蔚无心瞥到陆洺恩和何知屿的这一幕,随即垂下眼眸,随意地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待何知屿喝完了一杯热水,加之火锅店开着空调,他感觉体温早已回暖,便脱下外套,里面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
怪不得冻成那样,原来连里面都穿得很少。
陆洺恩用余光瞥了一眼后,微微皱眉。
这会儿服务员又端上来一杯常温果汁,陆洺恩递到何知屿旁边,何知屿记得自己没点,那就是陆洺恩帮他点的,意识到这点,何知屿默默低下了头,小声地凑近陆洺恩,又说了声“谢谢”。
他靠过来的时候,领口的领子倾斜歪向一边,漏出一侧清晰白皙的锁骨,陆洺恩不小心瞥到了,然后视线像被烫到一般,匆匆移开了。
后来结束时,贺家阳、林子木、徐志帆已经喝得微醺,本来还喝着低度数的啤酒,后来嚷嚷着上高度数的,又喝了几瓶,要不是陆洺恩拦着,恐怕白酒也要上桌了。
陆洺恩先把他们三人送上回出租屋的出租车,杨青蔚就喝了一罐啤酒,可以看着林子木俩人,陆洺恩也就不担心,他也喝了啤酒,便没办法开车送他们了。
这边何知屿扶着贺家阳,真有点怕他吐了。冷风吹得何知屿一哆嗦,陆洺恩把羽绒服外套脱下来递给何知屿,何知屿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我里面穿的多,有点热,你穿得太少了。”
何知屿摇摇头,他觉得陆洺恩里面虽穿得比他多,但脱下外套也没法御寒。
“拿着吧,套在你大衣里面。”陆洺恩不死心,没有撤回递外套的手,俩人就这么僵着。
“那我们交换,太冷了。”
俩人扶着贺家阳靠在火锅店外的墙上,然后交换了外套,陆洺恩看贺家阳歪七扭八,准备要去抱何知屿,连忙伸出手扯住他的衣领子,然后拽着他胳膊,表示要送他们两人回去,似是生怕何知屿拒绝,就扯着贺家阳往前一步先走了,何知屿只好快走几步追上。
“何知屿,降温了,你以后……其实可以多穿点。”
“哦……今天没来得及换,我平时穿得不少。”
何知屿觉得心里有只小猫在挠他,有点痒。
火锅店离学校不远,三人就这么走回了学校。
之江大学进门要刷人脸,陆洺恩进不去,只好任何知屿扶着不老实的贺家阳,他就这么目送他俩,中途贺家阳揽上了何知屿的肩膀,他无意识地拧了拧眉,挠了两下指尖,最后直至他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陆洺恩才转身离去。
何知屿的社会实践活动已经到了要盖章上交的时间,他这段时间一直按约定来给君君补习,小姑娘很为自己争气,数学和科学的分数渐渐赶上来了,她也在何知屿的指导下,总结了一些适合自己学理科的方法,何知屿特别替她开心,觉得君君很聪明,又很努力。
他写了一份社会实践证明,刘奶奶给他签了字,他连着辅导员的证明也顺利提交上去了。
但是听刘奶奶说起君君2月初才放寒假,意味着那时才期末考试,何知屿他们学校是1月中旬就放假了,遂决定留在学校多住半个月,补到君君考试结束,毕竟小姑娘成绩渐渐上来了,自制力和自主学习能力也不用人操心,也不用一直花钱请家教了。
刘奶奶一听既有点过意不去,又替孙女开心,毕竟多补点有利于君君期末考试,遂让何知屿这半个月都来家吃饭,算是刘奶奶的一点心意。
其实,对何知屿来说,早回家晚回家都一样,家里也没人盼着自己早点回去,他爸都没问他是不是快放寒假了。
偶尔,何知屿会买两份女士补品,一份带给刘奶奶,一份带给姜芸,然后告诉他们是学院组织活动,自己赢的,然后又用不着,请两位替他解决掉。
他还会在君君某次随堂测验成绩优异时,买小礼品奖励她,小姑娘会开心地冲他说“谢谢知屿哥”。
放寒假这几天学校里有种其乐融融的氛围,不同年段学生放假时间不一致,但基本都是这几天考完试陆续离校。大家有的收拾好东西,等爸妈来接,有的三五成群拖着行李箱,一块去赶高铁。
“小屿,你真的要在学校多待半个月啊?你一个人得多无聊啊。要不我留下来陪你一块吧。”
“不用,不无聊,你快回去吧,你不在我身边叽叽喳喳,我就谢天谢地了。”
贺家阳笑骂了他一句,他知道家教这事,但不知道何知屿就算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
他帮贺家阳拧着一个包,贺家阳自己拖着行李箱,他俩走到寝室的大门口,他爸妈早就在那等着了,他看到俩人有点冷地搓着手,但是在看到贺家阳的时候又连忙笑着冲他们挥手。
“不是让你们在车上等着吗?我去找你们就好了,又不远。”
“车里闷呗,我和你妈出来透透气不行啊?”
贺家阳他爸连忙接下贺家阳的行李箱,又冲何知屿道了谢,从他手里拿过贺家阳的包。
贺家阳跟何知屿道完别,就跟着他爸妈走了,何知屿看到贺家阳一手挽着他妈的胳膊,一手揽着他爸的肩膀,三人有说有笑的,令人艳羡。
这会儿已经天色将暗,学生陆陆续续走完了,校内零零散散几人,略显孤寂,何知屿一人回到寝室,其他俩人也早已离校。
何知屿在心里自嘲了一句:“至于吗?这么多年还没习惯吗?”
他对自己心里这份寂寥之情嗤之以鼻,可它却像扎根了一般,久久不散。他一人也没开灯,就站在寝室的阳台上,孤零零地眺望着远处发呆,他拢了拢衣袖,却不愿离去,任寒意侵袭他四肢百骸,希望能麻痹掉他内心的孤寂。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这寂静的气氛,他拿起屏幕看到是陆洺恩的语音电话,心里一边狐疑陆洺恩居然主动给他弹语音,一边按下了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