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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离死别的眼泪   “你, ...

  •   “你,好点了吗?”何知屿看陆洺恩脸色好多了,似乎也精神了不少。

      “嗯,我没事了。你昨晚怎么不先回去,这样你会很累。”

      陆洺恩想到何知屿在他这儿守了一晚,期间肯定睡得也不好,眼下还有淡淡的黑眼圈。

      何知屿只随意说了句因为太困了,就不小心睡着了,并未直言是因为陆洺恩留下来的。

      昨晚陆洺恩睡着后,何知屿去看过他几次,起初发现他睡得并不踏实,嘴里总在模模糊糊念着什么梦话。担心陆洺恩真会发烧,于是他凑近陆洺恩,并抚了抚他的额头,并不烫,但是因为凑得近,就听到了陆洺恩断断续续的梦呓。

      他在喊他爸,其他说的什么何知屿没听清,但是“爸”重复了很多次。

      之前在刘奶奶家吃饭,还有去陆洺恩家做客,都没看到他爸,而且这次他从老家回来,状态就开始不好,难道跟他爸有关吗?

      何知屿没开大灯,开了盏昏黄的小夜灯,坐在床边椅子那里,默默陪着陆洺恩。原先陆洺恩一个人在黑暗中昏睡着,这会儿许是感到有一点点光亮,又或者是因为这光亮潜意识觉得有人也许在陪着自己,于是,他迷迷糊糊陷入了沉睡中,渐渐睡得踏实起来。

      于是后来何知屿又进来几次,确认他睡熟了没再说梦话,这才退出来自己趴到前台睡着了。

      “你饿吗?我带你去吃早饭,然后送你回校休息。”

      何知屿点点头,也没拒绝,他这会儿挺困,有种没睡够的感觉。

      俩人在小吃摊吃了早饭,随后何知屿表示自己一个人走回学校就行,毕竟也才500米,陆洺恩点点头,随后陪着何知屿一块走回学校,并给出了何知屿没睡好,白天车多,一个人走路不太安全的解释。

      何知屿心想他们这片儿就算是白天车也不多吧,但并未拒绝陆洺恩,他觉得陆洺恩可能认为自己在这儿待了一夜,他有很大责任,心存愧疚吧。

      这边地段不那么繁华,确实有段路没有人行道,只有很窄的一条非机动车道,陆洺恩绕到何知屿外边,让他走里面,车流量虽少,但确实有一两辆自行车,电瓶车,穿过他们。

      人家一按铃,俩人会从并肩切换成一前一后走,车离开后,陆洺恩会挪到何知屿身旁,重新跟他并肩走。

      这会儿又来一辆电瓶车按喇叭,何知屿许是此刻脑子有点混沌,下意识地,立即往里靠,站到了路牙上,但因为没太站稳,身形猛地一晃,陆洺恩立马伸出双手拽住他的两条胳膊,帮他稳住,而何知屿也下意识握住了陆洺恩的手臂,这就不可避免地让他们面对面,挨得很近,仿佛要抱在一起,甚至近得能看到对方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近得俩人呼吸一滞,良久无言,只是四目相对,不知在想些什么。

      十月的秋风带着一些凉意,早上温度其实还是挺低的,然而何知屿却感觉从触碰到陆洺恩的那一刻起,自己身体开始传来一种渺远的热度,也许是从心脏开始,到胸腔,再传到四肢百骸,再遍布他的后颈和脸颊,似乎连眼眶里的湿度也含着热,他好像回到了夏秋过渡的那个时期,热夏的余温这会变成了他的体温,他不知道深秋究竟何时才能彻底驱散这点燥热。

      接着他垂下双目,觉得眼睛有点酸,想眨眨眼,陆洺恩也跟着反应过来,慢慢松开了他,之后,俩人一路无言,只是默默肩并肩走着。

      告别陆洺恩后,何知屿回寝室马上洗了个澡,躺床上睡着了,他真的又困又累,他觉得是困和累的情绪,导致他早上脑子有点乱,体温有点高。

      他又做了个梦,梦到昨晚因为睡不着,想着陆洺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特意溜达到修车铺想看看,能不能碰到他,接着很顺利地,陆洺恩主动向他倾诉了。

      但他醒来并不记得倾诉的内容,只记得倾诉了,而且他觉得很神奇,因为前半段不是梦,是他昨晚出现在修车铺的真实原因,但是他没有向陆洺恩坦白。

      陆洺恩回了趟家,他妈看着精神好点了,见陆洺恩回来了起身说给他做饭,陆洺恩说他饿了,跟她一块做,这样快点。其实他是想陪着姜芸待会儿,有时候儿子在眼前晃,会让姜芸意识到这个家庭没有彻底破碎,活着的人得好好活下去,为自己,也为彼此。

      姜芸没拦着他,只在途中说了句:“妈没事了,妈只是觉得就你爸一个人在那边,孤零零的,怪可怜的。”

      “老天爷会保佑爸,爸会过得好的。”陆洺恩知道姜芸是想爱人了,就像他也想爸爸了。

      这两天陆洺恩也告诉自己,要振作,他爸希望他振作,希望他开心。

      何知屿这两天本想联系陆洺恩,可是却不知如何安慰对方,因为不知道对方发生了什么,也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资格知道对方的隐私,自己并不是林子木三人和陆洺恩相处两年的,不亚于亲人的关系,自己也才和他认识了一个多月。

      可是,这一个多月他们之间明明发生了很多事,所以,只有自己觉得自己和陆洺恩有过不少经历,只有自己觉得这些经历开心,有趣,有着不同寻常的温暖吗?

      对,也许是的,所以自己有什么立场知道林子木他们才能知道的事情?自己又有什么立场觉得他们的关系不是普通朋友?

      可是,陆洺恩明明看起来对自己和别人有一点点不同的,一点点不同不算不同吗?他觉得也算,他觉得因为这一点点不同,他是不是可以跟他变得更熟一点?

      他这么想着,于是就立马行动了,他觉得每次遇到陆洺恩的事,他总是考虑很多,总是想很多,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这次他不想了,他觉得自己并不是来质问他的隐私,而是为了变熟一点,所以来分享自己的爱好,拉近彼此的距离,他觉得这没什么问题。

      他骑了摩托去他的店里,但是只开到附近,于是微信联系陆洺恩询问他什么时候下班,陆洺恩有点惊讶何知屿居然会主动问他这个问题,但还是说快下班了,今天车不多。

      于是何知屿这才把摩托开到门口,走进店里找陆洺恩。

      陆洺恩这会儿正在修最后一辆车,他人在车底,没看到何知屿进来,何知屿就等了会儿,也没吱声。这会儿林子木他们三人也不在,估计先去吃晚饭了。

      陆洺恩从车底出来站起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何知屿坐在前台旁边的椅子上,默默看着他,这是陆洺恩今天吃惊的第二件事,何知屿又这么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没等陆洺恩开口,何知屿先解释道:“虽然我出现得有点突然,但是你现在下班了对吗?”

      陆洺恩点点头,其实心里有点担心,准备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急事,突然造访。

      “那我可以邀请你,跟我一块兜风吗?我把摩托骑过来了,我载你。”

      “要是你不喜欢……”

      “好。”

      “没有不喜欢。”

      陆洺恩没等何知屿解释完,就接了他的话。

      随后让何知屿等他一会,迅速冲个澡就出来了,何知屿担心他没吃晚饭会饿,表示要不要先去吃个饭,自己倒还不饿,午饭下午才吃,陆洺恩说自己午饭吃得也晚还不饿。

      何知屿就把另一个头盔递给他,然后告诉他怎么踩着上去,俩人准备好后,遂出发了。

      摩托的轰鸣声响起,掩盖了其他一切声音,蝉鸣声,鸟雀归巢叽叽喳喳的叫声,前街充斥着烟火气的吵闹声,其实还有不同节奏,但同样有力的心跳声。

      何知屿确实是紧张的,除了贺家阳之外,他好像也没别的很好的朋友,所以这辆车他就载过贺家阳,大多数时间是自己骑,贺家阳也是听他说爱好骑摩托之后,扬言必须要见识一□□验一把,何知屿遂带着他兜了几圈。

      所以,这是第一次,他主动邀请一个人上他的摩托,这个人似乎还和贺家阳给他的感觉不同。

      而陆洺恩的心情也很奇妙,本身何知屿主动问他下班,主动来找他就已经让他内心泛起丝丝缕缕不知名的情绪,而何知屿还主动提出载他,要带他兜风,他在想何知屿今天怎么了。

      两人各怀心事,但心事都与对方有关。

      起初陆洺恩的手是撑在何知屿身前的油箱两侧的,看起来像是环抱着何知屿,而后来车子在行驶过程中,产生的惯性,让陆洺恩不可避免地总是会前胸撞到何知屿的后背,他只好凑近何知屿说了声抱歉,何知屿只摇摇头表示这很正常,实则每一撞都像是撞在何知屿的心上,他只感觉自己的心跳控制不住地越来越快。

      后来,何知屿带着他骑到一片海屿,俩人下了车坐在海边的礁石上。这时,远处还有些微晚霞的霞光,没有及时落下,海浪此起彼伏,飞鸟盘旋在上空,偶尔发出几声清亮的长啼,世界没有很寂静,但是却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安宁。

      “谢谢。”

      陆洺恩渐渐想明白了何知屿的用心,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他驱散心头的阴霾。

      “谢什么?”

      “谢你关心我。”

      何知屿冲着他眨了眨眼,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怕被发现,随后立马扭过头看远处的海面。

      但陆洺恩的余光瞥见了,他瞥见了何知屿那副想问而不敢问的表情,想靠近但是害怕不能靠近,没有立场靠近的表情。

      “你可以听我说一点我的事吗?”他用的是“你可以”,而不是“你想知道吗”,他给了何知屿全部的体面,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想要倾诉的倾诉者,而不是将何知屿变成想要窥探秘密的人。

      何知屿认真地转过头看着他,然后用力地点点头。

      “我那天不在店里,是和我妈回老家了,那天,是我爸忌日。”

      “我爸在我19岁那年,快20岁,去世的。”

      “17岁那年,他从工地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成了脑出血,成了植物人,在医院躺了两年。”

      “我那时候辍学来云城打工,我想让我爸等我,等我赚够钱,把他从县城小医院接来云城治疗,兴许他就能活下去。”

      “但是他没等到我,就病危了,很突然地走了。”

      所以,这么多年,陆洺恩无数次幻想,假如他有能力很快赚够钱,早点带他爸来大医院,他爸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可能不会立马活蹦乱跳,但是他和他妈只要他爸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可是,他爸走了,希望破灭了。

      他责怪年幼的自己,当时没有能力,更责怪命运为什么让他爸遭遇这种不公的待遇。

      当时他未成年,是村长找远在云城的亲戚老李,好说歹说把他塞进修车铺的,老李虽嘴上不满加抱怨,但实则刀子嘴豆腐心。一开始按学徒工资2000一个月开给陆洺恩,包吃包住,后来看他学得快,肯干,干了三个月就给他涨到5000,他自己还兼职各种杂活,一个月凑够10000,每个月交给他师傅寄到他妈手上。

      那时住院费每个月20000,剩下缺的10000只能先欠着医院,好在医院看他们家情况特殊,同意延后缴费。那时,陆洺恩和他妈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过,只要他爸还活着,日子就有希望。

      后来陆洺恩干了一年后,老李又给他工资涨到7000,他每月就寄回家12000。但是他爸住了两年院后还是没挺到最后,那时候,陆洺恩和他妈只觉得天塌了,辛苦劳累了一辈子的他爸什么都还没享受到,就猝然与世长辞。

      他又用了一年把医院的医药费结清,然后就带着他妈来到了云城,他们不是不爱江城,不是不爱那片广阔的江河,也不是想远离他爸,而是不敢靠近,他和他妈要怎么在这片充斥着回忆的土地上生活,又怎么做得到不去一遍又一遍地思念着他爸,这样痛苦的漩涡,只会将人吞没。

      所以,他爸是他们这个家尘封多年的记忆,是忘不掉又不敢触碰的感情寄托。

      后来又过了一年,他师父老李也走了,寿终正寝,不是意外去世,是到年纪了,他师父总说人到年纪就该走了,走了才是享福了,留在世上更受罪,要受病痛折磨的罪。而老李无儿无女,把这间修车铺留给陆洺恩继承了,陆洺恩把他师父葬在了云城的一座墓地,有山有树,景色很好。他每年去祭拜老李的时候,都会带一瓶白酒跟他师父喝,一边喝一边抽很多烟,一根接一根,等天黑了才慢慢离去。

      他生命中两个很重要的人都陆续离开了他,他见识到了死亡的恐怖之处,他让死者永远长眠地下,让生者永远在心里流着生离死别的眼泪,从未停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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