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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守了他一夜   最近, ...

  •   最近,陆洺恩每天都会回家,而且尽量早点关门,林子木他们三个并未露出早下班的欣喜之情,他们已经得知原因,大家这几天都默默无闻地干活,把店里也规整得利落干净。

      姜芸坐在阳台,面无表情地望着黄昏时最后一缕夕阳渐渐消失,遥远的天边有倦鸟归林,一切都迷蒙地映入她的眼帘,像被一层雾笼罩着,只是其实那层雾是她的眼泪,贴着她的瞳孔,叫她看不真切。

      陆洺恩每天到家后看到的都是这幅场景,姜芸瘦削的,怅然若失的,孤独的,黯淡的背影,和最后一抹耀眼的,艳丽的斜阳,

      他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只是麻利地做好饭,去阳台搂着母亲进屋,二人默默地吃完这顿饭。

      第二天他也会做好早餐,给母亲留下嘱咐的字条,告诉她冰箱里有中午做好的饭菜,记得热了吃。

      只是每每下了班都能看到桌上没动的早餐,发现冰箱里没动的午餐,后来他一日三餐都会和母亲一块吃,他必须看着她吃完饭才会离开。

      他知道原因,他也不会去劝诫她,用自己的担心绑架她,他只会在每晚两人回各自房间前,紧紧地给母亲一个安心的拥抱。

      几天后,何知屿来修车铺找陆洺恩,发现他不在。

      “洺哥……有私事回老家了……”

      他们仨今天忙得有点忘我了,这会儿已经过中饭饭点儿了,林子木和徐志帆去前街买饭去了,店里只有杨青蔚一个人在。

      何知屿这周也有点忙,之前陆洺恩反馈说车主在扫小程序码的时候,偶尔会显示页面空白,何知屿表示过段时间来店里帮他看看,现场调试一下。

      “你有空直接来就行,店里会有人在,我最近……可能偶尔不在店里。”

      那时何知屿也没多想,而且也不好去问陆洺恩是不是有什么事,那是他的隐私。

      杨青蔚带何知屿查看了店里电脑的小程序界面,何知屿花了会儿工夫解决了页面图片素材太大,导致加载不出的问题,并对小程序做了些优化。

      然后,他给陆洺恩弹了条微信消息,告诉了他问题出在哪,以及以及解决。

      其间其实林子木俩人就回来了,跟何知屿打了个招呼,何知屿看出二人兴致不高,不似往常那么活泼。

      三人吃饭的时候也是彼此沉默的,今天店里的气氛似乎淡淡的,加上陆洺恩也不在。

      发生什么事了吗?

      何知屿这会儿隐隐有些担忧,便犹豫要不要问问他们仨人,他想着只问他们仨今天怎么不开心,不问陆洺恩的隐私。

      “你们怎么了?好像兴致缺缺的。”

      三人一齐抬头看了眼何知屿,似是谁都不知该如何表达,也很犹豫要不要表达。

      “哎何大少,我们没事,只是小洺哥……没事,大家都没啥事。”林子木话到嘴边憋了回去。

      “他想说的是,陆哥回老家去了,就这个事,小蔚肯定也跟你说了。”徐志帆帮着林子木打圆场。

      三人继续埋头吃饭,何知屿觉得这事跟陆洺恩有关系,但眼瞅着他们不愿多说,就没再继续问了,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便回校了。

      “好的,谢谢。”下午发出去的消息,陆洺恩深夜才回,何知屿这会儿也没睡,心里还在想陆洺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此时,陆洺恩正一个人站在江城这一望无际的江河畔,四周一片漆黑,村里没有大城市那种几米连着几米的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自己门楣上安着的几颗灯泡,隐隐散发着微弱的光亮,许是晚上起夜要去旱厕才装上的。

      陆洺恩点着了一根烟,默默抽着,烟头的火星忽明忽暗的,照不见他吞吐的云雾,照不见他眼前的这片黑水,更照不见他想看见的那缕灵魂。

      老一辈不是说,越黑的夜里越容易撞见死去至亲的魂魄吗?

      是不是当初他把他爸骨灰撒到这片河里的时候,他爸的灵魂也跟着被禁锢到这片水里了,所以他才从来没撞见过。

      或许此刻他爸正隔着水面望着一脸疲容的,忧郁的,茫然的,今年也才25岁的他。

      这应该不是禁锢,他爸生前喜欢这片土地,这片江河,连名字里都有个“河”字。

      今天,是陆洺恩父亲陆敬河的忌日。

      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要回来给他爸上坟。当年他爸的骨灰被他撒到这片水里,他妈说他爸最喜欢这片河了,但是他还在他们家土屋后面的林子地里,给他爸修了个坟。

      那年他还不满20岁,此后数年,江城的这片河,和那座孤坟,成为陆洺恩他爸在他心里唯一的念想和寄托。

      原先姜芸母子今天凌晨的大巴坐到村里,陆洺恩把老房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然后和他妈一块准备祭拜的东西,随后又去上坟,还在这片河旁边烧了纸。

      陆洺恩心想,原来人死后,每年的忌日过得这么快,就那么一天,但是又过得那么慢,那么深刻。因为死去的人压在活着的人心里的分量,太重了,以至于每时每刻都在凌迟生者的心脏,所有的记忆都伴随着过去的爱,凌迟在他们的身上,太痛了,但是却是生者最后的寄托,又太重要了。

      所以,没有人可以剥夺姜芸对丈夫无声的思念,云城阳台上那一方被框住的天地,她沉默地站在那,心里却已翻起往昔一点一滴汇成的,和丈夫有关的惊涛骇浪。

      爸,你在那边一定要过得好,我跟妈才会在这边过得幸福。

      陆洺恩祈求上天在他爸死后能眷顾到他爸一点,不要再给他爸在活着的时候受到的任何痛苦,这样才公平。

      随即他捻灭了烟头最后一点明灭的火星,那火光消失在黑暗,他也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只在江城待了一天,姜芸母子二人又乘着凌晨的大巴,匆匆返回云城。

      陆洺恩几乎一夜没睡,他不想睡,闭上眼睛他会想起他爸,想起他爸当年生病的痛苦,想起自己当年无力的模样。他觉得命运太残忍,只消翻一翻手掌,就降临痛苦,紧接着剥夺一个人的生命,一个家庭的幸福。

      五个小时后到达云城,陆洺恩安顿好姜芸,随后便转去修车铺,默不作声地修着一辆接一辆的车子,他想放空大脑,他想麻痹自己。

      林子木三人想问问陆洺恩此行是否顺利,又不知如何开口。原本他们并不知道陆洺恩父亲忌日的事情,陆洺恩当时只说最近他会经常不在店里,加上那两天陆洺恩比平时更加沉默寡言。

      林子木就多了一嘴跑去问陆洺恩,是不是遇到啥事了,只要说一句,上刀山下火海他们三个去办,不必劳陆洺恩大驾。

      陆洺恩只是沉默着没吭声,林子木心想也许这麻烦比较棘手不好解决,遂开始打感情牌,说了一些“小洺哥还信不过我们三个吗”“我们三个跟了你两年了,都把你当我们亲大哥了”“有啥事我们不能替你办的”诸如此类的话。

      陆洺恩最终说了一句“我爸忌日要到了,我妈心里不好受,一个人在家,五号我们回江城”,林子木一听只想给自己两巴掌,他很后悔刚刚一直盘问陆洺恩,戳人心坎。

      后面他又渐渐想起,为什么当初他们三人旅游时反复提起陆洺恩怎么舍得离开这么好玩的江城,他总是沉默并且跳过这一话题,抑或是并不回复此类消息,原来他们每提一遍都在往陆洺恩的伤口上撒盐,每提一遍,都在告诉陆洺恩,他再也没爸了。

      期间陆洺恩也没吃东西,林子木来叫陆洺恩吃饭他说不饿,到下班点又赶他们回去,给姜芸发了个消息说今晚睡在修车铺,最终终于扛不住整个身子砸到床上陷入半睡半昏迷状态。

      他昨晚在江边吹了那么久风,一宿没合眼,又一直劳动压力自己,一天没进食,情绪也不好,此刻这状态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知睡了多久,感觉自己额头上有阵阵凉意传来,似乎还有人在拿着什么凉凉的东西,帮他擦脸,脖子和手臂,擦完后又帮他盖上被子。

      我这是回家了吗?

      他迷迷糊糊地想,想睁眼但眼皮似有千斤重,完全睁不开,又感觉嘴巴十分苦涩,断断续续地说了句“好……渴……”,那人就往他嘴里怼了根……吸管,他慢慢吮吸起来,解了苦和干,他又陷入沉睡。

      “陆洺恩,醒醒,先起来吃点东西再睡,陆洺恩。”陆洺恩的意识挣扎着,迷迷糊糊努力想睁开眼睛,这会儿他眼皮没那么重了,他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是迷蒙的,视线也没那么清晰,有明晃晃的光渐渐映入眼帘,他觉得有些刺眼,不适地皱了皱眉,但紧接着有个人站起身,替他挡住了那缕刺目的光线,待他瞳孔聚焦,眼神逐渐清明起来,他才看清楚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是谁。

      何知屿就这么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就算此刻不管是姜芸还是林子木他们三人中任何一个人,他都不觉得震惊,但怎么会是何知屿,为什么偏偏是何知屿。

      何知屿看着陆洺恩仿佛是愣住了,也不说话,估计对方生病了脑子没清醒过来,于是端起桌旁的粥递给他。

      “能拿吗?我做得肯定没你好吃,但是你吃点热的东西,有助于你康复。”

      “你怎么一直瞪着眼睛看着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陆洺恩震惊地都忘了接他的粥。

      “我……碰巧路过,看你店门没拉上,就想问问你小程序还有没有别的问题,于是给你发了个微信,等了好一会你没回,就叫了你两声,还是没人应,我就钻进来看看了。

      “进来后又喊了两声,找了一圈,也没看到人,然后就误打误撞进了你的房间,发现你开着灯躺在床上,还流了很多汗,叫也叫不醒。”

      何知屿当时很紧张,担心陆洺恩发烧了,但是他找不到体温计,只好打电话给林子木问他,还好上次做小程序,存了他号码。

      林子木三人一听本来都要赶过来了,但是何知屿劝他们稍安勿躁,先量量体温看看啥情况再说。

      结果就是没发烧,但是陆洺恩看起来很不好受,林子木说他今天一直没吃东西,哐哐修车,早上从老家赶回来也不休息就来这儿了。

      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回趟老家怎么状态变这么差,这么折磨自己?

      何知屿想到陆洺恩刚刚昏迷的时候,好像很痛苦。

      没发烧就好,他需要休息,吃东西,意识到这点,就发生了上述他照顾陆洺恩的那些举动。

      陆洺恩还是觉得不太真实,何知屿真可谓是突然地降临到他身边。

      “因为不好吃,所以是在拒绝进食吗?”

      眼看着陆洺恩还是呆愣着,没接他的粥,何知屿甚至在心里问自己,真的看起来,有那么难吃吗?

      陆洺恩收回从看清楚何知屿的脸起就一直盯着他的眼神,说了句“谢谢”,随后默默吃起粥来,何知屿看他没露出任何嫌恶的表情,眉头也没皱一下,深觉自己这粥做得还不错。

      “我觉得,你应该再睡一下,你睡眠不足,你昨晚是不是根本没睡?”

      吃完粥后,何知屿盯着陆洺恩的黑眼圈,诚恳地建议道,并表示自己马上出去,他可以安心入睡。

      被戳中心思的陆洺恩,默默点了点头,随后又看着何知屿的眼睛说道:“谢谢你……照顾我……”

      “你也照顾过我,我也谢谢你。”这次何知屿没说扯平了,也没将上次医院的事命名为陪护。

      今晚陆洺恩的状态让他意识到,人在生病的时候是很脆弱的,饶是平时成熟稳重的陆洺恩,生起病来也是不安的。

      所以那时何知屿生病的时候,他们明明还只是刚认识,连名字都还不知道,陆洺恩却拾起他的脆弱,给予了他那么大的善意,陪伴的善意,做粥的善意,这些善意抚平了何知屿生病的不安。

      第二天陆洺恩被渴醒,他走出房门找水的时候,竟然看到何知屿趴在前台那睡着。

      所以,昨晚他说马上出去,不是“你醒了,那我走了”的意思,而是在这守了他一夜吗?

      何知屿的脸枕在胳膊上,额前几缕碎发,盖住一点眉骨,还有几缕头发不听话地翘着,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挺直的鼻梁也随着光拉出一层模糊的阴影,嘴唇轻轻抿着,这是一副毫无防备的,乖顺的睡颜。

      他守了他一夜,他在里面安心地睡着,外面还有个人在守着他。

      陆洺恩脑海里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想法,他内心深处某个最柔软的角落,被人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而这个人,是何知屿。

      看着何知屿那一头蓬蓬的,带点棕的,毛茸茸的头发,陆洺恩特别想摸一下。

      而当他正准备抬手执行时,有人一嗓子把他吓回去了。

      “小洺哥,你没事吧,呜呜呜……”

      昨晚何知屿告诉了林子木他们仨陆洺恩没发烧,并表示会照顾他,他们仨这才放心。但是,今天即便是休息日,仍然起个大早,来看看陆洺恩的状态。

      林子木这一嗓子更是把何知屿直接嚎醒,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站起身来。林子木看到前台那蹿起一个人,走近一看是何知屿,颇为感动,立马拉起对方的手:“何少,不,小屿哥,以后我叫你哥,你居然照顾了我们小洺哥一整夜,你太够义气了,我以为你昨晚看他好了就会走,你实在是……我真的感动得泪如雨下。”

      他说完作势要送何知屿一个熊抱,陆洺恩眼疾手快,立马拽住他后脖领子,把他从前台拎了出来,并表示“自己已经康复,今天休息日,别来打扰”,遂关门送客。

      徐志帆一边揽住林子木的肩膀,一边揽住杨青蔚的肩膀,冲着他俩说了句:“不对啊,陆哥还没把何帅放出来呢。”

      “这重要吗?走吧走吧,让小洺哥继续睡会儿。”

      然后一行三人便离开了修车铺的大门口,只剩陆洺恩和何知屿俩人在店里干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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