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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他不会写字,他只会描 老赵在城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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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那条巷子没有名,巷口有一口废井。史丞问回来的地址就是这里:白天关门,夜里点灯。
赵高带了两个人过来。天刚亮,巷子里还没有人。
史丞在路上把问来的话又说了一遍。
“门白天关着。邻舍说屋里住着一个老头,不跟人说话。每天早晚各有一回,一个妇人提着食盒进去,放下就走。”
“妇人住哪一处。”
“巷子另一头。”史丞说,“她男人在少府做过工,去年死了。”
“她知道屋里住的是谁吗。”
“她说不认得。”史丞说,“她说有人每月给她三百钱,让她送两顿饭。”
赵高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两个人在外头。”他说,“臣自己进去。”
“府令要是想把人带走,臣带人。”
“先带纸。”赵高说。
那间屋是两间连着的,前一间堆着柴,后一间住人。门是旧的,门槛磨得低下去一块。
赵高推门进去。
屋里有一张案,案上摊着纸。一个老人坐在案前,背对着门,正低头写字。
案头的墙上钉了两根钉子,挂着一件旧裳。地上的草席卷在墙角,卷得很紧。屋里没有灶,只有一只炭盆,盆里的灰是冷的。
案边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粥,凉了,结了皮。
老人的手很稳。他写完一个字,把笔蘸一下墨,接着写第二个字。
赵高站在他背后。老人写完一整行,把纸挪开,才回过头。
他的眼白有些浊。他看了赵高一会儿,认出来了。
老人写完一整行,把纸挪开,才回过头。
“府令。”
“老赵。”
“臣等的就是府令。”老赵说,“臣说过。”
赵高把案上那张纸拿起来。
纸上两个大字,写满了整行:少府。
“你描出来的这两个字,跟他底样上的一样吗。”
“臣描完,他要对着灯看。”老赵说,“看得慢,一张一张看。”
再往下翻,一张,又一张。全是这两个字。有的写得好,有的歪了,最上头那几十张还带着描过的行线。
“谁让你写的。”
“老先生。”
“他什么时候把你接来的。”
“二十六那天夜里。”老赵说,“臣自己开的门。他派了车在巷口等着,车上铺了席子。”
“新鞋也是他给的。”
“是。”
“他让你写多少张。”
“一千张。”老赵说,“他数着。写完一百张,他来取一回。取的纸他拿走,底下的纸臣留着,压在案下。”
赵高把案底那只木匣抽出来。匣子里是厚厚一摞纸,纸边压得很齐。
他数了数。八百三十七张。
“老先生上一回来是什么时候。”
“五天前。”老赵说,“他取走了第九摞。”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写完这一千张,臣的名字就上册了。”老赵说,“臣的名字在隐宫的名册上是四十六笔那个添字,没有名。他说上册了就有名。”
赵高的手停在那摞纸上。
“他不识字。”赵高说,“你怎么会写这两个字。”
“臣不会写。”老赵说,“臣只会描。”
他把手抬起来,让赵高看。指头上有墨,指节很细,虎口上一层薄薄的硬皮——是这几年趴着描出来的。
“你有底样。”
老赵没有答。他把案上那块磨墨的石头搬开,石头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很旧。纸的边是撕的,不是裁的。
赵高把那张纸捧起来,对着窗上透进来的一点光。
那是他十六年前写的一片令。纸上有他的字,末尾收得急,因为那一年他写字还快,收笔都往上挑。
纸的下缘撕得很毛。这一片是从少府存底的柜里撕出来的。
“你怎么描的。”
“把纸蒙在底样上写。”老赵说,“写一遍,蒙一趟。纸厚了蒙不住墨,臣就把纸在砚台上蹭一蹭,再蒙。”
“墨透过去,底样上会不会留下印子。”
“会。”老赵说,“所以底样不能一直用。臣这一片用完了,老先生就给臣换新的一片。”
赵高把那张十六年前的令翻过来。
纸背有一层浅浅的墨晕。形状是两个字,反着的。
少府。
“这一片谁给你的。”
“老先生。”老赵说,“他说,这一页上,字是全的。”
赵高把纸放回案上。
“老赵。”
“臣在。”
“老赵。”
“臣在。”
“你在这里住了二十天,有没有人问过你是谁。”
“没有。”老赵说,“进来的只有那个送饭的妇人。她放下食盒就走,从来不看臣写的字。”
“她识字吗。”
“不识字。”老赵说,“她不看,也就不问。”
“你自己愿意写吗。”
老赵低着头,看着案上那一行还没干透的墨。
“臣若是不写,”他说,“臣就没有名字。”
“写了你就有了。”
“老先生说会有的。”
“他把赵衍一家十九个名字都写好了。”赵高说,“赵衍的两个儿子,一个在少府,一个在籍室。你替赵衍收尾收了十三年,你替他收的那一格,到今天还空着。”
老赵的嘴唇动了动。
“臣的位子给谁占着,臣知道。”
“你知道你还写。”
老赵的手指在案上蹭了一下。
“臣知道写下去会出事。”他说,“臣在值房写了十三年,臣认得府令的笔。这一千张写出去,往后有人拿着它办一件事,府令就得替它担着。”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写。”
“臣若是写了,将来就算臣的。”老赵说,“臣的名字不上册,臣写过的字也就不算臣的。”
“你把名字看得比命重。”
“臣没有名字,就没有命。”老赵说,“府令的父亲把臣从死册上划掉的时候,臣跟着他活着。他死了,臣还活着。臣这一辈子只有一件事没做完——臣想在人前,有一回声。”
赵高没有接话。
老赵抬起头。
“府令,”他说,“臣的手快不动了。臣想在死之前,让人叫一声臣的名字。”
赵高站在案边,没有马上接话。
屋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前屋堆的柴有一点潮味,混着墨味,很沉。
“赵家的名字,从来不是别人给的。”赵高说,“你也不是赵家的人。”
“臣知道自己不是。”
“那你写这一千张做什么。”
老赵把笔搁下。
他把笔在砚边上刮了两下,刮完搁在笔架上,笔头朝外。
那是赵衍的动作。十三年了,这个动作在值房里没人教,他自己练出来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老赵说,“臣一直没有说。”
“说。”
“他上一回来,让臣先写另外两个字。”老赵说,“只写一张。他说那一张要压在底下,写完了不许给人看。”
赵高把匣子里那摞纸拢开。
最底下果然压着一张,纸比别的都新。
他把那张抽出来。
纸上写着两个字。
赵高。
一笔一画,收笔往上挑——是他十六年前的写法。老赵照着描的。
“这一张,他让你写几遍。”
“一遍。”老赵说,“他说这一张不用写第二遍。他说这两个字,往后有的是人抢着写。”
赵高看着纸上的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还说过什么。”
“他说,他也是替人抄的。”老赵说,“臣问他替谁抄,他不答。他只说他手上的活干净,抄出来的东西跟真的一样。”
“他带你走的那天晚上,车上还有谁。”
“没有别人。”老赵说,“车上铺了席子。他让臣坐在里头,把帘子放下来。”
“他给了你什么。”
“一件旧裳,一双新鞋。”老赵说,“还有一句话——他说,臣的值房已经不在少府了,臣回去也没有位子。”
“他来的时候手里拿什么。”
“一个匣子。”老赵说,“青布包着,方方的,比手掌大一点。”
“匣子里装什么。”
“臣看过一回。”老赵说,“他打开的时候臣站在案边。里头不是笔,是印。”
“几方。”
“三方。”老赵说,“一方大的,两方小的。都是木头,没有柄。”
“他拿出来看过吗。”
“看过。”老赵说,“他摆在案上摆一会儿,又收回去。”
赵高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
“老赵。”
“臣在。”
“这一摞臣拿走。”
老赵的手往前伸了一下,又停住。
“府令,”他说,“臣的名字……”
“你的名字臣给你写。”赵高说,“写在哪一册上,臣说了算。”
他把匣子抱起来,走出后屋。
“史丞。”
“在。”
“把纸搬到车上去。”赵高说,“一张都不许少。”
“是。”
“屋里留一个人,把那张磨墨的石头搬回去,石头原来压在哪儿,就放在哪儿。”赵高说,“案上的纸留着,笔也留着。”
“老先生要是再来。”
“他会来。”赵高说,“他数到八百三十七张,他还会来数第八摞。”
“他来了怎么办。”
“让他数。”赵高说,“他数完就会知道,纸没了,底样也没了。他手上还剩八摞,剩下的一百六十三张,他得找别人写。”
史丞应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赵高说,“那个送饭的妇人,每天照旧送。食盒放在门口就行,不要跟她说话。”
“屋里没有人,她还送。”
“她收了钱。”赵高说,“钱不给她断,她就还会来。”
赵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赵还坐在案前,手里捏着笔,笔没有蘸墨。他望着空了的案面,一动也不动。
“老赵。”
“臣在。”
“三天之内,臣派人来接你。”赵高说,“回少府。”
老赵的喉咙动了一下。
“值房还有臣的位子吗。”
“有。”赵高说,“臣方才说过:你的名字,臣给你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