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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他自己进过印房 少府发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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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府发出去的每一道令,都要在发文簿上记一笔。记的是日子、去处、事由,末尾一行写批字的人。
赵高让史丞把上个月的发文簿搬到堂上来。
一共七册。他一册一册翻。
翻到第三册,他停住了。
“初三日,隐官出老役一名,名靳和,拨少府工室听用。”
底下压着他的批字。两个字:照准。
赵高看着那两个字。
是他自己的字。横是横,竖是竖,收笔往上挑的那一点也在。
只是没有钩。
“这一道令,谁送出去的。”
“工室的人来取过。”史丞说,“他们那头说,初五有人到隐官提了人,人没有提回来。”
“为什么没有提回来。”
“臣不知道。”史丞说,“臣去问过工室,工室说他们没有报过缺人。”
赵高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
抄的人把从前的他抄得很像。像到只要他不站在这里,谁都会认下这一笔。
“把这个月的发文簿也搬来。”
“这个月才过了一半。”
“搬来。”
八册簿子一字排开。赵高一册一册翻到最后一页。
半个月里,少府发出去十七道令。每三道里就有一道,是他不记得批过的。
“这三道调人的令,人去哪儿了。”
“两道到工室,一道到泥库。”史丞说。
“问过没有。”
“问过了。”史丞说,“工室说没有见过人。泥库说名册上添了名字,人没有来。”
“史丞。”
“在。”
“你数一数。”
史丞把十七道令数了一遍。
“三道是调人。”他说,“两道是补名。剩下十二道是寻常的领物、报数。”
“调人和补名,都是往上册里添人和添名字。”赵高说,“写文书的人,最怕的就是册子上没有人。他们不怕臣看,他们怕册子上空着。”
“府令怎么看出来的。”
“收笔。”赵高说,“臣十六年前写字收笔往上挑,五年前改了。这些令里的收笔,全都往上挑。”
“会不会是抄旧文书的人照着旧样抄的。”
“会。”赵高说,“所以臣才要查发文簿。旧样抄得出字,抄不出日子。日子是发的令,令发出去,簿子上就得记一笔,这一笔不是臣自己记的。”
“府令要怎么看簿子。”
“看字。”赵高说,“簿子上的字是书佐写的。书佐记日子的时候,用的是当天的笔、当天的墨。谁在簿子上动过手,墨色对不上。”
“史丞。”
“在。”
“把这三天的令,都抄一份,按日子排开。”赵高说,“不要惊动别处。”
隐官的门槛上贴着那张旧纸,纸边上起了毛。出入者具名,按手印,记日。
赵成在案后头站着,案上摊着名册。
“兄。”
“初三那天,有人来提老役。”
赵成的脸白了一下。
“是。”
“提的是谁。”
“名靳和。”赵成说,“臣说名册上没有这个人。来的人说,你再翻一遍。”
“来的是谁。”
“一个人。”赵成说,“穿的是公文上的衣裳,说话很客气。他没有进来,站在门槛外头,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文书什么时候到的。”
“辰时。”赵成说,“他先递文书,臣看过文书,行的是工室的印,批字是少府的。”
“批字你看了几遍。”
“一遍。”赵成说,“臣只认印。印是工室的,批字是少府的,臣就翻册子。”
“翻了几遍。”
“第一遍没有靳和,臣把册子合上,跟他说名册上没有人。他说,你再翻一遍,往前三页看。”
“往前三页。”
“是。”赵成说,“臣往前三页翻了,还是没有。他又说,往后再看两页。臣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他说臣的手太快。”
“第三遍的时候他在哪儿。”
“他进了门。”赵成说,“走到案边来,站在臣背后。”
“再翻一遍就有。”
“是。”赵成说,“臣翻了三遍。头两遍没有,第三遍有了。”
“第几遍的时候,你身边有谁。”
“那个提人的人站在臣背后。”赵成说,“他的手搭在案沿上,离册子有一尺。”
“你抬头看过他没有。”
“看过。”赵成说,“臣看见他的袖子。袖口是细料。”
赵高把名册翻到靳和所在的那一页。
那一页的下半截有一行新添的字。字写得平正,一笔一笔摆得很匀。
靳和两个字,写在这一行里。
“这一笔谁添的。”
“臣不知道。”赵成说,“臣那天没有离开过案。臣就是翻册子,翻过来,翻过去。”
“翻册子的时候,你手放在哪儿。”
“按着页角。”
“你按着的页角上,有没有别人翻过的痕。”
赵成愣了一下。他把册子凑到案上的灯前,一页一页看过去。
看到第三个来回,他停住了。
“有。”他说,“页角上有两块指印。臣的手汗少,按不出这么黑的印。”
“两块印在哪儿。”
“一块在靳和那一页的右上角。”赵成说,“一块在往前三页。”
赵高把册子合上,抱在手里。
“这一册臣拿走。”
“兄,”赵成说,“靳和是谁。”
“教臣认字的那个人。”赵高说,“死了十三年了。”
赵成的手从案上收回去。
“死了十三年的人,怎么还能被提走。”
“因为他的名册还在。”赵高说,“名册上有一个名字,公文上就能有一个人。”
“他们要一个死人做什么。”
“他们不要这个人。”赵高说,“他们要的是这一道令里,有臣的批字。”
赵成看着他,看了很久。
“兄。”他说,“从今天起,臣按手印要按两下,臣记住了。册子上的字,臣也记住了。”
“记住什么。”
“臣的字就是臣的手。”赵成说,“谁拿走臣写的字,谁就拿着臣的手。”
赵高把那两块指印的形状看了两眼。一块压得偏左,一块压得偏右。
“赵成。”
“在。”
“你那天穿的是什么。”
“褐色的短袍。”赵成说,“袖口是宽的。”
“站在你背后的人,袖子垂下来过没有。”
赵成想了想。
“垂下来过。”他说,“臣感到有东西碰到臣的手背。臣以为是袖子,没有回头。”
“那不是袖子。”赵高说,“那是他翻页的手。”
赵高在门口停了一步。
“你抄一份给臣。”他说,“这一页,连同那一块指印,都画下来。”
“是。”
回到少府已经入夜。
印房在堂西头,一间小屋,比别处矮。少府的印在这里过夜,白天由赵高带在身上。
赵高走到门口,先把印盒取出来,开盖看了一眼。
那一方印躺在盒子里,印面朝上。印的右上角缺了一块,磨得光滑,是三年前磕在案角上留下的。
每年冬天,印面上会减一点分量。这一方印他用了七年,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印房的门槛上有一道磨痕,是白天进出的人踩出来的。磨痕偏右——习惯进门先用右脚的人,走法都一样。
“卫老吏。”
“府令。”
“把上个月的印房簿取来。”
守印房的是个老吏,姓卫,在少府看了二十年的门。他耳朵好,眼睛也好,夜里点一盏灯,坐在门里。
“把上个月的印房簿取来。”
卫老吏把簿子递过来。
簿子上记着每天收印、发印的时辰。字是他自己写的,歪,但是看得出认真。
“上个月初三,印几时入房。”
“申时入房,次日卯时出房。”
“这一夜谁进过印房。”
卫老吏把簿子翻回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赵高。
“那一夜,”他说,“府令自己进过一次。”
赵高没有动。
“什么时候。”
“子时前后。”卫老吏说,“臣听见门响,起来点灯。府令站在门口,说要看一眼印。臣把灯递过去,府令自己开的柜子。”
“臣穿了什么。”
“皂色的袍子。”卫老吏说,“袖口是窄的。”
“臣进门先迈哪只脚。”
“右脚。”卫老吏说,“府令一向是右脚。”
“臣怎么开的柜子。”
“臣把灯递过去。”卫老吏说,“府令先看锁。锁没有问题。府令把箱子拉出来,掀开盖子,手伸进去,摸了两下就抽出来了。”
“摸两下。”
“是。”卫老吏说,“臣在旁边举着灯。府令把印托在手上,对着灯看,看了有一会儿。”
“看完说了什么。”
“臣方才说了。”卫老吏说,“府令说,印上缺的那个角,该补了。”
“臣走的时候,柜子合上没有。”
“合上了。”卫老吏说,“府令把箱子推回去,落了锁。锁是府令自己落的。”
赵高把印房簿翻到初三那一页。
那一页上,卫老吏写着:申时入房,子时出房一次,看印,卯时出房。
“这一笔是臣看印,还是别人看印。”
“臣只记事。”卫老吏说,“谁来的,臣就记谁。”
“你看清了没有。”
“灯递过去的时候看清了。”卫老吏说,“灯举起来的时候,臣看的是墙。”
“臣待了多久。”
“一小会儿。”卫老吏说,“看完就把柜子合上了。”
赵高把手按在印房的门框上。
初三那一夜,他在章台宫。胡亥描完了一卷描红,他坐在廊下看了一夜。
卫老吏把灯举高了一点。
“府令,”他说,“那一夜的灯,臣记得比平常亮。”
赵高把印盒合上,放回柜里。
“从明天起,”他说,“夜里开印房的柜子,要两个人在场。一个人举灯,一个人开锁。开完锁,两个人各按一个手印,记在簿子上。”
“臣记。”卫老吏说。
“还有。”
“府令吩咐。”
“臣那一夜说了话没有。”
“说了一句。”卫老吏说,“府令说,印上缺的那个角,该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