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老先生教他认了两个字 一个不识字 ...
-
存书库的门夜里不闩。冯啬夫把灯挪到门口,自己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打盹。
赵高坐在最里头那排架子后头,一只小凳,身上裹着件旧袍子。
第一夜没有人来。第二夜也没有。
第三天冯啬夫在门槛上问他。
“府令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书回来。”
“书丢了就丢了。”冯啬夫说,“府里库多的是册子。”
“少府的书,少一卷都不行。”赵高说,“少一卷,那一卷里的话就不是臣的了。”
冯啬夫听不清,只听见一个“书”字。他点点头,把灯芯拨高了一点,又坐回去了。
第三天上午,御史府回了单子。
单子写的是老赵那一案。问过的话记了两行,按过的手印记了一个,末尾四个字:自行出走。
底下留着一格,等着少府批字。
赵高提笔在那一格里写了两个字:知道了。
写完他把笔搁下。这四个字他看过三遍,一遍比一遍觉得干净——案子结得太干净了。
“史丞。”
“在。”
“城西那边,去走一走。西门里头、墙根底下、井台边上,凡是有人夜里写字的地方,都问一遍。”
“问什么。”
“问有没有一间屋,白天关着门,夜里有灯。”赵高说,“问完了不要进去。回来告诉臣。”
“是。”
天黑透了以后,库里的纸味更重。赵高把灯压在身后的地上,不让光漏出门去。
来人的脚步很轻。踩在砖上,一下,一下,不快。走到门口先站住,往门槛上看了一眼。
冯啬夫醒了。
“做什么的。”
“还书。”
“什么书。”
“少府的旧簿。”小个子说,“缺的那一卷。”
冯啬夫耳背,把身子往前探。
“哪一卷。”
小个子没有再说。他把背上一个布包解下来,双手捧着放到案上。
赵高从架子后头走出来。
小个子看见他,没有跑。他往后退了半步,站住了,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
“你认得臣。”
“不认得。”
“那你怎么不跑。”
“老先生说,库里会有一个人等着臣。”小个子说,“他说,来人问什么,都照实说。”
赵高把布包解开。
里头是一卷书,卷得很紧,外头裹着一层粗布。
他把书摊在案上。
签是新的。绳是新的。纸也是新的。
“这一卷是抄的。”
“是。”
“原卷在哪儿。”
“老先生收着。”小个子说,“他说原卷不能还。”
“为什么不能还。”
“原卷上有泥。”
赵高没有接这句。他把书一页一页翻下去。
抄得很匀。字是平正字,一笔一笔摆得很正,跟他这些年在各处文书上认熟了的那个笔一模一样。
翻到第十几页,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有一处改笔。一个字被划去了一半,旁边补了一点。
那是他自己写下的改笔。那年他在少府西库校律条,一天校三十片,写错了就把错字划掉,在旁边补一点,接着往下写。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一天三十回。
新卷上,那一点也有。
连划去的那半笔都照着划了。
赵高把这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纸是新的,墨是新的。只有那一点补笔,像是从三年前伸过来的一只手,落在今天这张纸上。
“抄这一卷的人,手里有原卷。”
“臣不知道。”小个子说,“臣只负责抱。”
“抱这一卷,给你什么。”
“一天两顿饭。”梧说,“屋里的人给的。臣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他们也没有问臣叫什么。”
“你从哪儿抱来的。”
“西门里头一间屋。”小个子说,“屋里有灯,有人写字。臣进去的时候,他们让臣把外衣脱了。”
“屋里几个人。”
“三个。”小个子说,“两个在案上抄,一个站在案边看。”
“看的那一个,手上有什么。”
小个子想了想。
“有茧。”他说,“在虎口上。他捏笔捏得紧,虎口上的皮是硬的。”
“抄的那两个呢。”
“手上缠着线。”小个子说,“白的。缠在虎口上,绕好几圈。”
赵高没有动。
“他们怎么抄。”
“一页一页对着抄。”小个子说,“抄完一页,放在左手边。左手边那一摞要跟右手边那一摞一样厚。有人拿手量,量了三回。”
“量的人是谁。”
“看的那一个。”
“他量完了说什么。”
“他说再抄一张。”
赵高把手里那一页放平。
这一卷不是旧簿。旧簿上没有他当年校律的改笔。这一卷是把少府三年里发出去的令,一卷一卷照着底卷抄下来的。
抄的人不要原本。抄的人要的是他写字的习惯。
一个字的错笔,一点补过的墨,划去又接着写的半笔——写字的人自己都不记得的地方,抄的人一处不漏地记下来了。
再过一年,拿这一卷里出来的字,可以替他写任何一道令。
赵高把那一页对着灯看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
“梧。”小个子说,“城门底下捡的,臣没有姓。”
“你脚上的鞋是谁的。”
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老先生给的。”他说,“臣的鞋破了。他让臣把旧的脱下来放在门槛上,换上这一双。”
赵高看着那双鞋。新的,鞋底还没有磨开。
三十天前,门口那一双麻底鞋也是这样换出去的。
“换鞋的时候你在哪儿。”
“臣站在门槛外头。”梧说,“他让臣先看那本书,看完再换。”
“你看懂了吗。”
“没有。”梧说,“臣只看见字很多。”
“老先生长什么样。”
“臣没看清。”梧说,“他站在墙底下,臣站在门口。他说一句,臣走一步。”
“他的手呢。”
“他的手在袖子里。”
“他说过他是替谁做事的吗。”
“没有。”梧说,“他只说了一句,他做的事也不是他自己的。”
“他说话快不快。”
“慢。”梧说,“一个字一个字说。他说完一句,要等臣走一步,才说下一句。”
“他给过你什么。”
“一个饼。”梧说,“还有一句话。”
“哪一句。”
“他说,书还回去,少府就少不了一卷。”
库里的灯芯响了一下。
“梧。”
“在。”
“书你抱回去。”
梧愣住了。
“老先生说一定要交到库里。”
“库里不收。”赵高说,“你回去就说:库里的人看了书,没有收。”
梧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那臣的鞋……”
“鞋你留着。”赵高说,“老夫子要问你,你就把这一句学给他听。”
梧抱着那卷书站在那里,没有走。他的眼睛在灯底下转了两圈。
“府令,”他说,“臣要是把这句话学给他听,他会怎么对臣。”
“他不会打你。”赵高说,“他要的是你这张嘴会说,这双腿会走。你还有用。”
“那他为什么给臣鞋。”
“因为鞋是给路用的。”赵高说,“他要你走得远。”
梧低头应了一声,把布包重新背到背上。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赵高。
“府令。”
“嗯。”
“臣有一件事没有说。”
“说。”
“老先生教臣认了两个字。”梧说,“他说,认了这两个字,臣就能替他把书送进门。往后还有别的门,也是这两个字。”
“哪两个字。”
梧把手伸到灯底下。
他的手指在空气里一笔一笔地画。先画一撇,再画一横,再画一竖。画完第一个字,他停了一下,又画第二个:一点,一横折,一撇,一捺。
少府。
库房里静了一会儿。
灯芯烧短了一截,光矮下去。冯啬夫在门槛上翻了个身,又打起呼噜。
赵高没有动。他把布包里的书重新裹好,放回案上。
“梧。”
“在。”
“你走的时候,往西门那边去,不要回头。”赵高说,“往后要是有人叫你来送东西,你还来。来的时候先看一眼门槛。”
“看什么。”
“看门槛上有没有鞋。”赵高说,“有鞋你就走,不要进门。”
梧应了一声,抱着书走了。脚步跟来的时候一样,一下,一下。
冯啬夫从门槛上站起来,把灯往案上挪了挪。
“府令。”他说。
“嗯。”
“这三天,有两个人从库外头走过。”冯啬夫说,“一个老的,一个小的。老的在外头站着,小的往里看。臣问他们做什么,他们说找井。”
“找井找到了库门口。”
“他往里看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看见了臣。”冯啬夫说,“臣坐在门槛上。他就拉着小的走了。”
“是。”冯啬夫说,“库门口没有井。”
赵高看着门口那一块砖地。夜里下过霜,砖面上什么印子都没有。
赵高看着那只手。
手很小,很软,虎口上什么也没有。
那是一双不会写字的手。
可他画的两个字,笔画一点都没有错。
“老先生还说了一句。”
“说。”
“他说,这两个字往后会有人不认得了。”梧说,“让臣先学会。”
梧走了以后,库房里只剩灯。
赵高把那一卷书又摊开,找到自己那一处改笔。
他把那一页按在案上,取过纸笔,照着画了一遍。划去一半的那个字,旁边补的那一点,他画得很慢。
画完,他把两张并在一起对着灯看。
一张是抄本,一张是他自己刚才画的。
两张上的改笔一模一样。
“史丞。”
“在。”
“这一张明天送御史府。”赵高说,“附一句话:少府丢的一卷书回来了,回来的是抄本。原卷在谁手里,臣正在查。”
“御史府要是问抄本是从哪儿来的。”
“就说是臣夜里在库房里等来的。”赵高说,“一个字都不要多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