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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描红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存底的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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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描过的纸,底样只能从别处来。
赵高把这两个字想了一夜。
他给皇帝递过奏简,给少府各库发过令,给御史府回过文书。这些年他写出去的字,比少府任何一个书佐都多。写出去的字落在别人手里,本来跟他没有关系。
可落在别人手里的字,不会自己回到纸上来。要把它们写回纸上,得先有原纸。
少府出去的文书都留底。底卷收在堂后一间小屋里,三面是架,架上一卷一卷码着,卷脊上贴着签。
屋子没有窗,赵高进去的时候,管柜的老吏正在灯下掸灰。
“把发文的底卷都搬出来。”
“搬哪几年。”
“从臣到少府那年,搬到上个月。”
老吏搬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架子空了三格。
“府令,少一卷。”
“哪一卷。”
“前二二八年冬天到前二二七年春天。”老吏说,“这一卷里的令,发到少府各库。”
赵高把取卷的簿子接过来,翻到底。
簿子上有一行:取前二二八冬发文一卷,核账。取的人写着自己的名字,底下按着一个手印。
赵成。
赵高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一卷里的令,发到哪几处。”
“西库、泥库、工室,还有符玺郎那一间。”老吏说。
“西库回过文书没有。”
“回过。”老吏说,“前二二八年秋天,西库报过一次架上的旧簿缺了一卷。回文压在那一卷里。”
赵高没有动。
缺的那一卷书,和他写出去的字,装在同一个卷里。有人把这一卷取走,两样东西一起到了手。
“这个人,哪一天来的。”
“上个月十七。”老吏说,“他没有进屋,站在门外。条子从门缝里递进来,臣照着条子取的卷。”
“他长什么样。”
“臣没有看见脸。”老吏说,“臣看见一只手。”
“手上有什么。”
“有茧。”老吏说,“虎口上。”
“条子呢。”
“压在匣子底下。”老吏说,“臣收条子按例压三个月。”
他把匣子搬出来,掀开盖子,从底下抽出一片木牍。
木牍上只有一行字:取前二二八冬发文一卷,核账。
字写得平正,一笔一笔摆得很匀。
“他取走以后,还回来过没有。”
“没有。”老吏说,“臣等了一个月。按例底卷取出去,七天之内要还。臣在簿子上留了空行。”
“留空行做什么。”
“臣想着人总要回来。”老吏说,“臣把笔搁在案上,搁了一个月。笔头都硬了。”
赵高把簿子举到灯前。
那个手印按得很实,印泥往左边溢出来一道。边上的纸吸了墨,起了一点皱。
赵成按手印要按两下。头一下墨不匀,他要在旁边再按一下。这是赵高教的。
簿子上这个印,只有一下。
而且印得很重。重得像有人把一只现成的手印,从别处挪到了这一页上。
“史丞。”
“在。”
“去隐官,把籍室的门籍取来。”
隐官籍室的门槛上贴着那张纸,纸已经旧了,边上起了毛。出入者具名,按手印,记日。
案上摊着半卷描红,纸边裁得很齐。赵成的手是黑的,指节上沾着墨。他描完一张,就把纸揭下来,压在案下的木匣里。
赵成站在案后。
“兄。”
“上个月十七,你出门了吗。”
“没有。”赵成说,“那天臣描了一上午的纸,中午才洗手。手一天都是黑的。”
赵高把门籍摊在案上。
十七那一天,门籍上按着三个手印。头两个是当值的书佐,第三个在最后一格。
第三个手印按得很重,印泥往边上溢了一道。
赵成凑过来看。他的脸慢慢白下去。
“这一格不是臣按的。”
“臣知道。”
“那是谁按的。”
“拿你手印的人。”赵高说,“你按过手印的地方,不止这一处。”
赵成站着不动,手里那支笔还没搁下。
“兄。”他的声音低下去,“那臣的籍……”
“你的籍还在臣手里。”赵高说,“可从今天起,你按印要按两下。头一下按在格子里,第二下按在格子边上,按小一点。”
“为什么要按小的。”
“因为臣要认得出你。”赵高说,“你按的每一回印,都要跟别人的不一样。”
赵成低下头,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了一遍。
“兄。”他说,“臣的手印,是不是也不能算是臣的了。”
“手印长在你手上。”赵高说,“可是按在纸上的那个手印,已经不是你的了。”
“兄。”他说,“你的手印是不是也要改。”
赵高没有答。
走到门口,他回了一句。
“你的纸,照旧描。”
赵成愣了一下。
“描。”赵高说,“臣要看他把纸递到第几卷。”
他从隐官出来,天已经黑了。
回到住处,他把灯点上,铺开一张纸。
纸是新纸。他蘸了墨,写了一行字。
前二二八年狱曹旧簿,缺一卷。限三日还库。逾限,报御史府。
写完,他搁下笔,把那张纸举到灯前看了一遍。
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往下带出一个钩。
他从来没有这么写过。
墨干之前,他用指甲在最后一个字的底下掐了一下。
掐出来的印子很浅,不凑到灯前看不见。
他把纸吹干,折起来,交给史丞。
“宫门里那棵槐树,树底下有一块石头。”他说,“把这张纸放在石头上。”
史丞接了纸,没有动。
“府令,这一行写的是少府的令。”
“是。”
“缺的那一卷,是真的缺。”
“是真的。”赵高说,“臣要看看,谁去补这个窟窿。”
“这一行字要是落到别人手里,少府就得照着它办。”
“臣就是要它落到别人手里。”赵高说,“缺的那一卷簿子,是他们最怕人翻的东西。看见这一行,他们就得动。人一动,手就露出来了。”
“西库要不要递一道真的令。”
“要。”赵高说,“真的令明天巳时到西库,让他们照着办。”
“那石头上的这一张……”
“石头上的这一张,是给外人看的。”赵高说,“真的在明处走,假的在暗处让人拿走。两边一动,臣就知道哪一边是他们的手。”
史丞去了。
后半夜他回来,肩上带着露水。
“有人来取。”他说。
“几个。”
“一个。”史丞说,“个子很矮。臣躲在墙后头看的。他没有打灯,走到石头跟前,伸手一摸就摸到了纸。”
“脚上穿的是什么。”
“鞋。”史丞说,“鞋很小。”
“他回头没有。”
“回了一次。”史丞说,“他走到墙根底下停了一下,往石头那边看了一眼才走。”
“往哪边去。”
“西边。”史丞说,“臣跟到第二个路口,不敢再跟。”
赵高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黑。
第二天上午,御史府送来一份文书。
文书是老赵那一案的结单。单上写着问过的话、按过的手印,末尾一行是少府的批字:知道了。
赵高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字是他的字。笔笔都对,连最后一笔往上挑的那一点也一样。
可是那一笔的起头,有一点拖。墨在纸上停了停才走。
描过。
他把文书翻过来,对着灯看背面。背面没有墨,也没有拓痕。
写字的人手里没有原纸。他手里的,是另一张描过的纸——描的底样,是从前的赵高。
“从前的臣。”赵高说,“前二二八年的臣。”
“那一年府令写出去的字,谁手上会有。”
“那一年的令,底卷在臣这里。”赵高说,“臣方才查过,纸少了一卷。少的正是那一卷。”
史丞的脸上变了颜色。
“他们取那一卷,不是为了对账。”
“是为了臣的字。”赵高说。
“府令。”史丞在旁边站着,“这一行要回吗。”
“回。”赵高说,“臣自己写。”
他取过一片简,蘸墨写了两行。
写完,他把简举到灯前。
最后一个字的收笔,还是带钩。
从昨天起,他写的每一个字,收笔都带钩。
描的人照着老样子描,永远描不到这一个钩。
他把简卷了,交给史丞。
“送到御史府。”他说,“今天下午送到。”
“是。”
“还有一件事。”
“府令吩咐。”
“去存书库找冯啬夫。”赵高说,“告诉他,这几天要是有人来还那一卷缺的簿子,不要拦。让他按手印,记日子,然后把那个人放走。”
“府令不去看。”
“臣在库里看。”赵高说。
存书库在西墙下头,屋里比外头凉。冯啬夫耳背,认签不认字。赵高进去的时候,他正把签往架上比。
“府令来翻书。”
“臣坐一坐。”赵高说,“你该做什么做什么。”
“啊。”
“臣坐着,你忙你的。”
“府令要哪一卷,臣给你取。”
“不取。”赵高说,“臣等人。”
他搬了一只小凳,坐到最里头那排架子后头。
从那里,他看不见门。可是门里进来的人,会先看见冯啬夫手里的签,再往里走三步,才会走到他这一排。
架子上是邯郸狱曹的旧簿,缺一卷的那一格空着,签还挂在格边上。
他把灯放在身后的地上,不让光漏到门口。
外头起了风,从西墙那边过来,带着渭水的味道。库里的纸味很重,闻久了发涩。
冯啬夫在外头打了个哈欠,又咳了两声。
赵高坐着没有动。
冯啬夫又翻了一页签,纸响了一下,很脆;他咳了一声,又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日头从门缝里挪进来,挪了半天,才挪过一块砖。案上的签没有动,门口也没有响。
他把灯罩往下压了压。
他要看一看,是谁抱着缺的那一卷,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