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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两截白线,是一根 两截白线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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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府的抄房在堂后头,一间小屋,三面是架,架上一层一层码着简。
抄房里只有一个人,姓傅,在少府抄了三十年简。他眼睛快瞎了,写字要把简举到鼻子跟前,一笔一笔地描。少府上下都知道,傅老书佐的字最丑,也最不会写错。
赵高推门进去的时候,傅正在磨墨。
“府令。”
“你看这个。”
赵高把两截白线放在案上。傅伸出手指,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三股。”他说。
“还有。”
傅把线举到灯前,眯着眼看了半天。
“结头朝里。”他说,“这是缠笔的手艺。”
“哪一处这么缠。”
“给皇上抄文书的人。”傅说,“结头要是朝外,写字的时候笔杆刮纸,刮起一点毛。皇上看的简上不能有毛。”
“少府不这么缠。”
“少府用铜管。”傅说,“套上去比缠线快。”
“宫里还有哪一处这么缠。”
傅想了一会儿。
“两处。”他说,“一处是御史府的记室。一处是尚书那一间。”
“抄文书的人,手上都有茧吗。”
“有。”傅说,“虎口上一个一个都是硬的。”
赵高把两截线收回袖子里。
“少府库里还有白线吗。”
“三年前就没有了。”傅说,“库房的账上记着一笔:白线二两,领。领字前头那一格是空的。”
“空的是什么意思。”
“领东西的人没有写名字。”傅说,“按了一个手印。”
“白线领出去做什么。”
“臣不知道。”傅说,“臣只知道少府三年没有缠过笔了。”
他先来抄房,是因为柏老吏说过一句话:那三个里最小的一个,手里捏着一管白线缠的笔。
少府会写字的人有一百多个。可替皇上抄过文书的,只有那几只笔。
“傅。”
“在。”
“宫里抄文书的人,笔是库里发的,还是自己带的。”
“自己带的。”傅说,“笔秃了就扔。”
“扔的时候线还在杆上。”
“在。”傅说,“线也是自己缠的。”
赵高把这句话记住了。
“去年宫里换过笔的人,名册在哪一处。”
“在尚书。”傅说,“不在少府。”
赵高去库房把那一页账翻出来。
账页上那一笔记得很清楚:白线二两,领。前头那一格空着,空格的右下角压着一个手印。
掌库的老吏站在旁边,手一直搭在账册上。
“谁放他进来的。”
“臣不记得。”
“不记得,就再记一遍。”赵高说,“从今天起,库房领东西,除了手印,还要有名字。没有名字,库你就不要开。”
“要是来的人是上头派下来的。”
“那就让他来找臣。”赵高说,“臣替他写名字。”
老吏应了。
赵高把账页举到灯前,看那个手印。
四个指头,按得很实。指头上没有茧。
“史丞。”
“在。”
“领线的手,没有握过笔。”赵高说,“写字的手在别处。”
“府令是说,进来的是一个人,动笔的是另一个。”
“至少两个。”赵高说,“一个进门,一个写字。进门的按手印,写字的不露面。”
“臣去查这三年库房里领过笔的人。”
“查不出来。”赵高说,“笔是各人自己带的,库里没有笔的账。”
天黑以后,柏老吏那一叠纸送来了,连他自己抄的原纸一并送来。
赵高在灯下看。柏抄的是西库二十年的进出名录,一行一卷,卷名后头跟着日子。
看到中间,他停住了。
名录上有一行不是柏的字。那一行写得平正,一笔一笔摆得很匀。
前二二八年春,邯郸狱曹旧簿三卷,借出一卷。
这一行的墨比上下两行新。柏抄的墨早干透了,这一行的墨还在纸面上浮着。
赵高把纸翻过来对着灯。纸背看不见这一行的痕。
“这个人没有用劲。”他说。
“什么。”
“柏抄了一辈子字,下笔都用劲,纸背落得下痕。”赵高说,“这一行没有痕。写字的人手轻。”
“是那三个人里哪一个写的。”
“不是高的,不是矮的。”赵高说,“是坐在门槛上那一个。他手里捏着笔。”
“涂上去的?”
“添上去的。”赵高说,“柏抄名录的时候,他们三个就站在架子前头。他们看着柏抄,等柏把邯郸那两卷抄进名录,再在底下添一行——把缺的那一卷写进去。”
“为什么要添。”
“因为缺的那一卷,早晚有人查。”赵高说,“他们先把这一笔写在前头。往后谁翻到这一行,看见的就是:西库自己记过。”
“记的是借出。”史丞说,“借出的人是谁。”
赵高没有答。
借阅簿上那个名字,他已经看过了。笔画很生,末一笔往外撇,是照着什么临出来的。
赵衍。
“这一处,是第六处。”赵高说。
“哪五处。”
“隐官的册子,工役的条子,少府借阅簿,泥库领用簿,邯郸狱簿。”赵高说,“加上今天这一页。”
“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一卷的事,写在西库的名录上。”
“因为名录是柏抄的。”赵高说,“柏抄的字,他们不用。他们只用添的那一行。”
“老赵家去过了?”
“去过了。”史丞说,“老赵家的女人说,昨天夜里来了两个人,穿的庶人衣裳。他们递给她男人一张纸看。她男人看完,跟她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去把灶上的火熄了,一句是让她等他回来。”
“门槛上有什么。”
史丞停了一下。
“一双鞋。”他说,“半新,鞋底是干净的。摆在门槛里侧,摆得很正。”
“新鞋。”
“是。”史丞说,“跟三十天前门槛外那一双一样,连摆法都一样。”
赵高把手里的账页合上。
“他换了鞋走的。”
“臣也是这么想的。”史丞说,“臣回来的时候,老赵家的女人站在门口。她问臣,她男人什么时候回来。”
“你怎么答的。”
“臣没有答。”
“再去一趟。”赵高说,“告诉她,三天之内,臣给她一句话。”
章台宫的廊下挂着一盏灯。
胡亥站在灯底下等他,手里卷着一叠纸。
“先生。”
“公子。”
“臣描完了。”少年说,“这一卷臣描完了。”
他把那叠纸递过来。赵高接住,抽出一张,展开。
纸上是描红的字。一横一竖都描得很满,描到最后一笔,笔尖颤了一下。
赵高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那不是他父亲的字。
那是他自己的字。
他把那叠纸一张一张翻过去。
十一张。前九张都是他的字。第十张的下笔比前头重,笔画之间牵出一条细丝。
第十一张描的是两个字。
赵衍。
赵高的手在第十一张上停住。
“先生。”胡亥在旁边说,“那一张臣拿错了。那一张的纸比旁的新。”
“从哪一卷里拿的。”
“第二卷。”胡亥说,“第二卷里只有这一张,臣以为也是先生的字。”
“公子,这一卷是谁给公子的。”
“老先生。”
“他的样子,公子记得吗。”
“头发白了。”胡亥说,“衣裳是旧的,袖口磨得发白。他说话很慢,说一句,停一句,像在等臣把话记住。”
“他叫过公子的名字没有。”
“叫过。”少年说,“第二回见面他就叫臣公子。臣没有告诉过他臣是谁。”
“什么时候给的。”
“前几日。”胡亥说,“他说这一卷描完,臣就能替先生写字了。”
赵高把纸放平在膝上。
“公子描了几张。”
“十一张。”胡亥说,“臣一天描一张,描到十一张,描完了。”
“描完的纸在哪儿。”
“交回去了。”
“交给谁。”
“还是那棵树底下。”少年说,“老先生说,描完的那一张要交回去,臣才算描完。臣把纸放在石头上。”
“他什么时候来拿。”
“臣没有看见过。”胡亥说,“臣放上去,第二天再去看,纸就没有了。”
赵高站起来。
宫门里那棵槐树离廊子不远。树底下有一块石头,是宫里人歇脚坐的。他提着灯走过去。
石头上什么也没有。
石头底下压着一圈浅浅的痕,方方的,四个角磨得圆。
石头旁边的泥里,有半个脚印。
很小。
宫门口有一个卫士当值,姓吕,在这个门口站了六年。
“槐树底下那个老先生,你见过吗。”
“见过。”吕说,“他不进门。每次都站在树底下,等一阵就走。”
“什么时候来。”
“不早不晚。”吕说,“总在日头偏西的时候。”
“穿什么。”
“旧的。”吕说,“袖口磨白了。”
“袖子里有东西吗。”
吕想了一会儿。
“有一回。”他说,“他抬手的时候,臣看见袖子里有一卷纸,卷得很紧,跟筷子差不多粗。”
他提着灯回到廊下。
“公子。”
“嗯。”
“他拿纸的时候,你看见过他的手没有。”
“看见过一回。”胡亥说,“那天臣去得早,他正弯腰从石头上拿纸。臣站在墙后头看的。”
“戴不戴手套。”
“不戴。”胡亥说,“臣看见他的手了。”
“手上有茧吗。”
“有。”胡亥说,“在虎口上。臣问他手怎么弄成这样,他说是握笔握的。”
“他还说过别的吗。”
“他说,写字的人,手上都要有茧。”胡亥说,“臣把手伸给他看。臣的手上没有。”
赵高站在灯底下没有动。
库账上那个按手印的手,四个指头都是软的。
赵高看着少年那只手。手很小,很白,是没握过笔的手。
“先生。”胡亥把手里最后一张纸递过来,“老先生还有一句话。”
“说。”
少年把纸塞进他手里。
“他说,先生写过的字,再有一幅就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