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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念完三张简,他数出四双脚 他当着御史 ...

  •   五更天,少府堂上点着两盏灯。

      赵高坐在长案后头,案上摊着三片新简。简是史丞昨夜削的,削了七片,挑出来三片最平的。

      “府令,怎么写。”

      “一个地方一片。”赵高说,“一个地方一句话。”

      “写详细些?”

      “不详细。”赵高说,“值房那一片写‘府里要描一页纸’。泥库那一片写‘府里要用半块泥’。西库那一片写‘府里要查旧账’。写完搁笔,一个字都不许添。”

      史丞蘸了墨。写到第三片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府令,这三句话里都有一个字。”

      “府。”赵高说,“臣要的就是这个字。”

      “御史府要是问,这三句是谁的话。”

      “是他们三个人的话。”赵高说,“一个字都没有替他们添。”

      “要是御史府不认呢。”

      “臣不要他认。”赵高说,“臣要他坐在这张案前,听一遍。”

      三个人是卯时到齐的。赵高没有让他们进屋,让他们站在廊下。

      史丞问为什么。

      “屋里暗。”赵高说,“廊下亮。”

      巳时,堂上摆开长案。

      案上放着那三片简,隔着两指宽,摆得很正。廊下站着三个人。值房的小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抹布刚拧过,还在滴水;泥库的杜库吏捧着一只粗陶碗,碗是空的;西库的柏老吏腰上挂着钥匙,钥匙串上拴着一根旧绳,绳头磨得发黑。

      御史府来了三个人。掾在前,一个书佐捧着简,一个记事的站在阶下。

      “念。”赵高说。

      史丞捧起第一片。

      “臣在值房当差。三月里来了一位,衣裳是细的,说要府里描一页纸。臣给他开了门,替他点了灯。”

      “第二片。”

      “臣在泥库。九月十二,有人来领紫泥一块半。他没有写名字,按了一个手印。他说是府里要用的。”

      “第三片。”

      “臣在西库。前些日子有三位来看账。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十四五岁的站在门槛上。他们拿的文书上有少府的印。”

      堂上没有声音了。

      赵高走到案前,把那三片简并成一排。

      “三个地方,三个人。”他说,“三句话里都有一个字——府。”

      掾走下阶,站到小季面前。

      “那一夜你值房。”

      “是。”

      “灯是你点的。”

      “是臣点的。”

      “点灯的时候,屋里几个人。”

      “一个。”

      “他的脸你记得吗。”

      小季的汗下来了。

      “臣……记不清。”

      “记不清,就是没看。”掾说,“没看的人,也敢替府里的人开门。”

      “他记得清鞋。”赵高说。

      掾回过头。

      “那一夜下过雨。”赵高说,“他开门的时候,那一位的鞋是湿的;走的时候鞋干了。有一双鞋,在门槛上晾过。”

      掾看着小季。小季低着头。

      “他一夜擦了三回门槛。”赵高说,“记不清脸的人,记得清门槛。”

      掾转身走到杜库吏面前。

      “九月十二,谁按的手印。”

      “臣不识。”杜库吏说,“那一位没有写名字,只按了手印。”

      “不识手印,你也放人进库。”

      “他拿的文书上有印。”

      “印你验过吗。”

      “臣只认印。”杜库吏说,“印在文书上,臣就放泥。”

      “那方印是真的还是假的。”

      杜库吏张了张嘴。

      “假的。”赵高说。

      堂上几个人一起看过来。

      “府令说什么。”

      “臣说那方印是假的。”赵高说,“少府的印,缺一个角。三年前磕在案角上,磕的是右上角。那一天值簿的人在簿子上记过一行——印伤一角,作记。文书上那一方印,四个角都是圆的。”

      掾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府令在自己堂上,认自家的印是假的。”

      “认。”赵高说,“臣的门让人进了三处,臣的印让人仿了一方。这两件事,臣都要挂在墙上。”

      “刻印的人在咸阳。”掾说,“府令要不要御史府替府令查。”

      “不要。”赵高说,“臣自己查。”

      “府令查得动吗。”

      “查不动的那一天,臣再给御史府递文书。”赵高说,“到那一天,御史府不要推。”

      掾重新走上阶,站到案前。

      “府令念这个,是要御史府认哪一笔。”

      “臣要御史府记一笔。”赵高说,“这三处进过的人,不是御史府派的。”

      “御史府本来就没有派人。”

      “那就记在简上。”

      掾的手没有动。

      “一个少府,三处门都让人进去了。”他说,“这一笔写在简上,挂的是少府的脸。”

      “臣的脸挂在臣自己门口。”赵高说,“不劳御史府替臣心疼。记。”

      掾往阶下看了一眼。那个记事的把笔举起来,悬在简上,没有落。

      “御史府的简,御史府自己写。”掾说,“府令要写,少府也有简。”

      赵高点了点头。

      “史丞。”

      “在。”

      “抄三份。一份留在少府,挂在堂口的墙上。一份送御史府。一份送廷尉府。”

      掾的眉毛抬了一下。

      “挂出去,往后咸阳城里人人都知道,少府的门好进。”

      “知道才好。”赵高说,“臣的门被人进过三回,三回都不是臣开的。挂出去,往后谁再拿臣的名字进门,值房的人也好,泥库的人也好,都有话好说——他不认这个人,臣替他记着。”

      掾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嘴角不动,眼皮往下压了压。

      “府令这一笔,是替三个人写的,还是替自己写的。”

      “替少府写的。”赵高说,“臣是少府的人。”

      堂上静了一会儿。

      小季先跪下来。他把抹布搁在砖上,膝盖压着抹布。

      “府令,臣有罪。”

      “起来。”

      “臣给人开了门,没有记名字。”

      “臣记了。”赵高说,“你起来。”

      小季起来,膝前的砖湿了一片。

      杜库吏往前半步,把那只粗陶碗捧高。

      “臣收了文书就放人进去领泥。臣不识手印是哪一个的。”

      “手印在簿子上。”赵高说,“臣会对。”

      “臣的罪……”

      “罪臣自己领。”赵高说,“你们三个听着——今天记在簿子上的每一个字,往后都会有人来问你们。问到谁,谁只说一句:少府令记的。”

      小季和杜库吏都应了。

      “掾。”赵高说,“这三个人,御史府要不要提。”

      掾看了看小季。

      “按例,值房失察,该问。”

      “问在少府。”赵高说,“臣的例。”

      “府令的例,御史府可以不认。”

      “不认也不要紧。”赵高说,“臣的人臣自己问。问出来的话,臣抄一份给御史府。”

      掾没有再说话。

      柏老吏没有跪。他把腰上的钥匙解下来,双手捧着搁在案上,又解开怀里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叠纸,纸边压得很平,抄的是西库二十年的进出名录。

      “臣藏了这一叠。”柏说,“藏在席子底下。臣不怕罚。臣怕这几张纸烧了,臣说过的话就没人信了。”

      赵高接过来翻了两页。纸上是柏的字,抄得很密,一行一行挨着走。

      掾走下阶。

      “你抄了些什么。”

      “西库二十年的进出。”柏说,“架子上一卷一卷对着抄的。”

      “有没有少的。”

      柏的嘴唇动了动。

      “有。”

      “哪一卷。”

      “邯郸狱曹的旧簿。”柏说,“架子上一共三卷,少一卷。”

      赵高的手在纸上停住了。

      “抄的时候,屋里几个人。”

      “三个。”柏说,“高的那个站在架子前头,矮的坐在案边。小的那个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搁着匣子。”

      “他说话了吗。”

      “说了。”柏说,“他问臣,架子上最旧的是哪一卷。”

      “御史府要这一句。”掾说。

      “臣也要。”赵高说。

      “御史府要看。”

      “看。”赵高说,“史丞,当堂抄一份给他。”

      “府令。”掾在阶下说,“御史府要看的东西,还是让御史府拿回去慢慢看。”

      “御史府要看的,臣给他看。”赵高说,“御史府要拿的,臣不给。”

      掾看了他一会儿。

      “府令的骨头,比臣想得硬。”

      “臣的骨头一直这么硬。”赵高说,“只是从前没有人来撬。”

      史丞抄完那几页,吹干,递给书佐。掾卷起来收了,转身往下走。

      走到阶下,他停了一步。

      “府令。”

      “嗯。”

      “值房那个老人,昨夜让人叫走了。”掾说,“叫他的人,拿的不是御史府的文书。”

      赵高的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拿的什么。”

      “一张纸。”掾说,“纸上有少府两个字。那两个人把他带出西门。臣的人在西门看了一眼——人是自己走的,脚底下没有拖。”

      “纸上的字,谁写的。”

      “臣不知道。”掾说,“臣只知道一件事:他看见那张纸,就跟人走了。他没有喊。”

      掾走了。院子里一阵脚步响到二门外。

      史丞走到赵高身后。

      “府令,三份都抄好了。”

      “挂。”

      “挂在堂口,进来的人都看得见。”

      “臣要的就是进来的人都看得见。”

      史丞把三片简并起来,用麻绳系了,抬头看了看堂口那根横木。

      “府令是想让那个人看见。”

      “他今天已经看见了。”赵高说。

      赵高站在堂口,看着廊子。

      御史府进来了三个,出去了三个。廊下站着三个,走了三个。他没有动,眼睛落在砖地上。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砖面上的浮土都沉下去了,后来的脚印印在灰上是清的。

      他数了一遍。

      四双。

      第四双很小,比小季的还小。这一双脚从廊子外头进来,走到案前三步的地方停住,又退出去。退出去的时候是倒着走的——脚跟在里,脚掌在外。

      赵高顺着那行脚印退到廊外,蹲下来。

      砖缝里卡着一根线。

      白的,三股,收尾的结头朝里。

      他从袖子里摸出另一截,两截并在了一只手上。

      线头对上。

      是一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念完三张简,他数出四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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