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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弟弟抄出去的那一份 弟弟抄了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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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少府出来,他走了两条街。街上没有人,只有城门口那边亮着一堆火,守门的人围着火蹲着。他走过的时候,那几个人站起来行礼,他没有停。
袖子里揣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小截白线,一样是柏老吏交出来的那一片封检。他走一步,两样东西在袖子里碰一下,碰得很轻。
今天有三个人跟他说了同一张脸。值房的小季说不认字,泥库的杜库吏说看不真,西库的柏老吏说手是白的。三个人说的都是别人。他想听的是一个人的一句实话。
住处的门开着。院里那盏灯还亮着。灯在他弟弟的屋里,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黄。
院里那盏灯还亮着。灯在他弟弟的屋里,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黄。他推门进去,赵成坐在案前抄东西,听见脚步,手一动,把案上那张纸翻过去,压在了一只粗陶碗底下。
“哥。”
“你还没睡。”
“臣等哥。”赵成说,“哥一天没回来吃饭。”
案上有两碗汤,一碗满的,一碗剩了半碗。满的那一碗上头结了皮,凉透了。
赵高在案边坐下,把那只粗陶碗端起来。
碗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是字,抄得很整齐,一行一行,中间用线划开。
“这是什么。”
赵成没有答。他的手还按在案上,指头上有墨,指甲缝里也是墨。
“臣问你话。”
“抄的。”赵成说,“臣抄的。”
“抄的什么。”
“邯郸那一支的名字。”赵成说,“赵氏在邯郸的,一共十九个。爹在世的时候,这几个字哥教臣写过。”
赵高把纸铺开。
十九个名字,一个不落。头一个是赵衍,中间是几个他叫不出辈分的老人,最后一个是空的,只画了一道线。
“谁让你抄的。”
赵成低着头。
“三月里来的一个人。”他说,“他进了籍室,说要查邯郸旧籍。他站在臣背后看臣抄。”
“你怎么不认识他。”
“臣没见过他。”赵成说,“他穿的衣裳是细的,手上没有茧。他说话很慢,一句一句说,说完了等臣落笔。”
“他看你的字,说没说什么。”
“说了。”赵成的喉咙动了一下,“他说:你的字不像。”
“像谁。”
“臣问过他。”赵成说,“臣问:像谁。他说:像一个死了的人。臣那时候不懂他说的什么,臣还笑了一下。”
赵高把那张纸的边角抹平。纸是新的,边上有一点毛。抄字的人是照着底样抄的,一笔一画都在对着底样走,走得很小心。
“他为什么让你抄这一份。”
“他说要把邯郸那一支整干净。”赵成说,“他说臣的籍上写的是赵氏子,字太糊,将来要出事。他替臣换一份干净的籍,臣替他抄一份名录。臣就抄了。”
屋里静下来。隔壁有人在打呼噜,隔着墙,一下一下。
“他给你换的籍,”赵高说,“你见过没有。”
“见过。”赵成说,“他拿来给臣看过一眼。上头写着赵氏子,赵衍次子,底下一行是臣生年。”
“你几岁进的籍。”
“臣生下来就在籍上。”赵成说。
“你生在隐宫。”赵高说,“你的籍在隐宫,不在赵氏。他替你换的这一份,是把臣的弟弟的名字,从隐宫挪进了赵氏。他挪得干干净净,臣都知道他要挪给谁看。”
赵成出生那年,母亲死在了织室。织室的人用一床旧席把人卷出去,名册上添了一笔,添的是亡。母亲的名字在那一页的下半截,墨很淡,风一吹就看不见。
赵成的籍上从来没有母亲。只有一行字:赵氏子。
赵高这些年最怕的就是这一行字。这一行字底下什么也没有,谁往上添一笔,谁就能给他弟弟重新定一个出身。现在有人添了。
赵成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一圈,没有哭出来。
“哥,臣是想着替哥把邯郸那两个老人问清楚。”他说,“这几年哥天天在查那十九个名字,臣替不了哥的手,臣替得了哥的笔。臣是臣自己愿意的。”
“你愿意他站在你背后看你写字。”
“臣写字的时候不觉得。”赵成说,“臣写完,他走了,臣才觉得后背发凉。他看臣的字看了一炷香,一句话都没说。”
赵高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他给你的东西,除了换籍,还有没有。”
赵成从案底下拉出一个布包,解开。里头是一匹布,染得发蓝,布边上还留着剪口。
“他给的。”赵成说,“他说是赏。”
赵高把布翻过来,摸布边。这一匹布,摸着像宫里出来的东西。少府的赏,不会用这种料子。他去年在殿上见过一回,那料子穿在替皇帝捧简的人身上。
“哥,”赵成说,“臣错了没有。”
“错了。”
赵成的眼泪这时候才掉下来。他掉眼泪不出声,用手背去抹,抹完了,手背上都是墨。
“错在哪儿,臣改。”
“错在你把纸抄出去了。”赵高说,“你写下的字,从此不只你一双手有。臣教过你写字,臣教的第一句是什么。”
“臣记得。”赵成说,“臣的字,是臣的手。”
“错了。”赵高说,“写字的第一句是:字里有你自己的手印。谁拿着你写的字,谁就拿着你这双手。”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
“底样呢。”
“他收走了。”赵成说,“他抄完收走的那一份是正本。臣手里这一份是臣自己留的底。”
赵高把油灯端近,从头往下一行一行看。
看到第七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个名字被人划掉过一道。划的那一笔很轻,起头的地方落在偏旁上,收尾往下带了一下,像是不愿意划。
那是他父亲的笔。父亲在邯郸狱案上划掉的,就是这个人的名字。
他往下看。名单的最后一个名字是空的,只画了一道线。他数了数:纸上的线有十九道,名字只有十八个。
“空的这一道是谁。”
“臣不敢写。”赵成说。
“谁叫你留空的。”
“没有人叫。”赵成说,“臣抄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不知道该不该写。臣是想着等哥回来了,问过哥再写。”
赵高把那一道线看了很久。
他父亲在世的时候,家里那盏灯下,父亲教两个孩子写字,先教赵衍的衍字,教完衍,教的就是赵高的高。高字的头一笔是一点,父亲说,点要落在纸上,不要悬。
“拿笔来。”
赵成把笔递过来。笔头是有墨的,他刚抄完。
“你写臣的名字。”赵高说。
赵成的手停在半空。
“写。”
赵成落了笔。他写得慢,一笔一画,每写完一笔停一下,再蘸墨。写到最后一笔,他停得最久,才把那一横按下去。
赵高看着纸上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一笔一画,是他父亲的形状。
父亲写完字要在砚边上把笔刮两下。赵成写完,也在砚边上刮了两下,刮完把笔搁在笔架上,笔头朝外。
他从来没有教过赵成这个动作。
“臣学的是爹的样子。”赵成说,“臣小时候描过爹的字。夜里从窗下递进来的纸,描完了还给递纸的人。”
赵高把那张纸收起来,折好,塞进袖子。
“从今天起,”他说,“你不要再替任何人抄东西。府里的抄,你也停下来。”
“那府里要是问……”
“让府里来问臣。”赵高说。
他走到门口,又站住。
“还有一件事。”他说,“那个人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赵成说。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赵成想了半天。
“他走的时候,”赵成说,“在门口回过头,跟臣说了一句。”
“说。”
“他说:下一次来,臣要你哥亲手写的那一份。”
赵高站在门下,没有回头。
院子里起了风,吹得那盏灯晃了两下。
他出了院门。院门外头站着一个人,肩上落了露水。
“府令。”
“你在这儿等了多久。”
“臣从戌时等到现在。”史丞说,“臣按府令的吩咐,去籍室问过了。籍室这三个月没有人调阅赵氏的籍页。”
“没有人。”
“簿子上没有人。”史丞说,“臣把簿子从头翻到尾,一笔都空着。”
“那赵成抄的那一份,是从哪儿调的底样。”
“臣问过籍室的令史。”史丞说,“他说三月里有一回,不是从籍室调的。有人拿着府里的令,把邯郸旧籍整卷借出去了半天,午时借的,未时还的。”
“还回来的时候,少没少。”
史丞停了一下。
“籍室的令史说,卷数对得上。”他说,“他还说了一件事。那半天,是赵成当值。”
赵高站在露水里,把袖子里的两样东西摸了一遍。白线在外头,名单在里头。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一个人在咸阳城里,一样一样地收赵家的手。老赵不识几个字,手稳,他就让老赵描。赵成的字像父亲,他就让赵成抄。两份手都收在袖子里了。
剩下一双,是赵高自己的。
他把右手伸到灯底下看了看。这只手写过的字,比咸阳城里任何一个人都多。写过的字越多,落在别人手里的字也就越多。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在他弟弟的屋里,隔着两道窗纸,只剩一点黄。
“史丞。”
“臣在。”
“明天巳时,”赵高说,“把值房、泥库、西库这三个人的话,当着御史府的人念一遍。”
史丞应了,退进黑里。赵高在院门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灯影落在地上,一长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