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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盘库的人,不是我派的 西库第七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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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府西库在府墙最西头,一排三间,屋里没有窗,白天也点灯。
柏老吏掌西库二十年。他眼花,看近处的东西要退后一步,把东西举到灯前,再往前凑。他每天擦一遍架子,擦到第七架的时候要搬个小凳。
“府令这么晚还来。”
“开第七架。”
“第七架是保书的架。”柏说,“架上有封。”
“臣知道。”赵高说,“匣子上是臣的封,封还在,臣今天要开。史丞在这里,臣在这里,一吏一令俱在。你只管把钥匙拿出来。”
柏把钥匙从腰上解下来,钥匙上拴着一根旧绳,绳头磨得发黑。他开锁的时候手抖,抖了三回才把钥匙塞进锁眼。
匣子开了。里面是一片一片的保书,用麻绳按年份捆着。柏在最底下一层抽出第五捆,搁在案上。
赵高等了十三年,才知道父亲的笔迹被捆在哪一层。
十三年前,父亲在灯下写这两行字。那天家里有一盏灯,灯里烧的是最次的油,烟大,写在纸上要歪着头,躲开那一道烟。父亲写完,把笔在砚边上刮了两下,搁在笔架上。那支笔的杆上有一道裂,裂里嵌着黑。
那一年父亲四十岁。第二年邯郸城破,赵氏一门被诛。
他解绳的时候手指有点慢。绳结是旧的,压得很实。他解了十几下才解开。
上头那一片,是赵衍的字。两行。
前一行写着堪用。后一行,是臣愿以身保。
赵高把纸捧起来,对着灯。
柏往后退了半步。
“府令,”他说,“这一片,前些天有人来看过。”
“看的人怎么看的。”
“举到灯前看的。”柏说,“跟府令现在一样。”
赵高把纸翻过来。纸背面有一圈很淡的水印,四四方方,比纸小一寸。他把脸凑近,纸边上有一处起了毛。
“拓过。”
“府令说什么。”
“拓过。”赵高说,“有人把湿纸覆在这上头,压过一遍。压完了,揭的时候沾掉一层纸毛。拓印的人手不熟——熟手拓完,纸边是齐的。”
他把纸放平在案上,指尖顺着字走了一遍。走到末一笔的时候,指头底下停住。
那一笔的边上有一点新的墨。旧的墨压了十三年,边上早干透了。这一点墨是后来的,颜色比旁边亮。
“描过。”
他又翻了翻那一捆。底下还有十几片,都是邯郸狱曹的旧件,麻绳上记着日子。翻到第九片,他停了手。
那一片上,保人那一栏被人刮过。刮得很干净,只在纸筋里留着一点墨的影子。刮痕是旧的,不是这一回的。
这一片保的是谁,上头没有写。保人是空的,被保的那个名字还在。那三个字他认得。是郭不载。
柏的呼吸粗了一下。
“府令,”他说,“臣有罪。”
“先说事。”
“前些天,”柏说,“有三位到西库来看架上的旧账。臣拦过,臣说西库的账要府令那一支笔批。他们给臣看了一道文书。”
“文书呢。”
“臣压在架上了。”柏转身去拿,走了两步又回头,“臣是照例收的。西库收到文书要压架,压三个月,等上头的账合上再拿出来。”
他把那片木牍捧过来。木牍不长,一行字,底下压着一方印。
赵高只看了一眼。
“这道文书,是臣批的?”
“是少府的印。”
“臣问的是,是不是臣批的。”
“臣不认得批字的笔。”柏说,“臣只认印。”
赵高把木牍反过来,对着灯。印泥的边是齐的,四个角,都是圆的。
他把木牍按在案上。
“臣的印,缺一个角。”他说,“三年前磕在案角上,磕的是右上角。那一天老令在簿子上记过一行——印伤一角,作记。你要是早三年在这儿,你不会看错。”
柏的膝盖软了一下。
“臣有罪。”
“接着说。”赵高说,“三个人,什么样子。”
“一个高的,一个矮的。”柏说,“矮的那个没进屋。”
“手里。”
“捧着个匣子。”柏说,“青布包的。”
“还有。”
柏想了想。
“还有一个小的,十四五岁。”他说,“站在门槛边上,不吭声。”
赵高把那片木牍捏起来,捏得指节发白。值房那个小季说,门外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矮的捧着木函。泥库的杜库吏说,门槛外头站着一个捧匣子的。
三双眼睛,看见的是同一批人。
“府令,”柏说,“那个小的,臣还记得一样东西。”
“说。”
“他在门槛上坐着等人,手里捏着一管笔。他没写,就是捏着。”柏说,“那管笔是白线缠的,缠得很细。绳头收在笔杆里,看不见绳尾。”
赵高从袖子里摸出那一小截白线,摊在案上。
柏把灯举起来,比了比。
“就是这个线。”他说,“臣擦架子擦到第三架的时候,正对着他的膝盖。他坐着不动,笔在他手里转了半圈,又转回来。臣看的就是那个绳头。”
“他们抄了什么走。”
“架上的账。”柏说,“臣把西库这二十年进出旧账的名录抄了一份给他们。臣照着架上的簿子抄的,一个字一个字抄,抄了半个时辰,抄完他们拿走了,臣留了个底。”
“底呢。”
“在臣的席子底下。”柏说,“臣不放在架上,臣怕人再来。臣从来没往席子底下藏过东西,这是头一回。”
“为什么藏。”
柏的嘴动了两回。
“因为抄到一半的时候,”他说,“矮的那一个在外头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赵衍有几个儿子。”
屋里静下来了。灯芯烧得有点长,火苗在灯罩里跳。
赵高站在案前,手还按在父亲那一片保书上。
“这句之后,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柏的头低下去,“长得那个,字写得好不好。”
史丞的笔停在简上,一滴墨落在简面。
赵高把保书重新捆好,放回匣里,扣上盖,落了锁。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慢得像在收一样不能磕的东西。
“柏老吏。”
“臣在。”
“你今天说的这些,写下来。”赵高说,“写不成字的,让史丞代写,你按印。记进证物簿。这一片木牍,你今天交出来,交在簿子上。明天有人再来,你让他来找臣。”
“臣写。”柏说,“臣写不成,臣按印。”
赵高把钥匙还给柏。柏接钥匙的时候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片薄冰。
出了西库,史丞在后头跟着。两个人回到堂上,堂上的灯还留着。
“把三处的话并到一张简上。”赵高说,“值房的小季,泥库的杜库吏,西库的柏老吏。三个人,三双眼睛,各自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改。”
“臣这就写。”史丞说,“臣写的时候,把三处一样的字圈出来:一高一矮,一个捧匣子的,衣裳是细的,袖口是白的。”
“圈。”
史丞写了半张简,笔停下来。
“府令。”
“嗯。”
“赵衍有几个儿子,”史丞说,“籍上是两个。一个在府里,一个在籍室。”
赵高没有答。
“三个地方的人,看见的是同一个人。”史丞说,“这个人进了值房,站了泥库的门槛外,进了西库。三处都不是他能进的地方。可他三处都进去了,用的都是少府的印。”
“他不是用印进去的。”赵高说,“他是用臣的名字进去的。”
史丞的笔搁下来。
“府令的意思是……”
“他去值房,说府里要描一页纸。”赵高说,“他去泥库,说府里要用半块泥。他去西库,说府里要查旧账。三处听见的是同一个字:府。”
“府里的人,是谁。”
“是臣。”赵高说。
堂上静了一会儿。外头有更夫敲了两下,声音从墙那边过来,钝的。
“臣有一件事想不通。”史丞说,“他既然要少府的印,为什么不去刻一方真的。他刻的这一方,四角是圆的,一眼就看得出来是假的。”
“他要的是一方能用的印。”赵高说,“真印在匣里,一个月开两回,开一回三个人在场,还要记在簿上。假印什么时候用都行。等到有人问起来,四方角圆,是一条把柄——他不会让这条把柄留着。”
“那他要拿假印做什么。”
“拿真东西。”赵高说,“假印换真文书。今天西库那一份名录,明天可以是别的。”
史丞想了一会儿。
“府令,”他说,“那一片保书,臣方才看了。上头有两个人的手:赵衍写的那两行,和后头描上去的那一点墨。臣想问一句,那一点墨,是照着原字描的。”
“是照着原字描的。”
“那描字的人,手里得有原字。”
“有。”赵高说,“咸阳城里,赵衍的原字只有两处。一处今天在西库看过了,一处在御史府。西库这一片被人拓过,御史府那一片,臣还没有看。”
“臣明天就去抄借阅的簿子。”
“抄。”赵高说,“还有一件事。”
“府令吩咐。”
赵高把袖子里的白线摸出来放在案上,又收回去。
“去籍室问一句。”他说,“这几个月,谁调阅过赵氏的籍页。”
史丞的笔尖在简上顿了一下。
“府令家里,还有一口人在籍室。”
“臣知道。”
“臣去问的时候,”史丞说,“要不要避开他。”
赵高看着案上那盏灯。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矮下去。
“不用避开。”他说,“他要是抄过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你去问他,他会说实话。”
“府令怎么知道。”
“他的字是臣教的。”赵高说。
他抬头看天。天上有月,没有星。
“他要问,就让他来问。”赵高说,“让他来看看臣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