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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紫泥少了一块 泥库的紫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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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啬夫把那片纸屑搁在一块白布上,用指尖沾了水,点上去。
紫色见了水,化开一点,纸上渗出一圈白。
“这不是染的。”周说,“染出来的紫,遇水走成一片。这一片是泥,泥里的颜色化不开。”
他把纸翻过来,在白布上蹭了两下。布上留下一层白,很细,像磨下来的骨头。
“石灰。”他说,“武都来的紫泥是块子,块子里带石头。臣领泥的头一天要用细罗过一遍,过出来的就是这个。”
“别处的泥,有没有。”
“御史府的青泥是咸阳城外的土,掺麻。”周说,“宫里的朱泥掺胶,掺了胶的泥不肯裂。只有武都的紫泥,天生带石头。”
赵高把那片纸收进袖子。
“少府的紫泥,几年出一次。”
“三年出三回。”周说,“头一回给符玺御史,押的是符玺御史的印,封出去的是诏。第二回是御史大夫府上,押的是大夫的私印。第三回……”
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第三回,臣不曾经手。”
“你经手两回,第三回谁经的。”
“臣接库的时候,那一笔已经在簿子上了。”周说,“臣接的是泥库的库,不是簿子。”
赵高看了他一会儿。
“你替谁接的库。”
“杜库吏。”周说,“臣替他两个月。他回府上来,臣就把库还他。”
“他去了哪里。”
“臣不知道。”周说,“臣接库那天,他只跟臣说了一句话:柜上的三层布,一层都不能掀。”
泥库在少府后院,一间没有窗的屋,门口两道闩,闩上挂着两把锁。杜库吏正在屋里筛泥。他六十来岁,背驼,两只手在筛子上推得很慢,泥从筛眼里落下来,落在一张纸上,像下的雪。
“府令。”
“你筛泥。”
“筛。”杜说,“不筛,泥里有石子,压出来的印会花。”
赵高把袖子里的纸屑拿出来,搁在筛子边上。
杜看了一眼,手没有停。
“武都的泥。”
“看得出来。”
“臣筛了三十年,看不出别的东西。”杜说,“府令要问什么,问。”
“紫泥三年出三回。第三回是几月。”
杜的手慢了下来。
“九月十二。”他说。
“你记得。”
“臣记得每一回。”杜说,“这一柜泥是臣的命。臣进了少府就在这屋里待着,连府墙都没出去过几回。臣不记泥,谁记。”
“九月十二,谁来领的。”
“一个老人。”杜说,“值房那边的。冬衣刚发下来,他身上还穿旧的,袖子短一截。”
“你认得他。”
“认得。他年年来领浆糊。”
“他领了多少。”
“一块半。”杜说,“臣切了一块半给他,包在一张纸里。他说府里要用。”
“他写名了没有。”
“他不会写。”杜说,“他按了个手印。四个指头。”
“那天他一个人来的。”
杜把筛子从架上端下来,搁在案上。
“不是。”他说。
他看着赵高,像在看一件难办的事。
“他后头跟着一个人。”杜说,“没进门。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捧着一个匣子。”
“什么样的匣子。”
“一尺见方。”杜说,“用青布包着。”
“你看得出那是什么匣子。”
“看得出。”杜说,“臣这里就有这么些匣子。装印的匣子,比装文书的长一寸,口沿上要收一道边,绳子好系。捧匣子的那个人,手是托在底下的——那是捧着东西走路的人才有的手。”
“那人多大。”
“看不真。”
“衣裳。”
“看得真。”杜说,“衣裳是细的。臣这里摸泥,最怕细料子,蹭上一点就洗不掉。那个人站在门槛外头,不肯进来一步。”
“他说话了吗。”
“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就那一块,别多给。”杜说。
赵高在筛子边上站了一会儿。屋里的泥味很重,闻久了舌根发涩。
“把九月十二的簿子拿出来。”
杜从墙上摘下簿子,放在案上,翻开。那一页上有三笔字,前两笔的名字写得整齐,第三笔前面空着,底下按着一个手印,印子边上糊着一点干泥。
“第三笔是你写的。”
“是。”杜说,“他会说不会写。名是臣替他记的,臣问他叫什么,他没说。臣就在前头空着,让他按了印。”
“空着也成。”
“簿子上有空着的,例上不罚。”杜说,“例上只罚假名。”
赵高把簿子合起来。
“开柜。”
杜没有动。
“府令,”他说,“柜上三层布。”
“臣知道。”赵高说,“一吏一令俱在。今天来的吏是史丞,令是臣。第三个人是你的手,臣不用你的手,臣只看你的眼睛。”
杜去叫史丞。史丞从西廊下来,袖子里带着笔和一片新简。他进门先看柜,再看杜,最后看赵高。
“府令。”
“记。”赵高说,“今天开的泥库,第一层布动了几幅,第二层布动了几幅,柜里几块泥,缺了几块。一笔一笔记。”
柜门开了。三层布,一层麻,一层竹篾,一层布。掀到最里面那层的时候,杜的手停了。
“怎么了。”
“缺了。”杜说。
柜里三格,紫泥一格,青泥一格,朱泥一格。紫泥那一格里,布塌下去一块,塌成一个方坑,坑底的布上留着一点印子,四四方方,边是齐的。
赵高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坑底。手指上沾了一层白。
他把手在筛子边的纸上一蹭。纸上的白,和柜底的白,一样。
“少了多少。”
“半块。”杜说,“臣切的一块半,这里剩一块。”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杜说,“昨天臣没开柜。”
“布上这个印子,什么时候有的。”
杜不说话了。他看着柜里那个印子,眼睛像是被钉在上面。
“杜库吏。”
“府令。”杜的声音低下去,“臣回了府上两个月。臣回来那天,掀了布看了一眼泥够不够,就看见了这个印子。臣把它按回去了,布压平了,臣以为压平了就看不出来。”
“你为什么不报。”
杜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是一小截白线,缠成一个小圈,线头上打着一个死结,结头朝里。
“臣拾的。”他说,“那天柜前面干干净净,只有柜脚底下有这个东西。臣拿回去给臣的老婆看过,她说是缠笔的线。缠得这样细的,是宫里的手,不是咸阳的手。”
赵高把那截线拿到灯下。三股白线,缠得紧,收尾的结头朝里。
“臣再问你一句。”赵高说,“布上那个印,你看着它,头一个念头是什么。”
杜的嘴唇动了两回。
“臣的念头是,府令自己来取的。”
赵高没有立刻说话。
“臣看见的是少府的印。”杜说,“臣在少府三十年,看见少府的印,还能想什么。臣就想,府里的人来取半块泥,是府里的事,臣记不记都不要紧。”
赵高把那小圈白线绕在指头上,又解开。
“那半块泥,是有人用来试印的。”他说,“刻一方铜印,刻完了要试。试印要用真泥,别处的泥不肯留印。试出来了,印子的深浅、厚薄,才看得准。”
杜的脸色变了。
“府令,”他说,“少府的印……”
“在匣子里锁着。”赵高说,“匣子上三把钥匙,臣一把,史丞一把,老吏一把。”
他把那截白线收进袖子。
“你方才说,柜上三层布,一层都不能掀。谁跟你说的。”
“汤老吏。”杜说。
“汤老吏是谁。”
“臣的前任。”杜说,“臣接库那年,他已经走了。话是他托人带来的。”
“什么时候带来的。”
“去年九月。”杜说,“去年九月,汤老吏死在了城外。”
从泥库出来,日头偏西,府里开始点灯。
赵高没有回堂上,他往北走,走到值房那一排屋前。
值房的杂役换过一批,现在的都是生面孔。廊下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子,正踮着脚往灯里添油。他见赵高过来,油壶一歪,油洒在手背上,也不敢擦。
“你叫什么。”
“臣叫季。”
“季。”赵高说,“先前那间屋里的老吏,你认得。”
“认得。”小季说,“臣给他打了两个月的洗脚水。”
“他走的那一夜,你在不在。”
“臣在。”小季说,“臣就睡在隔壁。”
“说。”
小季把油壶搁在地上。
“那一夜臣听见有人拍门。拍了两下,很轻。”他说,“老吏自己去开的门。门外站了两个人,臣从帘子缝里看见的,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手里捧着个木函。”
“木函上有字没有。”
“有。”小季说,“臣不认字。臣只看见那上面有一片黑。”
“老吏看了多久。”
“看了一会儿。”小季说,“后来他就回来穿衣裳了。他把鞋脱了,换了一双新的。”
“新的。”
“新的。”小季说,“臣认得那双鞋。前三天有人送来过,麻线是新搓的,底上还没沾泥。老吏那双旧的还在门里搁着,臣替他把旧鞋收起来了。”
“他穿好鞋,说了什么。”
小季想了一会儿。
“他说,去看看臣的名册。”
赵高站在廊下,没有动。
“他描字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点。”小季说,“他描了快两个月。纸是夜里从窗下递进来的,臣给他掌过灯,臣见过递纸的那只手。”
“什么样的手。”
“白的。”小季说,“袖口是细的,跟我们穿的不一样。臣那时候想,那大概是位大人的手。”
“递纸的人说过话吗。”
“说过。”小季说,“臣记得他说的那一句,因为臣听不懂:描完这一页,你的名就上册了。”
赵高把袖子里的那截白线捏了一下。
“老吏描的那一页,你看过没有。”
“看过。”小季说,“上头一行是两个字的。臣不认字,臣数过笔画。”
“底下一行呢。”
“底下那一行起了两笔。”小季说,“起笔的时候老吏停过。他描上头那一行不停,一笔就下来。底下那一行,起了笔就停,停了又蘸墨。”
赵高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
上头那一行两个字的,是赵衍。
有人把赵衍的名字和赵衍的笔迹,一夜一夜送到这间屋里来。送到一个不识字的老人手上,让他一笔一笔描。
描红要先有底样。底样在他父亲手里写过。父亲写完的东西,咸阳只有两处存着:一处是少府西库那一架上的保书,一处是御史府里的案卷。
赵高转身往回走。走到值房门口,他停了一下。
廊上那盏灯芯烧偏了,灯影斜在墙上。他抬头看那面墙,看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在泥库里杜库吏说的那句话——汤老吏死在去年九月。
去年九月,正是这屋里开始有人递纸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