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少府的印,多了一道口子 盘库的文书 ...
-
少府的工室在府墙西边,三间瓦房,一进门就是一股猪毛和石灰的味。
亓工师正在择毫。他面前摊着一块青布,布上分了三堆毛:一堆黄,一堆灰,一堆白。他两只手都在动,左手分,右手扎,一炷香能扎七八支。
赵高进门,他没有抬头。
“府令。”
“你看一样东西。”
赵高把老赵那支秃笔搁在青布边上。
亓的手停了。
他把笔拿起来,先看笔头,再看缠线。看完,他把笔杆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伸出舌头,在笔根上点了一下。
“这不是少府的笔。”他说。
“哪里不是。”
“毫是兔毫,冬天取的,扎得紧。”亓说,“缠线是三股白线,收尾打的是死结,结头朝里。”
“少府的笔怎么缠。”
“一股麻线,收尾朝外。”亓说,“朝外好拆,笔坏了拆开换毫。”
“朝里有什么讲究。”
“朝里不进灰。”亓说,“底下的墨汁上不去,写一个字是一个字。宫里的笔这么缠。”
屋里静了一下。里间有个小工在劈竹杆,斧子落下去,一声一声。
“宫里谁缠。”
“臣缠过三年。”亓说,“臣带过一个徒弟,三年前被调进宫去了。宫里做笔的是他,不是臣。”
“他叫什么。”
“茂。”
“你现在还见他吗。”
“一年见一两回。”亓说,“他出来送笔杆,臣给他拿毫。”
赵高把笔头转到灯下。
“这支笔写了几十万字。”他说,“笔头磨掉一截。写这么多字,一支笔不够,得换笔头。换下来的旧笔头,一般扔在哪里。”
“宫里的笔,旧笔头要交回去。”亓说,“公中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带出去。”
“交回去以后呢。”
“烧了。”亓说,“臣交过。一炉一炉的,臣看着烧。”
“这一支,为什么没有烧。”
“臣不知道。”亓把笔放回青布上,摆得很正。
“你的徒弟,上回出来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亓说,“他来要毫。”
“要多少。”
“冬天取的兔毫,三十根。”亓说,“臣问他宫里用这么多毫做什么。他说宫里要写一批册子。”
“宫里写册子,用的是宫里的毫。”
“少府的毫,冬天收上来都入库。”亓说,“臣手里这一堆,是臣自己留着扎笔送人的。臣给了他三十根。”
“他给你什么。”
亓的手在布上摸了半天。
“半匹布。”他说,“他说是宫里的赏。”
赵高看了一眼那块青布。布是新的,边上还留着剪口。
“三十根毫,扎不出几支笔。”他说,“你那半匹布,够扎三年的毫。”
赵高从工室出来,太阳正当头。
史丞在院子里等着,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府令,出库的簿子调出来了。”
赵高在墙根下站着,把册子翻开。
少府的工室出库,一月一记。三月里有两次出笔:一次是给御史大夫的府上,十二支,押的是大夫的私印;一次是给宫里,三支,押的是太子——押错了,押的是少府。
赵高把那三个字看了两遍。
少府的印。
“这一笔谁经的手。”
“臣经的。”史丞说,“三月十七,有两个人来提笔,穿的是常服,说是中车府要的。臣要看文书,他们给的是一片木牍。”
“木牍上写什么。”
“写‘亟取笔三,付来人’。”史丞说,“底下押着少府的印。”
“木牍呢。”
“臣夹在簿子里了。”
赵高伸出手。史丞把木牍抽出来,递过去。
“叫周啬夫来。”
周啬夫来得快。他进堂先不拜,先看赵高手里的木牍,看完了才想起来行礼。
“臣在。”
“看这方印的泥。”
周把木牍接过去,凑到窗户底下。他先看,再闻,最后用舌尖在印色上点了一下。
点完,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在地上,用鞋底蹭了蹭。
“这不是少府的泥。”他说。
“哪里不是。”
“少府的印泥,朱砂配的是蓖麻油,闻着头冲。”周说,“这一方泥里掺了蜜。甜口的,香。”
“掺蜜做什么。”
“掺蜜的泥,干得慢,盖出来发亮。”周说,“这木牍是三月里的东西,到今天小半年了,这一方印还发亮。”
“三月里领泥的簿子上,有没有这一笔。”
“臣的簿子上没有。”周说,“少府三月出的泥,一共七块,每一块臣都记得去处。木头箱子上的泥,臣记得更清。”
赵高把木牍接回来。
“这一方印,不是在少府盖的。”他说。
木牍不长,一行字,字写得急,笔画连着。底下那一方印,印色还新,边是齐的。
“臣三月里看过的。”赵高说,“臣记得这笔字。”
“府令记得是谁的字。”
“臣记得不是自己的字。”赵高把木牍翻过来,看背面,“臣三月十七在骊山道上,替皇上试车。那天臣不在咸阳。”
史丞的脸白了一层。
“府令的意思是——”
“去把少府的印取来。”
少府的印在西堂的印匣里。取印要三个人:本署的令、押印的史、看匣的老吏。老吏开匣,史丞捧匣,赵高揭盖。
匣里垫着红绫。印是铜的,方两寸,印钮上包了一层旧绳。
赵高把纸铺开,在纸上按了一下。
印色压下去,边不是很齐,右上角缺了一块。那是很多年前磕的,磕在案角上,当时的老令没有换印,只在簿子上记了一行:印伤一角,作记。
他把印匣合上,扣好绳。
“老吏。”
“在。”
“这个月,匣子开过几回。”
“三回。”老吏说,“初三一回,十四一回,二十六一回。”
“每一回谁在场。”
“初三臣在,十四臣在。”老吏说,“二十六臣不在。那天臣去库上盘账,回来的时候匣子锁着,簿子上记了一行。”
“谁记的。”
“史丞的字。”
赵高把簿子取过来,翻到二十六那一行。字是史丞的字,笔画端正,底下押着一方印。
那一方印,四个角都缺着一个——缺的是右上角。
是真的印。
“二十六那天,堂上还有谁。”
老吏想了一会儿。
“送笔的人来过。”他说,“宫里出来送笔杆的,一个年轻人,站着等了一会儿,喝了一碗水。”
赵高把这一行的日子记下了。
三月二十六。
他把这一张纸,摊在木牍旁边。
两张纸放在一起,一眼就看得出来:木牍上那一方印,四个角都是圆的。
“少府的印,缺一个角。”赵高说,“这一方,不缺。”
堂上没人说话。老吏把手缩回袖子里,好像那只印匣突然烫。
“再取一样东西。”赵高说,“这半年,凡用少府的印出的文书,都抄一份目录,明日送来。同一张纸上,把印的位置描出来。”
“臣这就去。”史丞说。
史丞走到堂门口,迎面进来一个人。
是御史府那个掾。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捧着一个木函,函上还压着封泥。
“府令。”掾在门槛外站住,“御史府来取籍册。”
“哪一本。”
“隐官那一册。”掾说,“御史大夫行文,要对隐官的名籍。”
“文书。”
掾把文书递过来。赵高看了一眼,没接。
“御史要对籍,臣不看文书。”赵高说,“臣看人。”
“府令要谁。”
“御史府对籍,须一吏一令俱在。今日来的是一位掾。”赵高说,“律条上,对名籍是要两人对看的。一人在场,看得成看不成,第二天都说不清。”
掾的嘴角动了一下。
“府令这是拿律条拦御史府。”
“臣拿律条拦臣自己。”赵高说,“籍册一出门,出了差错,御史府怪少府,少府怪臣。今天臣要是把册子递给掾,明天掾要是把册子丢了,臣就得替掾担。臣担不起。”
掾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走。
“府令,”他说,“大夫去骊山,是奉诏试车。这一趟回来,大夫要奏一件事。”
“奏什么。”
“奏少府这一年的簿子。”掾说,“簿子记得太细了。”
“记细是臣的差事。”
“记细的人,容易被别人记下来。”掾说。
他说完才转身。身后那两个人跟着他出了院子,木函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掾站在门槛外,鞋底在砖上蹭了一下。他身后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臣回去复命。”掾说。
“复一句。”赵高说,“御史府要对籍,明日巳时,请大夫的亲吏来,带上印。一吏一令,俱在。”
掾走了。木函上的封泥在他走路的时候磕了一下,掉了一小块,落在门槛外。
赵高把那块泥捡起来,捏在手里。
青泥。
他站在堂门口,把那块泥捏了半天,捏得指头上都是青色,才想起来松手。
堂里,史丞还没走。
“府令,”他说,“方才那一方印。”
“嗯。”
“刻一方铜印,要多少日子。”
“少府最好的刻工,刻一方铜印,十日。”赵高说,“刻一方像少府的印,刻工要看过真印。少府的印在匣子里,一个月开两回。”
“开匣的钥匙。”
“三把。”赵高说,“一把在老吏腰上,一把在史丞身上,一把在臣手里。”
他把手里那块青泥摊开。
“从今天起,匣子的钥匙不用三把了。”他说,“用四把。”
“第四把给谁。”
“给御史府。”赵高说,“明日巳时,大夫的亲吏来了,当着他的面开匣、按印、登记。谁想再刻一方少府的印,先得把御史府也算进去。”
史丞应了,退下去。
赵高一个人在堂上站了一会儿。
他把那一张按着印的纸,和木牍并排放回去,两张折在一起,收进袖子。
折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木牍上那三个字,写得很急。急到这个地步,不是生手。
他见过那种急:写字的人写惯了慢字,只有一件事逼到眼前,才会把笔画连着写。
他见过的会写慢字的人,眼下只剩两个还活着。一个在他弟弟手里握着笔,一个在宫里做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