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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墙空了,钉子还在 御史府西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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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下过雨,御史府门口的泥地踩上去发软。
门开着。这回没有人拦他。
掾在二门口等他。今天掾换了件衣裳,袖口那一道磨白不见了。
“府令来得早。”
“架子呢。”
掾在前头引路,不答。
“昨夜谁值的夜。”
掾停了半步。
“两个人。”他说,“一个在西角门,一个在库里。”
“名字。”
“府令要记名字。”
“臣记日子,也记名字。”赵高说,“昨天臣来立簿子,今天架子就收了。这两天里动过手的,都得有个名字。”
“值夜的是老吏。”掾说,“一个姓窦,一个姓任。”
“哪一个开的二门。”
“没有人开二门。”掾说,“后半夜进来的是车,车停在月亮门外头,东西是从月亮门上抬出去的。”
“车上有印吗。”
“看不见。”
“车辙呢。”
掾没有答。赵高看了一眼院子的地面。砖地上有水。雨从半夜下到现在,把砖缝里的泥都冲出来了,要有什么车辙,这会儿也平了。
过了两进,往西一拐。廊子还在,廊下空了。
那一排钉在墙上的钉子,一颗都没了。墙上只剩钉眼,一行一行的,像谁在墙皮上钉过星子。钉眼里发白,白里还潮着。
架子和纸,全没了。廊子尽头的案也没了。地上有一道拖痕,从廊子中间一直拖到西边的月亮门。
赵高站在廊口,脚没有往里迈。
“昨天后半夜收的。”掾说,“收进内库了。”
“谁传的话。”
“大夫。”
“哪一道文书。”
“府令要看文书。”
“臣要看文书。”
掾从袖子里摸出一片木牍,递过来。木牍上三行字,字迹很平,是抄的,落款处压着一块封泥。
赵高把木牍翻过去,对着光看了一眼。泥是青的。
“御史府用青泥。”他说。
“是。”
“御史府的内库,多了少府的一块泥。”
掾的嘴唇抿了一下。
“这一段路,臣昨天走过。”赵高说,“昨天这面墙上挂着十一册。今天全进了内库。臣立的那一页簿子还没写完,架子就收了,用什么封箱。”
“府令的簿子,府令照立。”掾说,“御史府要封的箱子,少府派人来记。”
“派人来记,记在哪一页上。”
“府令说记在哪一页,就记在哪一页。”
“臣说记在原来那一页上。”赵高说,“昨天那十一册的泥,一笔没有补。”
“那十一册,昨天是府令自己看的。”掾说,“看的时候没有记账。”
“臣看了册数,记在臣的本子上。”
“府令的本子,御史府看不着。”
“今天晚上就看着了。”赵高说,“臣把那一页抄一份,递到御史府。御史府照着抄一份,递到少府。两边各一份,谁也不用看谁的脸色。”
掾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往月亮门那边去,走了几步,回过头。他往月亮门那边去,走了几步,回过头。
“府令,”他说,“值房里那一位,昨天夜里没有回值房。”
赵高转过身。
“谁提的。”
“御史府没有提他。”掾说。
他说完就走,脚步在砖地上很轻。
值房在西廊北头,一间小屋,门朝南开。屋里一张矮榻,一张案,一个砖砌的炉子。案上摆着一方砚,砚池里的墨干了,干得裂开几道纹,纹里嵌着黑。
赵高伸出手,用指背碰了碰砚池。
墨干到这个地步,不是一夜能干透的。昨天他来这里的时候,砚里是湿的,还汪着一层。
案头搁着一管笔。笔杆朝里,笔头朝外,搁得很正,像搁的人还要回来拿。
榻上的席子卷着,卷得很整齐。席角压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冷水,水面上落了一层灰。
赵高把碗端起来,看碗底。碗底什么也没有。
他把碗放回去,放回原来那一个湿印子上。
他在案前蹲下来,手伸进案底。
案腿的横档上塞着一小卷纸,塞得很紧,纸角露在外头,被墨染黑了。他把纸抽出来,展开。
是描红的一张。上头那一行已经描满,两字:赵衍。
底下那一行起了两笔。第一笔是一撇,第二笔是一捺。
那一撇一捺,起头的地方不对。赵字的起笔是一横,不是撇。
老赵开始描的,是另一个字。
赵高把纸卷回去,卷成原来的样子,重新塞进横档,往里推了推,推到指尖够不着。
“史丞。”
“在。”
“昨天那面墙上的字,你记了多少。”
“臣记了册数。”史丞说,“十一册,最短的一册六行,最长的一册两百四十行。臣记的只有行数。”
“字的形状,你记得几个。”
史丞想了想。
“臣认得一个。”他说,“圈人的那一个圈。”
“圈谁。”
“圈到府令的名字,就断了。”史丞说,“那一张是新糊上去的,只有一个赵字。”
赵高往门口站着,看外头的雨脚。
“十一册,收进内库了。”他说,“内库什么时候开门。”
“文书上写着明日。”
“明日一早,你去内库。”赵高说,“带三样东西:少府的印,少府的簿,还有周啬夫。”
“周啬夫去做什么。”
“闻泥。”
史丞应了,退出去。
赵高一个人在值房里站着。他把那管笔拿起来,看笔头。
笔头秃了,磨掉了一截。磨到这个程度,得写几十万字。他握住笔杆,试了试分量。笔杆是旧的,握过的人手上有汗,杆上留了一圈深色。
他把笔放回原处,笔杆朝里,笔头朝外。
出值房的时候,廊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五十多岁,穿着御史的常服,肩上落着雨水,没有打伞。他手里捏着一片竹简,竹简一头削得尖。
张苍。
赵高认得他。破邯郸那年,这个人坐在一车的书简后头,隔着雨看他抄完了一页律条,问了他三个字:认得几个。
“府令。”张苍说。
“御史。”
张苍往廊子那头看了一眼。
“墙收了。”
“臣看见了。”
“府令昨天来的时候,看的是墙。”张苍说,“今天再来,就不是看墙了。”
“臣看钉子。”
张苍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脸上没有动。
“臣举荐府令的时候,府令二十一岁。”他说,“那时候府令在少府的西库校律条,一天校三十片,校完了把错字抄在一个本子上。臣看过那个本子。本子上没有一句话是废话。”
“御史今天来跟臣说这个。”
“臣是来劝府令一句。”张苍说,“府令追的是一支笔。那支笔,也在追府令。”
“御史知道那支笔在哪儿。”
“臣不知道。”张苍说,“臣知道另一件事:昨天半夜,御史府没有人出去提人。提人的不是御史府。”
赵高看着他。
“那是谁。”
“府令自己想想,谁能半夜从御史府把人提走,还让掾替他把话说圆。”张苍说,“想明白了,就回少府去。西库那三十片律条,还等着人校。”
他把手里那片竹简递过来。
竹简上一行字,写得很平:赵氏子,赵衍次子。
赵高接过来。竹简是新的,竹面发白,字是刻上去的,刀口还带着刺。
“这一片,昨天夜里插在御史府的门口。”张苍说,“值夜的人早上捡的。”
“御史给臣看这个,是替臣查。”
“臣替府令看住御史府的门。”张苍说,“门里的事,臣管;门外进来的人,臣管不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廊子口,又停下。
“府令家里,还有几口人。”
赵高没有答。
“臣问的不是闲话。”张苍说,“名册上门第的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他走了。雨声压着他的脚步。
史丞从月亮门那边回来,肩上全湿了。
“府令,内库明日开不了。”
“为什么。”
“守库的说,少府要看御史府的内库,得有大夫的手令。”史丞说,“手令今日递不出去,大夫出了城。”
“出城做什么。”
“去骊山。”
赵高站在廊下,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骊山离咸阳四十里,一来一回两天。
“府令,”史丞说,“这两天,要不要先把隐官那一册翻开。”
“翻。”
“籍上添的那一行,臣抄了两个本子。”史丞说,“一个字一个字抄的,连笔锋都描下来了。”
“描下来好。”
“府令要认谁的字。”
“臣认的不是字。”赵高说,“添这一行的人,押的不是私印。私印押得再正,印泥的边会塌。那一行字底下的泥,边是齐的。”
“齐的是官印。”
“官印在库里。”赵高说,“去查少府这三个月领印泥的簿子。领出去的每一块,谁押的,压在什么文书上。”
“是。”
史丞退了两步,又站住。
“府令,”他说,“属下多问一句。”
“问。”
“御史府收了十一册纸,为什么不连泥一起刮了。”史丞说,“墙上那十二个眼,要是有人拿灰一填,今天就什么也看不出来。”
赵高看着廊子外头。雨小下去了。院子当中摆着两口缸,缸里养睡莲,水面上落着几片叶子,叶子被人捞过,边上没有一点烂。
“因为填灰的人,不敢动那一面墙。”赵高说,“填一块灰,要在墙上留下一个新的印子。这一面墙上有多少印子,多少人记着。他宁可留着钉子眼。”
赵高一个人在廊子里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廊子最末那一段,他停住了。
那一面墙上,钉眼比别处密。他一格一格数过去:十一册纸,钉眼十二个。
他昨天从头看到尾,是十一册。他数东西从来不数错。
多出来那一个在最末,位置比旁边的低半拳,比站着的人都矮一截。那是挂过一样东西的地方。那样东西昨天在这面墙上,今天不在了。
赵高把手伸过去,用指甲抠了抠那个钉眼。
眼里掉出来一点白灰,还有一样东西,很小,沾在他的指甲盖边上。
不是灰,是纸屑。
他把指甲盖凑到眼前。
纸屑的背面有颜色,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