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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弟弟的笔,父亲的手 弟弟描的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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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少府的灯点着。
赵高把那一卷纸解开。
最外头一张是旧纸,边角发黄。上头两个字:赵衍。笔笔平正,是描的。
往里是一叠描红的纸。纸上有淡淡的行线,线里填着字,一横一竖都填得满。填到后头,行线没有了,字还是那些字。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很新。上头写着一个赵字,底下起了一笔,收笔的地方空着。
和席子底下那一张,一模一样。
赵高叫史丞把收着的那一张取来,两张并排铺在灯下。
一个新,一个更旧。
两张纸上的字,是同一只手描的。描的都是他父亲的字。
他又把母亲那半片简取出来,放在纸边上。
简的断口很齐,是用刀裁的。纸的边也齐,也是裁的。
刀子在哪一只手里,他已经知道了。知道的还不止这一件:裁简的手,也写父亲的字。
第二天一早,赵高去了隐官。
籍室的门槛上还贴着那张纸:出入者,具名,按手印,记日。纸上有三个手印。
屋里还有两个人在抄册。看见少府令进来,两个人都站起来。
“你们出去。”
门关上。
赵成站在案后,手里还握着笔。
“兄。”
“这一卷纸,哪里来的。”
“夜里有人从窗下递进来的。”
“哪一夜。”
“三夜前。”赵成说,“臣睡在案上。窗子响了一下,臣起来看,窗台上搁着一卷纸,用石头压着。”
“追了没有。”
“追了。”赵成说,“外头没有人。地上有一行脚印,往西。”
“西边是御史府。”
赵成没有说话。
赵高把那卷纸摊在案上。
“为什么描。”
赵成看着那叠纸,看了很久。
“兄,”他说,“臣没有见过爹。”
赵高的手停了一下。
“臣生在隐宫。”赵成说,“臣生下来的时候,爹死了两年。臣这辈子听过爹的名字,没有见过爹的字。”
“这一卷纸上的字,是爹的。”
“臣知道。”
“谁跟你说的。”
“没有人说。”赵成说,“臣第一天描的时候就认出来了。兄的字里有刀。这一卷纸上的字里没有刀,有手。”
赵高看着弟弟。
赵成比他小几岁,脸是苍白的,是隐宫里长起来的那种白。手指上沾着墨,指节很细。
“描完了,给你什么。”
“描完一卷,籍上给臣添一个名。”赵成说,“添在正册上,不添在附页上。”
“谁许的。”
“递纸的人许的。”
“他有多少官职,敢许你这一句。”
“他说他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还有谁。”
赵成愣了一下。
“兄怎么知道。”
“门口站着看你的那两个。”赵高说,“老的不进门,小的进门。他说了什么。”
赵成低下头。
“他问臣,愿不愿意出隐宫。”赵成说,“臣说愿意。他说,出隐宫得有一个名字,臣没有名字。”
“他给你名字。”
“他说,递臣纸的那个人,有名字。”
赵高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你现在还出得去吗。”
“出不去。”赵成说,“兄立了例,出入具名,按手印。臣的名字在这一页上,臣走一步,兄就知道。”
“知道你还写。”
赵成不答。他把手在衣裳上蹭了蹭,蹭出一道墨。
“臣问你最后一句。”赵高说,“递纸的人,一次也没有提过臣的名字。”
赵成的手停住了。
“没有。”他说,“他只说,这一卷纸描完,臣就有名了。他还说,等臣的哥哥看过了,臣再描完最后一行。”
“等臣看过。”
“是。”
赵高没有再问这个。他朝门外叫了一声。
“把赵成的籍页取来。”
门开了。外头的书佐捧着一册进来,放在案上,又退出去。
赵高翻到赵成那一页。
籍页前半是旧字,墨是陈的:隐宫所生,父不详,兄赵高,少府令。
底下新添了一行。
新添的字很平,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赵氏子,赵衍次子。
赵高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这一行谁添的。”
书佐在门外应:“臣不知道。臣上个月盘点籍册的时候,还没有这一行。”
“这个月谁动过这一册。”
“御史府的人来对过籍。”书佐说,“来了两回。臣拦不住,他们有文书。”
赵成凑过来,看见那一行字,脸白了一层。
“兄。”
“嗯。”
“臣没有让他们添。”
“臣知道。”赵高说,“这行字不是你写的。写这一行的人,笔不是你的笔。”
他把籍册合上,抱在手里。
“这一册臣拿走。”
“府令拿走籍册……”书佐在外头探进半个头。
“谁问,你就说少府令封存了。”赵高说,“上面这一行,臣要查。”
赵成站在案后,毛笔还拿在手里。
“兄。”
“嗯。”
“臣描的字,还多描一份吗。”
“描。”
“描给谁看。”
“描给臣看。”赵高说,“递纸的人要你等臣看过再描完,臣就抢在他前头先看见。”
赵高把那叠纸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画着两行行线,淡淡的。
上头一行已经填满:赵衍。
底下那一行空着。
“这一行给谁留的。”
赵成不答。
“臣再问一遍。”
“兄。”赵成说,“这一行,是给臣留的。”
“你姓什么。”
“臣不知道。”赵成说,“籍上写着臣是隐宫所生,父不详。”
“所以你要姓赵。”
“臣不要姓赵。”赵成说,“臣要一个名字。”
案上的灯芯爆了一下。
赵高看着弟弟,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人坐在他对面说过一句话:臣想要一个名字,臣自己的。
说那句话的人,叫李斯。
“你知不知道,”赵高说,“这一笔落下去会怎样。”
“怎样。”
“赵氏一门诛尽。”赵高说,“活下来的只有一个——没入隐宫的那个。你填了这个字,就不是隐宫的人了。”
“是什么。”
“是赵家的人。”
“臣本来就是。”赵成说。
“你不是。”赵高说,“你是隐宫的。籍上写你父不详,你才活到今天。”
“臣活到今天,是兄拿名字换的。”赵成说,“兄的名字写在籍上,臣才在籍上。臣知道。”
“知道还要写。”
“臣想闭眼前看一眼爹的字。”赵成说,“臣描了三夜。第一夜描一横,第二夜描一竖,第三夜能描整字了。”
“往后呢。”
“往后的事,臣听兄的。”
赵高伸手,把那支笔从弟弟手里抽了出来。笔杆是旧的,笔头秃了。
他把笔收进袖子。
“从今夜起,你不描了。”
赵成看着那卷纸,眼睛没有离开。
“兄,”他说,“你断得了臣一支笔,断不了臣一只手。”
屋里静了。
赵高在案前站了很久。
“臣不断你的手。”
他把笔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回案上。
“你描。”
赵成愣住了。
“从今夜起,你描的每一张,多描一份。”赵高说,“描完了压在案下,臣派人来取。”
“兄要臣做这个。”
“臣要看递纸的人下一回什么时候来。”赵高说,“他递纸的那只手,臣还没有见过。”
赵成把笔拿起来,握了握。
“兄,”他说,“你是不是也要填那一行。”
赵高没有答。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弟弟已经把笔沾上墨,低下头去。灯照在他手上,指节很细。握笔的样子,像另一个人。
回章台宫的时候,宫门要关了。
胡亥在廊下等他。
少年手里也卷着一卷纸,藏在背后。看见赵高,他笑了一下,笑起来有酒窝。
“先生。”
“公子还没睡。”
“臣等先生。”胡亥说,“臣今天描了一卷纸。”
赵高的脚站住了。
“谁给公子的。”
“一个老先生。”胡亥说,“他给臣一卷描红的纸,说臣把这一卷描完,就能把臣的名字写到册上去。”
“哪一本册。”
“他没有说。”胡亥说,“他说是先生认得的一本。”
“哪一天给的。”
“三天前,在宫门口。”胡亥说,“臣去前殿的时候,他从槐树底下叫住臣。他手上有茧,说话很慢。”
赵高站在原地,没有动。
三天前那一夜,老赵还在值房,还没有被提走。白天他在御史府写字,天黑以后绕到章台宫门口,等着一个学字的少年。
“先生,你怎么了。”
“公子把纸拿来。”
胡亥把背后那卷纸递过来。
赵高解开纸卷。顶上一张是描红的,描了一半,笔笔平正。
底下压着一张白纸。白纸上有字,是公子自己写的,写得很大,一横一竖都往外张。
写的是一个“赵”。
“先生,”胡亥凑过来,小声说,“这个字臣认得。”
“公子在哪里认得的。”
胡亥把右手摊开。
掌心有一层墨,还没干透。
手心里也写着一个“赵”字。
“臣今天写的。”少年说,“臣照那位老先生给的字,写了一遍。写一遍就记住了。”
赵高看着那只手。
手很白,很小。掌心里那个平正的赵字,笔画压在掌纹上。
“公子。”
“嗯。”
“往后那位老先生再给公子东西,公子先拿来给臣看。”
“为什么。”
“臣替公子看。”赵高说,“有的字,写下去就擦不掉了。”
胡亥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那臣回去洗掉。”
“洗掉。”
少年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先生,”他说,“臣的名字,该写到哪一本册上。”
赵高没有答。
少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就自己笑了笑,把手举起来,掌心朝上,像是要给谁看。
“先生,”他说,“臣写得好不好。”
赵高看着那个字。
他找了半个月的那一支笔,今天一支在弟弟手里,一支在公子的手心里。
递笔的人没有露面。他只把纸递到两个孩子面前。
纸是描红的,描的是他父亲的字。
底下那一行行线,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