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西廊一壁,圈到赵高 御史府西廊 ...
-
御史府的门房比少府的窄。赵高到的时候,门开着半扇,门里站着两个执戟的人。
他身后跟着史丞,还跟着一个人——泥库的老啬夫周。周的眼不好,耳朵更背,走一路问一路,问臣来御史府做什么。
“认泥。”赵高说。
“御史府的泥,臣认了做什么。”
“库里出去的东西,总得有人认得。”
周不问了。
门里的人不让他们进。
“少府的,来御史府做什么。”
“查泥。”赵高说,“御史府的印,用的是什么泥。”
“御史府用的是青泥,府库里自己备。”
“青泥也是少府出来的。”赵高说,“臣奉诏稽核乘舆用印。凡用少府的泥,具名,按手印,记日。御史府用泥的地方,臣要看一眼。”
门里的人进去了。隔了半晌,出来一个年轻的掾——就是在宫门外碰过两回的那个。
掾站在门槛里,没有让路。
“府令,”他说,“御史府不归少府。”
“臣知道。”
“府令奉的是稽核乘舆用印的诏。御史府不是乘舆。”
“泥是少府的。”赵高说,“印是御史府的。印盖在文书上,文书上有大夫的名。哪一天有人问起,御史府这一年的印,用的是哪一库的泥,臣要答得出。”
掾看着他。
“府令这是要进来查御史府。”
“臣是来立一页簿子。”赵高说,“御史府的泥,一个月动几回,谁动的,封了什么文书。臣立完这一页就走。”
掾还想说。赵高把袖子里那块青泥取出来,布包解开,泥露在外头。
“这是皇上给的。”赵高说,“按手印的时候,臣拿它压一下。”
掾的嘴唇动了动。
“……请。”
御史府的院子很深。过了两进,往西一拐,是一道廊子。
廊子很长,一头通到底,另一头是个小院。廊下没有窗,靠墙嵌着一排架子。
架上挂的不是书。
是一册一册的纸。一册挨着一册,中间用线连着,线在墙上打成结,结挨着结。有的名字上圈了一道红,有的被一道墨划掉。
赵高站在廊口,没有往前走。
纸是新旧不一的。旧的那几册纸色发黄,边都卷了。新的那几册还白着。
正中间那几张,赵高认得。
那是邯郸的名册。破城那年递进秦军手里的那一份。一百四十三个名字,一个一个抄在纸上。
架子的下头搁着几只木箱,箱口的封泥还在。
老赵坐在廊子尽头的案后,正在写字。
他写得慢。笔提起来,停一下,再落下去。
他写字的那只手,袖口挽在肘上。
“老赵。”赵高叫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
“府令来了。”
“臣说过,会来。”
“臣知道府令会来。”老赵说,“臣等的不是提臣的人。臣等的就是府令。”
赵高走过去。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有字。字是平的,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赵高认得这个字。
从隐官名册上添的十五笔,到工役营的条子,到少府借阅簿的第一笔,到泥库领用簿上那一格空白——他找了这些天的一支笔,就在这张案上。
“这面墙是你写的。”
“是。”
“写了几年。”
“十三年。”老赵说,“臣一天写一页。写不到一页,就写一行。”
“写给谁看。”
“写给该看见的人看。”
史丞在后头站着,屏着气。周啬夫凑到赵高耳边问了一句什么,赵高没答。
赵高沿着架子往前走。一册一册看过去。
前几册是邯郸的。后头几册不是——有隐官的,有工役营的,有少府的。名字不一样,抄的人一样。
“周啬夫。”
“臣在。”
“这架上哪一只箱子的封泥,是少府出去的。”
周啬夫凑近了看,鼻子几乎贴到箱子上。他看了很久,伸手点了点第三排的一只。
“这只。”
掾立刻说:“这是旧档。”
“泥是谁的。”
周把指头在泥上刮下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尖抿了一下。
“紫泥。”他说,“少府的。上月十七出库的那一块。”
廊子里静了一下。
“御史府的旧档,用的是乘舆的紫泥。”赵高说,“这块泥,是上月十七少府出的。那一天出库的泥,领泥的人没有留名。”
“府令怎么知道。”
“臣有簿子。”赵高说,“这一块泥,今天在御史府的箱子上。臣要这只箱子的日子,要领泥人的手印。”
掾的脸色难看起来。
“臣不问你。”赵高说,“臣记日期。”
他走到最末,那里是一张新糊上去的纸。纸上一片空白,只有中间一个字。
赵。
底下空着一大块,像留着给人写的。
“这个字,是给臣留的。”
“是。”
“为什么。”
老赵把笔搁下。
“府令的父亲办过一桩案。”他说,“判词上,被告栏只有一个‘赵’字。那个字底下,本来是臣的名字。”
“被刮掉了。”
“被刮掉了。”
“父亲把你判活了。”
“判活了。”老赵说,“臣的命是他给的。臣的字,也是他教的。”
廊子里静下来。风从廊下过,架上的纸响了一片。
“臣找父亲的字,找了这些天。”赵高说,“你替他写。”
“臣不是替他写。”老赵说,“臣替他收尾。”
“收什么尾。”
“他手里有一件事没做完。”老赵说,“他救了一个人,把那个人从死名册上划掉;他就得给那个人留一个位子——名字不在册上,位子要在。”
“什么位子。”
老赵抬起手,指了指那张糊上去的纸。
“赵氏一门,前二二八年被诛。”他说,“死名册上有祖父,有叔父,有母亲。没有臣,也没有府令。”
赵高的手指蜷了一下。
“籍上不记父姓。”
“臣的籍上不记。”赵高说,“臣照规矩没入隐宫。”
“籍上不记,人还姓。”老赵说,“府令的父亲把臣从死册上划掉了,他要给自己的儿子留一格。这一格,臣替他糊上。这一笔,臣替他起头。”
“你起的这个头,是臣的名字。”
“是。”
赵高看着他。
“你知道臣的名字写上去,会怎么样。”
“臣知道。”老赵说,“赵氏一门诛尽。活下来的是没入隐宫的。府令的名字一入赵氏的册,府令就不是没入隐宫的人了。”
“是什么。”
“是赵氏的人。”老赵说,“赵氏的人,该死。”
廊子里没有人说话。
赵高把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一片空白,只有一个赵字。赵字起笔很重,是他父亲的手法。
“你写不写这一笔,看臣答不答。”
“府令答不答,臣都写。”老赵说,“臣的手快写不动了。”
他把手伸出来。
四个指头,大拇指收着。
赵高看见那双手上的茧。握笔握的,一层薄而硬的茧。
“写不动,还写。”
“有人来接。”老赵说,“臣说过。”
“谁来接。”
老赵不答。他把案上那张描了一半的纸收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府令,”他说,“臣这里的事,臣说了不算。臣的文书是乘舆递来的。臣坐在这里,写的是御史府要收的字。”
“御史府要收什么字。”
“收一个名字。收回来,放回它该在的地方。”
“哪个名字。”
老赵又指了指那张纸。
赵高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看那面墙。
“史丞。”
“在。”
“把架子上每一册的字数记下来。”
“府令要抄墙。”
“臣不抄墙。”赵高说,“臣只记泥。”
掾站在廊口,脸绷得很紧。
“府令记这个做什么。”
“御史府用少府的泥。”赵高说,“架上这些纸,有用泥封过箱子的。臣要看,哪一只箱子,哪一天封的,谁按的手印。”
“这些东西不归少府。”
“泥归少府。”赵高说,“从今日起,御史府封一只箱子,用一块泥,就在少府的簿上记一笔。谁领的,谁按的,封的是什么,一样不落。”
“府令这是要御史府的门户,报给少府。”
“报给簿子。”赵高说,“簿子放在少府,臣看着。御史府若觉得不妥,请大夫递一道文书,跟臣的奏简一起,呈到皇上案上。”
掾把牙咬住,没有作声。
赵高走到老赵跟前,把袖子里的纸取出来——昨天从席子底下摸出来的那一张,描了一半。
“这是你的。”
“是臣的。”
“臣问你一句,”赵高说,“写这张纸的时候,为什么写一半。”
“写一半,是留着给人接的。”老赵说,“臣的手停了,字不能停。”
“谁接。”
老赵把眼睛抬起来。他的眼白有点浊。看着赵高的时候,赵高觉得那眼睛像是在看另一个年纪的人。
“府令,”他说,“你父亲还留了一样东西,臣今天交出去了。”
“什么东西。”
“笔。”
“交给谁。”
“交给一个天天从府令门口过的人。”老赵说,“臣不必说名字。府令回去,往左看。”
赵高没有动。
他袖子里的手,把那截井绳捏紧了。
出了御史府的门,日头已经偏西。
史丞跟在后头,忍了半条街,才开口。
“府令。”
“嗯。”
“那个老的,今天的字跟从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他在描。”史丞说,“描的是人家写好的字。”
赵高没有回头。他知道老赵在描什么——他父亲的字。
描的人自己说过:他拿一个死人的手,写活人不敢写的字。
这一回,他拿一个死人的手,写的是赵氏的门。
回到少府的时候,天要黑了。
府门口站着一个人。缩着肩,怀里抱着一卷纸,像是等了很久。
是赵成。
“兄。”
“你怎么来了。”
“臣来给兄送一样东西。”赵成说。
他把怀里那一卷纸递过来。纸卷得很紧,用一根线捆着。
赵高接过来,没有立刻解开。他先看见的是弟弟的手。
指头上有墨。食指和中指的侧面,起了一层薄茧。
那层茧长在什么地方,他今天在御史府的廊下见过。
“这是什么。”
“纸。”赵成说,“臣描的字。”
“谁叫你描的。”
赵成不答。
他抬起袖子,把袖口往上挽了挽。那动作很慢。慢得像另一个人。
“兄往左看。”赵成说。
赵高回头看。
府门的左首是一道影壁。影壁上什么也没有。
“臣今天开始,从这儿过。”赵成说,“往后天天过。”
赵高把手里那卷纸捏紧了。
纸里是什么,他还没有解开,就已经知道。
那支笔,昨天夜里被人提出宫去。
今天傍晚,到了他弟弟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