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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朕的泥,朕知道谁用过 少府立了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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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奏简,赵高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得太长。泥库、领用、具名、按手印,一条一条往下摆,摆满了两片简。
他看了一遍,像在告状,重写。
第二遍写得太短。只剩一句:请稽核少府泥库出入。
太硬,像是在要权。他又重写。
第三遍,他把两样事情分开。律条的写在前头,泥的写在最后,两行。
“少府掌用印。泥库出入,向不具名。臣请自今具名、按手印、记日。少府之人,一样。”
写完他卷起来,系好,送进少府的文书房,由文书房转呈。
史丞来送的时候,那片简已经走出去了。
“递上去了。”
“递了。”
“要是有回话,皇上问起泥是谁用的,府令怎么答。”
“臣答不知道。”
“皇上不信不知道。”
“那臣就答制度。”
史丞看了他一会儿。
“府令这一奏,是把自己摆到殿上去了。”
“臣早就在殿上了。”赵高说,“只是从前站在门外。”
他以为要等很久。
第三天晌午,宫里来了人。
来的是个谒者,年纪不小,嘴抿得很紧。
“府令赵高,随臣走。”
“去哪里。”
“皇上召。”
咸阳宫的廊子长,一级一级的台阶往上垒。赵高跟在谒者后头,从日头底下走进廊影里,又从廊影里走进日头底下。
两旁站着人。禁军,侍从,袖手立在柱后的,捧着简的。他数了一遍,数不清。
从前他数宫里的眼睛,数得清。今天数不清了。
走到一道殿门前,谒者站住。
“殿上不许抬头。”他说,“皇上问一句,你答一句。不许添。”
“臣知道。”
“你答话添了一句,臣这个月的俸钱就没了。”谒者看他一眼,“臣年纪大了,俸钱要紧。”
“臣不添。”
殿门开了。
殿不大,不是正殿。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人。案上摊着两卷简,一角压着块青泥。
赵高进去,跪下行礼,头贴着地。
殿里没有别的响动,只有翻简的声音。
一遍,又一遍。
“臣赵高。”
“等。”
他等。
案上翻简的声音停了。
“公子的字,是你教的。”
“臣教公子决狱。”赵高说,“字,是公子自己学的。”
“他写得像你。”
“臣的字不好。”
“朕看过。”案后的人说,“像不像,朕比你清楚。”
殿里又静了。
赵高的额头贴着砖,砖是凉的。他听见案上那卷简被人合上,又换了一卷。
“律有一条,盗徙边者,与盗同罪。有没有。”
“有。”
“哪一年定的。”
“先帝二十六年,改过一次。”
“底下谁签的字。”
“廷尉、御史各一人,少府一人。”赵高说,“三名连署。”
“签字的御史是谁。”
“御史一人,名字臣记着。”赵高说,“少府那一个,是掌用印的。”
“掌用印的,死了。”
“前二二六年冬天报的亡。”
“你怎么记得一个死人的名字。”
“他死的那一年,少府换了封泥的匣子。”赵高说,“换匣子那天有一本簿,臣看过。”
案后翻简的手停了一下。
“你数得真细。”
“臣不数细,活不到今天。”
“你记性这样好。”
“臣校律条。”赵高说,“条律校三遍,名字自己就记住了。”
案后的人没有再说律条的事。
“你家里做什么的。”
赵高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臣父亲在邯郸做过狱吏。”
“狱吏。”案后的人说,“狱吏的儿子,字写得好。”
“臣的字不好。”
“你的字不好。”案后的人说,“你父亲的字好。”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
赵高没有抬头。他知道皇帝看得见他的后颈。
“臣父亲死在前二二八年。”
“朕知道。”案后的人说,“邯郸破那一年,死的狱吏不止一个。”
“臣不敢问皇上是怎么知道的。”
“你问了,朕也不答。”案后的人说,“把你的奏简说下去。”
“你的奏简,朕看了。”
“臣该死。”
“为什么该死。”
“臣请稽核泥库。”赵高说,“泥库是少府的,臣是少府的。臣请的是自己查自己。”
“自己查自己。”案后的人说,“朕问你,一块泥,也要按手印,是不是小题大做。”
“泥是死的。”赵高说,“印是活人盖的。臣要知道,哪只手碰过它。”
殿里静了一下。
“这话,你从哪学的。”
“臣自己想的。”
“想得不错。”案后的人说,“那你想过没有,朕的泥,为什么会少一块。”
赵高的背脊上起了一层汗。
他跪着没有动。他数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三下。
“臣不知道。”
“你知道。”案后的人说,“你知道的,比御史府多。”
赵高没有接。
殿门口站着的谒者,脚动了一下。
“御史府的文书送到少府,封泥底下压着一层紫泥。”赵高说,“臣私底下把它抠下来了。”
“留着。”
“留着。”
“为什么不报。”
“臣报了,就是少府告御史府。”赵高说,“臣不报,这块泥就在臣手里。”
“你倒实诚。”
“臣不敢欺君。”
“欺不欺,朕自己看。”案后的人说,“你的事,朕准了。泥库出入,具名,按手印,记日。”
“臣领命。”
“还有一件。”案后的人说,“符玺郎的泥,也归你稽核。”
赵高的心沉了一下。
符玺郎是乘舆的近臣,掌皇帝的印。稽核符玺郎的泥,等于把手指头伸进皇帝的口袋里。
“臣领命。”
案后的人把案角那块青泥推出来。
“拿去。”他说,“这是少府的泥。往后你按手印,拿它压一下,朕认得。”
赵高双手接过来。
泥是凉的,比他的手掌还凉。
“臣领命。”
“你弟弟,还在隐宫。”
“在。”
“看紧些。”
“臣领命。”
“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
“臣不知道。”
“朕的泥,朕知道谁用过。”案后的人说,“你去按手印。按完你就会看见,你数的是谁的手。”
赵高的额头贴着凉砖,没有出声。
“朕不告诉你。”案后的人说,“你自己数。”
“臣领命。”
“下去。”
赵高退着出了殿门,一直退到门槛外,才站起来。
门在他身后合上。里头又响起翻简的声音。
谒者看见他手里那块布包。
“府令手里是什么。”
“泥。”
“臣没问。”谒者说,“臣什么都没问。”
谒者在前头走,走得很快,一句话也没有说。
走到宫墙根下,谒者忽然回头看他。
“府令。”
“嗯。”
“上回有个人从这道门里出来,也是这样。”谒者说,“他是扶着墙走的。”
“臣不用扶。”
“臣看出来了。”谒者说,“府令站得很直。”
赵高没有回头。
他出了宫门,日头正毒。宫墙外头一片白,晃眼。
宫门外停着一辆车。车上下来一个人,是御史府那个年轻的掾。
掾看见他,脚顿了一下。
少府令从宫里出来,太阳晒在后颈上,手里还捧着一样用布包着的东西。掾的眼睛在那块布上停了一停。
“府令。”
“嗯。”
“府令进宫了。”
“皇上召。”赵高说,“问你一句:你们上月提走的那四卷邯郸旧案,按手印了没有。”
掾的脸绷住了。
“臣是奉文书来的。”
“文书不用按。”赵高侧身让开车辙,“臣说的是人。你回去跟大夫说,廷尉库的门牌上,从前是记日子的。如今多了一样。”
掾站在那里,没有再问。
赵高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回到章台宫的时候,天擦黑。
胡亥站在廊下,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见他进来,跑了两步,又停住。
“先生见过皇上了。”
“见过。”
“皇上说了什么。”
“问公子的功课。”
少年的脸亮了一下。
“还说什么。”
“说公子的字,像臣。”
少年愣住了。他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袖口。
“那臣是不是给先生添了麻烦。”
赵高看着他。
“没有。”他说,“公子写得像,是好事。”
少年抬起头,笑了。笑起来有酒窝。
赵高没有笑。
皇帝看过胡亥的字。也看过他的字。两张纸,摆在同一个人的案上。
少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今天站得比平时直。”
“公子看错了。”
“臣没有看错。”胡亥说,“先生得了东西。”
赵高的手在袖子里按住那块青泥,没有答。
胡亥走了。他站在廊下,把袖子里的东西摸了一遍。
那片简贴着心口。上面写着他父亲的名字。
简是凉的。
十三年前,他父亲死在邯郸。
十三年前,那支笔借走了他父亲的狱簿。
今天,皇帝说,朕的泥,朕知道谁用过。
赵高在心里把人排了一遍。皇帝。那支笔。他父亲。
三个人。三条线,都压在一块泥上。
父亲那条最短。已经断了十三年。
他往回走,走到槐树底下,停下来。
从今日起,他可以查符玺郎的泥。可以看御史府的旧档。可以翻廷尉的案。
他手上的东西多了一件。
他更明白的还是另一件。
他从前以为,自己是追那支笔的人。
今天他知道,皇帝也在追。
而皇帝手里有整个天下。
皇帝知道邯郸的狱吏不止死了一个。
皇帝知道他父亲的字好。
皇帝还知道,朕的泥,谁用过。
这三句话,不是一天能知道的。
有人替皇帝数。数了十三年。
替他数的人,手里有整座少府,有廷尉的旧档,有御史府里那张图。
那个人不必翻墙,不必拓泥。
他只管开口。
他手里,只有一片凉简。
赵高把简从袖子里取出来,借着宫墙上的灯看了一眼。
赵衍。
字很旧,笔画很死。
他把它收回去,贴着心口。
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