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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他父亲划掉了一个名字 邯郸狱案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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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赵高就出了门。这一回不是去少府。
他要找的案,不在少府。
史丞说过:邯郸的狱案,城破那年归了秦军的主吏;进了咸阳,交给廷尉。少府管律条,管文书,不管狱案。
头一天夜里,他把史丞叫来问过。
“廷尉的旧案,臣能不能调。”
“不能。”史丞说,“狱案在廷尉手里,要廷尉批。”
“有没有别的路。”
史丞想了很久。
“有一条。”他说,“先帝九年定过一样例:已结之案的判词,录一副,送少府备查。当年是为了校律条,一条一条对。这十几年律条改了又改,那条旧例没人提,可没废。”
“没废的例,就是路。”
“府令要走这条路,就得把廷尉得罪到底。”史丞说,“廷尉会知道,少府在翻十几年前的旧案。”
“臣已经在翻了。”赵高说。
廷尉狱在城西,墙比隐宫的还高。门口拴着两条狗,见了人也不叫。
管旧案的是个老狱吏,姓王,眼睛坏了。字他不认,用指头摸。
“臣要前二二九年的邯郸狱案。”
老王把手里那盘绳子放开。
“邯郸的。”他说,“十一卷。”
“十一卷。”
“前年御史府提走了三卷。”老王说,“上个月又提走一卷。”
“剩几卷。”
“七卷。”
“提走的是哪几卷。”
“有名有姓的大案。”老王说,“剩下的都是小事。杀人的,偷东西的,断脚的。”
赵高跟着他进库房。
库里比外头暗。架上卷着一卷一卷的案卷,绳子一圈一圈缠着,缠得极紧。有的纸已经发黑,翻一下掉一层灰。
“调卷要记档。”老王说,“谁来的,哪天,调哪一卷,看多久,都得写。”
“写在哪里。”
“门上挂着牌子。”老王说,“臣眼睛坏了,叫人代笔。”
“代笔的人,记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
老王愣了一下。
“多半不记得。”
“那就换个法子。”赵高说,“从今日起,凡调邯郸旧案的,具名,按手印,记日。代笔的不算,来人自己按。”
“廷尉的库,少府立例。”
“臣立的例,臣自己先按。”赵高说,“一会儿你拿印泥来。”
老王嘟囔了一句什么,去门边摸牌子。
他先看卷签。
七卷,签都旧了,纸边卷着。翻到第三卷,签上写着“邯郸狱案·十八年·赵”。
他把这一卷抽出来。
绳结是新的。
他见过这种结。少府西库那个匣子上的结,也不是他系的。
“这一卷,近来有人动过。”
老王凑过来摸绳结。
“上月。”他说,“上月提卷的人搬箱子,臣不在。回来就成这样了。”
“提卷的是谁。”
“御史府的一个掾,年轻的。”老王说,“他说只提取走的那一卷。臣数过,架子上的没少。”
“没少,可有人动过。”
老王不说话了。
库门那边进来一个人。
还是那个年轻的掾。
“府令也在这里。”
“臣校律条。”赵高说。
“狱案不归少府。”
“已结之案的判词,要录副送少府备查。”赵高说,“先帝九年定的。”
掾笑了一下。
“臣在廷尉当差四年,没听过这条。”
“你当差四年。”赵高说,“臣这条,比你大。”
掾还要开口。老王在旁边插了一句。
“有的。”
掾回过头看他。
“先帝九年定过。”老王说,“录副就搁在第三格上,蒙了灰。臣眼睛坏了,架子没坏。”
掾的脸红了。
他没有走,退到门边,抱着手,看赵高翻。
“府令翻这一卷,是想找一个人。”
“臣找的是字。”赵高说。
“字有什么好找的。”
“你上月来搬箱子,换了一个绳结。”赵高说,“换绳结的人,是找字,还是找人。”
掾没有接话。
老王在一边插了一句。
“上个月他问过臣。”老王说,“他问臣,前二三〇年有没有一卷赵家的。”
“有吗。”
“有一卷。”老王说,“那一年赵家的事多。臣眼睛坏了,可年份臣记得清。”
赵高把那一卷摊在案上。
卷首是案由。前二二九年,邯郸狱。
被告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字。
赵。
底下的名字,被人刮了。
刮得很干净,纸都薄了一层。
案由写着四个字:私通秦军。
赵高把指头按在那处刮痕上。
“有名有姓的案子,怎么不写名字。”
“写过的。”老王说,“这一卷臣记得。那年就臣一个人管架。卷子送来的时候,名字在上头。”
“几个字。”
老王又想了想。
“臣还记得一件事。”他说,“那人是冬天押进来的,穿的是囚衣。”
“有什么说头。”
“囚衣是粗的,他脚上那双鞋是新的。”老王说,“押进狱的人,没有穿新鞋的。要么是家里有钱,要么是外头有人照应。”
“两个字。”老王说,“臣不认字,臣数的。”
两个字。
赵高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布。
他把布蒙在刮痕上,用指甲一点一点蹭。
刮过的地方,字没了,纸还在。纸背上留着印子。
他蹭了一炷香。
布上浮出半行浅浅的痕。
第一个字,是个“赵”。
第二个字,只剩一撇,撇得很开。
那一撇起笔重,收笔虚了。
赵高看着它,心里动了一下。他父亲名字里的那个“衍”,左边也是一撇。
他没有说。
他把布收起来。
案卷后头是判词。
赵高认得那行字。
那是他父亲的字。横平竖直,写得很死,末一笔往里收。
判词不长。
“此人亡人,无从得实。当免。”
下面一行,是狱史赵衍的署名。
再下面,另起一行,墨淡,添了两个字。
已划。
这两个字写得轻,也是往里收的。
判词是父亲写的。那个“免”字,是父亲判的。末尾的“已划”,也是父亲添的。
赵高把这一页摸了两遍。
摸到“免”字,手停了一下。
他又去了另一架。
前二二八年邯郸城破,赵氏一门被诛。死名册也在廷尉存着,一卷,编得整整齐齐。
他把那一卷抽出来,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
卷里有他祖父。有他两个叔父。有他母亲——名字后头画了个记号,写的是“入官”。
没有那个姓赵的人。
也没有赵衍。
赵衍不是死在名册上。他是死在城破那阵的乱里,尸首没有收。
赵高把死名册合上。
掾在门边站着,一直站到他合卷。
“府令看完了。”
“看完了。”
“这一卷臣要提走。”
“绳结是你上月换的。”赵高说,“卷子在这里放了十三年,你不提,偏等臣来翻。”
掾没有答。
“这一卷,臣今天提走。”
“府令凭什么。”
“凭录副旧例。”赵高说,“也凭这一卷里头,有一个臣的家里的人。”
掾看了看老王。
老王不看他,摸着手里的绳子。
掾没有再拦。赵高把案卷抱起来,出了库房。
老王送他到门口。
“印泥。”赵高说。
老王从门边的匣子里摸出一小盒印泥,搁在牌子上。
赵高把手按下去,按在那一行字的末尾。指印是红的,落在木头上,很清楚。
老王凑近了看那个指印。
“府令的手,按得比别人的重。”他说,“前些日子来按的那几个,都只按半个指头,像是怕留多了。”
“怕留多的,心里有鬼。”
“那府令呢。”
“臣心里也有鬼。”赵高说,“臣的鬼,敢按。”
“往后日日是这个法子。”他说,“谁来看邯郸的案子,谁按。”
“府令。”
“嗯。”
“你父亲那一笔,是救人。”老王说,“臣不认字,臣认卷。这一卷的案子,本该是死的,是他判活的。”
“臣知道。”
“那府令就更该记着。”老王说,“活人,是会回来找的。”
赵高回到隐宫的时候,赵成还没睡。
他坐在门槛上,手里一片简,没写什么。
“兄。”
“怎么不睡。”
“等你。”赵成说,“白天我翻籍室的东西,翻出一片旧的。”
他把那片简递过来。
简上写着两行小字,是女人的笔迹,写得很浅。
“这是娘的字。”赵成说,“臣不认得几个字,找隔壁的老吏念了。”
“念的什么。”
“她写:你父亲救过一个人。”赵成说,“后头就没了。简是断的。”
赵高把简拿在手里,翻过来看。背面是一道旧折痕,折过很多回,纸都磨亮了。
“这简在哪里翻出来的。”
“在籍室的墙缝里。”赵成说,“塞得很深,像是有人藏过。”
赵高把简收进袖子。
“娘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赵成说,“她走那年,臣才六岁。”
夜里,赵高把案上的东西摊开。
刮了名的案卷。御史府的回文。少府西库的验状。还有母亲那片断简。
赵衍。
三处字,一个写法,末一笔都往里收。
他把母亲那片简翻过来。
断口很齐,不是撕的,是用刀裁的。裁的人不想让人看见后面的字。
母亲写的是半句话。
另外半句,在别人手里。
他把案卷翻回被告那一栏,摸了摸那处薄纸。
一个人,姓赵,前二二九年被人告了私通秦军。
按律当死。他父亲判了个“免”。
十三年后,赵氏一门死绝,那份死名册上却没有这个人。
父亲那一笔,把一个人从死里拉了出来。
那个人活着。
赵高把灯芯拨亮了一些。
回文上那个“衍”字,写得熟。写得熟,就说明那支笔看过这一卷。
看过的,只有两种人。当年在狱里的人,或者狱里的人的家里人。
他把案卷合上,压在最上头。
蜡烛烧到一半。
他吹了灯。
屋里黑下来。
这些年,他数宫里的眼睛,数纸上的字,数手里的紫泥。
今夜他头一回数一个人。
那个人姓赵。
还活着。
案上还摆着半片简。
半句话的后头,还缺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