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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有人借走了他父亲的名字 少府存书的 ...

  •   少府有两处库房,存书的那一处在外,存泥的在里。

      赵高到得早,库门还锁着。守库的老啬夫姓冯,耳朵背,钥匙系在一根麻绳上,绳头掖在腰里。

      “臣要看邯郸来的书。”

      冯啬夫把手拢到耳朵后头:“什么。”

      “邯郸来的。”

      “邯郸的东西在里间。”冯啬夫说,“那几架的字像虫,臣不认得。”

      库房里阴。架上一格一格,格边钉着木籤。赵高跟着他往里走,走到最靠里的一间,光暗下来,籤上的字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邯郸狱曹的簿子在哪一格。”

      “狱曹的。”冯啬夫站着想了想,“两卷。”

      “两卷。”

      “原本三卷。”冯啬夫说,“后来少了一卷。”

      他伸手指着靠里的那一格。格子里并排立着两卷木牍,外头裹着布,籤还挂在格边,籤上写着“邯郸狱吏名籍”。

      那格空着半截,像缺了一颗牙。

      “那一卷呢。”

      “借出去了。”

      “谁借的。”

      “簿子上记着。”

      借阅簿搁在门边一张矮案上,牛皮面,翻得起了毛。前头几页是近年的,一笔一笔往里挤,行不成行。

      赵高往前翻。翻过今年,翻过前年,翻过一整叠写着“还”字的旧账。

      前二二八年那一页上,只有一笔。

      邯郸狱吏名籍一卷,借。

      后头没有“还”。

      借书的人自己签了名。

      赵衍。

      赵高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冯啬夫凑过来,也看。

      “这个人,”他说,“臣记得。”

      “你说。”

      “那年臣还年轻。”冯啬夫说,“来的人比臣小几岁,穿的是旧衣裳,不像官。他手里拿着一张文书,臣不认得字,只认得那上头有个印。”

      “什么印。”

      “臣记不清了。”冯啬夫说,“臣当时想,有印的东西,臣不敢拦。”

      “他报名字没有。”

      “没有。”冯啬夫说,“臣问他姓什么,他说姓赵。”

      “姓赵。”

      “臣当时没多想。”冯啬夫说,“邯郸来的东西,姓赵的多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话慢。”冯啬夫想了想,“他问臣,邯郸来的狱曹簿子在哪一架。臣指给他,他自己进去找,找了大半天。”

      “他在里头待了多久。”

      “从早到晌午。”冯啬夫说,“中间出来过一回,跟臣讨水喝。”

      “他要水做什么。”

      “他说卷子太厚,看得口干。”冯啬夫说,“臣给了他一瓢。他喝完,又进去了。”

      “他找哪一卷。”

      “就是缺的那一卷。”冯啬夫说,“他抱着往外走,臣叫他签字画记。他拿起笔,在簿子上写了三个字。”

      “三个字。”

      “就是这个名字。”

      赵高把簿子挪到亮处。

      那三个字写在“借”字后头,笔画很生,一笔一笔往下描,像照着什么临出来的。写到末一个字,中间断了一下,又续上去。

      末一笔往外撇。

      不是那个平正字的写法。

      也不是验状上他父亲的写法——父亲那一笔往里收。

      这一笔撇得生硬,是不常写这两个字的人,硬要把它们写出来。

      “他写完做什么了。”

      “他看了很久。”冯啬夫说,“看完又描了一遍。”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再来。”冯啬夫说,“书也没还。臣年纪大了,记不住人。今天府令问起,臣才想起这么一个人。”

      赵高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前二二八年,邯郸破。”他说,“这一卷,就是那一年借走的。”

      冯啬夫没接话。他不懂邯郸破没破,他只知道那一格空了十三年。

      赵高把那两卷剩下的簿子抽出来,摊在案上。

      卷首是邯郸狱曹的吏名。一个名字挨着一个名字,下头注着职,注着到任的年月,注着考绩。字是早年狱曹的书吏写的,横平竖直,写得很死。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翻到靠后的一页,赵衍两个字出来了。

      狱史。前二三三年到前二三〇年。

      名字后头,行边上另有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一半。

      “其家有律书。”

      赵高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这一行不是旧的。墨比正文深,笔画也重,像是后来有人添上去的。

      添字的人,用的是那个平正字。

      一支笔,又添了一处地方。

      他把这一页的字抄进一片新简,抄完收进袖子。

      库门那边响起脚步。

      来的是御史府那个年轻的掾。

      冯啬夫挡在门口,掾把文书举起来,从冯啬夫肩膀上头递进去。

      “奉御史大夫命,调邯郸狱曹簿子。”

      赵高接过来看。印是全的,封泥是青的,中规中矩。

      “少了一卷。”赵高说。

      “少了一卷。”

      “前二二八年,有人借走的。借书的人姓赵。”

      掾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臣就调剩下那两卷。”

      “按例,具名,按手印,记日。”赵高说。

      掾站着没动。

      “臣是奉文书来的。”

      “文书上有印。”赵高说,“没有手。”

      “大夫要看。”

      “大夫要看的是卷。”赵高说,“臣要看的是手。你把名字和手印留下来,卷就跟你走。”

      掾看了他一会儿。

      “大夫知道那一卷少了。”

      “他知道。”

      “他也知道是谁借走的。”

      “那他去问借书的人。”赵高说,“臣这里,只剩下按手印这一条。”

      库房里静。外头有风,吹得架上的籤轻轻响。

      “臣回去回话。”掾把文书收回去,转身走了。

      冯啬夫从门口让开,回头看了看赵高。

      “这人的手,臣留不下。”他说。

      “留不下手,就留个日子。”赵高说,“门籍拿来。”

      门籍在门上挂着,一片木牌,上头记着这半个月进过库的人。冯啬夫不认字,把牌子摘下来递给赵高。

      赵高从案上取了一头炭条,在末尾添了一行:

      某日,御史府掾一人,来调邯郸狱曹簿。未具名,未按。

      他把木牌挂回去。

      “他下回来,先看这一行。”赵高说,“看了还不按,就再添一行。”

      “添到什么时候。”

      “添到他按为止。”赵高说,“他不按,也是一道印。”

      出了库房,史丞在廊下等着。

      赵高把抄了字的那片简给他。史丞接过去,看了一遍。

      “这本簿子里,有府令的家里的人。”

      “臣的父亲。”赵高说,“邯郸的狱史,做了三年。”

      史丞把简还给他。

      “那一行添字,是谁写的。”

      “不知道。”赵高说,“但他写得对。父亲家里有律书,这话是实话。”

      “实话最要紧。”史丞说,“假话骗不了人。实话能。”

      赵高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史丞说,“他借的是邯郸的狱簿,添的是府令父亲的名字。那他十三年前就来了。”

      “那一年臣还在隐宫。”

      “是。”史丞说,“那年府令十四岁,在织室里数梭子。他为什么偏在那一年,来借府令父亲的卷子。”

      赵高把袖子里的简按了按。

      “因为臣的父亲,正是前二二八年死的。”他说,“人死了,卷子才有用。”

      史丞看着他,没有再问。

      午后,赵高去了章台宫。

      胡亥在案前坐着,案上摊着一本律书。少年翻到一页,指着上头的两个字问他:“先生,这两个字念什么。”

      赵高看了一眼。

      “衍。”

      “什么意思。”

      “水往低处走,走宽了。”赵高说。

      少年念了两遍,拿笔在纸上写。写得歪,撇捺都往外张。

      “先生的字不是这样写的。”

      “公子不必学臣的字。”

      “臣想学。”胡亥说,“学了,臣就能替先生写。”

      赵高把那张纸折起来。

      “公子为什么总想替臣写字。”

      “先生写的字,人人看。”少年说,“臣写的字,没有人看。”

      赵高没有答。

      少年又低下头去写。写了一页,抬头问他:“先生,借来的东西,写错了要不要还。”

      “什么借来的东西。”

      “书。”胡亥说,“臣从书库里借过一本书。还的时候,臣在最后一页写了臣的名字。”

      赵高的手在袖子里停了一下。

      “为什么写。”

      “那一页空着。”少年说,“空着的地方,就是留着让人写的。”

      赵高看着他。

      少年在笑,笑起来有酒窝。

      “臣写错了没有。”

      “没有。”赵高说,“公子写得对。”

      他把少年写的那张纸收进袖子。

      天擦黑的时候,赵高回了屋。

      他把案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开。

      从少府西库拿回来的验状。御史府的回文。今天从借阅簿上抄下来的那一页。还有胡亥写满一个字的那片纸。

      四样东西,摆成一条。

      他先看借簿上那三个字。

      名字写得生。一笔一笔都在描,描得不顺手,像一个只听过这个名字、没有见过这个人的人。

      他再看回文上的那个“衍”。

      那一笔写得熟,末一笔往里收,和他父亲在验状上留的写法一样。

      一个生,一个熟。

      中间隔了十三年。

      十三年里,那个人先学会写他父亲的名字,再学会写他父亲的字。

      赵高把胡亥那张纸挪到最外头。

      那张纸上写的是他的字。

      回文上圈住的是他父亲的名字。

      借阅簿上那三个字,是他自己写不出来的。

      他把灯芯拨了一下。

      屋里亮了些。

      父亲的字,这世上剩得不多。验状一片,回文一片,还有一片,在被借走的那一卷狱簿上。

      那一卷里有父亲亲笔写下的名。

      借书的人借走它,不是为了看它。

      是为了学他。

      他取了一片新简,在上头写了一个“衍”。

      末一笔,往里收。

      写完他看了很久,把简搁在灯下,等墨干。

      墨干得很慢。

      他就坐着,等。

      赵高把灯吹了。

      屋里黑下来。

      他攥着袖子里那片简,手心是温的。

      冯啬夫那句话又响起来——那人说话慢,衣裳旧,手里拿着一张带印的文书。

      十三年前,一个说话慢的人,拿着一张带印的文书,从少府借走了他父亲的名字。

      这些天他在找一支笔。

      原来那支笔也在找一个人。

      找的不是他。

      是他死在前二二八年的父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有人借走了他父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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