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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他认得你父亲的笔 少府泥库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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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赵高就出了门。
他去少府。
少府有两个库,一个存书,一个存泥。存书的那个他进过三回;存泥的在最里头,门上挂着一把锁,钥匙在掌泥的老啬夫腰上。
老啬夫姓周,耳背,说话要凑到跟前。
“臣要看泥。”
“府令看泥做什么。”
“看泥,也看簿。”
周啬夫把库门开了。
库房里一股潮气。架上一格一格,摆着大小一样的泥块。青的,白的,最里头一格蒙着布。
“那格是紫泥。”周啬夫说,“一年只动两回。”
“谁动。”
“臣动。”周啬夫说,“臣造,臣入库,臣发。”
“发给谁。”
“符玺郎。”周啬夫说,“乘舆的印,用的是这一格泥。别处的印,不配。”
“符玺郎来领的时候,是谁来。”
“他自己来。”周啬夫说,“他每回来,都带着印。”
“上个月十七那一回,带印没有。”
“没有。”周啬夫说,“那人只按了手印。臣当时想,能进这道门的,都是官,臣就没多问。”
“你没多问,是守规矩。”赵高说,“臣不怪你。”
赵高要了领用的簿子。
簿子搁在门边的架子上。他翻到最近一页。
秋祭,领紫泥两块,符玺郎。封二千石印,领青泥三块。再往下,是没头没尾的一笔——
紫泥一块,领。
“领”字前头,空着一格。
那一格该写领泥人的名字。
空着。
赵高把簿子挪到亮处。
那格底下,有一个手印。四个指头,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这一笔,谁写的。”
周啬夫凑过来看了一眼。
“臣不认得字。”他说,“臣认手印。”
“谁的手印。”
“一个老先生。”周啬夫说,“上个月来的,年纪比臣还大些。”
“什么样。”
“手上都是茧。”周啬夫想了想,“不是干活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他说话慢,写字也慢。”
赵高的手在簿子上停了一下。
这话他听过一遍。
四天前,赵成从御史府回来,说第五回问话的人换了:年纪大,手上是握笔的茧,说话慢,记话的时候字写得很平。
两处地方,一个人。
赵高把这一页又看了一遍。
簿子上,前后都是规规矩矩的名字和日子。只有这一笔,前头空着一格。
空着的那一格,像一道门。写这一笔的人从这道门里走了进去,没有留名。
“他领泥做什么。”
“说是封东西。”周啬夫说,“臣问他封什么。他说封一道旧文书。”
“旧文书还封做什么。”
“臣也问了。”周啬夫说,“他说,旧文书也要人认。”
赵高把簿子合上,用指头摩了摩那处空白。
纸有点毛。写这一笔的人下笔轻,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
顿在那个“领”字的末捺上。
平正。
他认得这个字。
隐官名册上后来添的那十五笔,是这个字。工役营里那张条子背面的“奉上命”,是这个字。少府借阅簿上的第一笔,还是这个字。
今天,这个字到了一本泥簿上。
一支笔,四处地方。
“这块泥,哪天出的库。”
“上月十七。”周啬夫说,“臣记着,那天下了雨。”
上月十七。
赵高在心里数了数。御史府那道提人的文书到少府,是第五天。
从领泥到封文书,隔了十几天。
十几天,够一个人把一道旧文书从架上翻出来,从头看一遍,再盖上一个不该他盖的印。
“往后谁来领紫泥,”赵高说,“不必你老人家亲自招呼。”
“那谁招呼。”
“臣叫史丞来。”赵高说,“领泥的人,具名,按手印,记日。”
周啬夫愣住了。
“领一块泥,也要按手印。”
“要按。”赵高说,“泥是死的,印是活人盖的。臣要知道,哪只手碰过它。”
他出了泥库,天已经亮透。
史丞在廊下等着。
赵高把泥簿摊开,指着那一格空的。
“少府的泥库,出事了。”
史丞看了很久。
“这一块泥,是紫的。”
“是。”
“紫泥封的,都是乘舆的印。”史丞说,“府令想过没有,也许真是乘舆。”
赵高看着他。
“乘舆要封一道旧文书,为什么要从少府的库里领泥。”
“也许少府的泥,比符玺郎手上的新。”
“也许。”赵高说,“也许有人知道,少府库里的泥,不必报符玺郎。”
史丞不说话了。
“从明日起,泥库归你。”赵高说,“少府的人来领,也一样具名。少一块,臣就找你。”
“府令不怕得罪人。”
“臣已经得罪了。”赵高说,“他拿一块泥,试了臣三回。臣再不动,他就要拿这块泥,写臣的名字了。”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上月十七那天的出入门籍,你去翻。那天进过泥库的人,一个一个列出来。”
“要是有官阶的。”
“不管官阶。”赵高说,“列。”
第二天下朝,门籍送来了。
上月十七那天,进过泥库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周啬夫。
另一个,门籍上写着四个字。
御史府。
没有名字。
赵高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写门籍的人是按例写的。按例,不写人。
下午,赵高去了隐官。
籍室的门槛上多了一张纸。纸上写着新立的一栏:出入者,具名,按手印,记日。
纸上已经按了三个手印。
没有那个年轻人的。
赵成在案后抄册。看见他进来,把笔搁下。
“兄。”
“这几天,有人来问你什么没有。”
“没有。”赵成说,“门口站着两个人,没进来。隔着门问了两句。”
“问什么。”
“问臣抄的是哪一本册。”
“你怎么答。”
“臣说,臣抄的是兄叫臣抄的那一本。”赵成说,“臣说,册子在,人也在。”
“门口那两个人,走了没有。”
“没有。”赵成说,“昨天换了人。”
“换成什么样。”
“还是两个。一个老的,一个小的。”赵成说,“老的不进门,站在墙底下,看臣抄了一炷香的字。”
赵高没有说话。
看字的人,来了。
赵高看了他一会儿。
“以后凡是从御史府来的册,你抄完,抄件先送一份给我。”
“为什么。”
“他们想认臣的字。”赵高说,“臣先认他们的字。”
赵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臣的字丑。”
“丑的留着。”赵高说,“好看的,他们已经看了。”
第二天上课。
赵高进殿的时候,胡亥正低着头写字。
案上摊着一片纸,纸上写满了同一个字。一笔一笔,写了几十遍。
赵高站住,看了一眼。
那是他前天在功课录上写的一个字。
“公子练字。”
“练。”胡亥把纸往他面前推了推,“先生看,像不像。”
赵高看了。
“不像。”
“臣临了三十遍。”少年说,“临不像。”
“公子学臣的字做什么。”
“臣想写得跟先生一样。”
赵高没有答。
他想的是昨天。写平正字的那个人,正在一笔一笔地认他的字。宫里这个少年,正在一笔一笔地临他的字。
一个在暗处,一个在明处。
“字不能学。”赵高说。
“为什么。”
“字像了,人不像,没有用。”
“有用。”胡亥说,“字像了,别人就认不出是谁写的。”
殿里静了一下。
赵高看着那片纸。
“谁教公子这么说的。”
“没有人教。”胡亥说,“臣自己想的。”
他把纸拿起来,又放下。
“先生,臣要是写成了先生的字,臣就替先生写。”少年说,“先生累的时候,臣替先生写。”
赵高看着少年。
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这句话从哪里来的,他看不出来。
他把那片纸收了起来。
“这纸臣收着。”
“为什么。”
“公子写得太像了。”赵高说,“收着,免得旁人看见。”
少年笑了。他笑起来有酒窝。
“先生夜里,还是不点灯。”
“不点了。”
“那先生不等谁了。”
“等的人,来过了。”
胡亥没有再问。
七天后,御史府的文书回来了。
赵高拆开。
文书不长:所送名籍,与御史府所存勘合,无异。下头照旧盖着御史府的印,青泥。
只在一处,有人动过笔。
名录上,他写了自己父亲的名字。
赵衍。
那两个字被人用墨圈了一下。“衍”字旁边,另起一笔,重写了一个“衍”。
赵高把文书凑到灯下。
重写的那个“衍”,最后一笔是往里收的。
他自己写的那个,最后一笔往外撇。
赵高坐了很久。
他起身,从箱底翻出一张旧纸。
那是从少府西库拿回来的验状。压了十三年,纸边都脆了。最后一行写着保人的名字。
赵衍。
那两个字,最后一笔,都是往里收的。
赵高把验状和回文并排摆在案上。
两个“衍”字,写法一样。
写回文的人,不但认得他的字,还认得他父亲的字。
而且写对了。
他把三块紫泥摆出来,压住两片纸。
案上这些天攒下的东西,已经不少了。
四十三行的原简。刮过的木牍。两片拓纸。三块紫泥。一张验状,一道回文。
纸上有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他父亲的。
写对它的那支笔,不在他手上。
赵高重新取了一片新简。
他在简上写了两个字:赵衍。
写完,他把笔搁下,又提起来,把“衍”字最后一笔描了一遍。
描成往里收的。
那片简,他收进袖子,贴着心口。
灯亮着。
从前他数的是宫里的眼睛,数得清。
今夜他数的是一支笔。那支笔在哪里,有多少人,他数不清。
但他知道一件事。
写错那个名字的人,是儿子。
写对那个名字的人——
这天下,除了他,还有谁。
他从袖子里把简取出来,在灯下看了一遍。
衍。
同一个名字,两种写法。
一封回文。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胡亥写的那张纸。
他把纸也取出来,摊在案上,跟那两个字放在一起。
纸上写满的那个字,是他的字。
回文上圈住的那两个字,是他父亲的。
一老一少,一明一暗,都在学同一个东西。
赵高吹了灯。
屋里黑下来。
他坐在黑里,把那片简攥在手里。
手心里,那一笔,是往里收的。